第7章

那种会为一根胡萝卜而拉磨不息的蠢犟驴。

他再也不会把自己的纯金军功章熔掉重塑,给沈沉蕖做脚腕链。

他再也不会在出最危险的任务身中数枪时,想着沈沉蕖还在家里,他不能死,如今仇恨才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

他再也不会去黑市买沈沉蕖信息素的仿制香水,像一个无法戒断的瘾君子似的呼哧呼哧嗅闻,又暗骂这化学赝品还是差得远,不如过去自己或窃取或强抢的那些沈沉蕖穿过的衣服。

他再也不会在易感期的夜里,每一小时醒一次,点亮台灯,把这些年沈沉蕖与他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细读一遍,对着他发二十句、沈沉蕖才回复一句的界面,露出一些愚不可及的傻笑。

现在跟着沈沉蕖,只是因为下山仅这一条主干道,他们只能同路。

下山途中,黑洞洞的枪口悄然抬升,瞄准程君望脑干位置。

雨幕中,沈沉蕖的背影如同一捧雾蓝色水墨。

嗓音裹在雨丝与疏风里,飘飘渺渺四散开——

“我听说你不久前升少校了,又做了步兵营的营长,十八岁的联邦少校加营长可不多见。”

秦临骁步伐猛地一刹,而后突兀地一绷双肩,挺胸抬头。

他陡然咳嗽了声,响亮得一旁程君望都忍不住愕然地望过来。

“是啊,”秦临骁不知不觉间收起了枪,仿佛完全漫不经心道,“立了点儿功就升了,有什么难的。”

停顿片刻,他大步一迈。

与沈沉蕖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两人几乎并肩而行。

他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凝视着沈沉蕖,沉声道:“你怎么听说的。”

“你十八岁的时候就博士毕业,最高学府用正教授的位置三顾茅庐请你,仕途的起点就是整个联邦司法系统的一把手,比多少人的天花板还要高十万八千里……你也会觉得,我现在升少校当营长很稀罕?”

落在最后的程君望:“……”

这是谁把尾巴摇成螺旋桨了?

身侧目光炙热得几乎要迸出火星,沈沉蕖却没顺着秦临骁的话接着夸他。

反而向右一转,不再下山,而是朝另一排墓碑走去。

他停在一座墓前。

黑色大理石墓碑上空无一字,没有姓名、生卒年、生平,也没有照片。

沈沉蕖伸手进风衣口袋,那口袋挖得深,里头居然揣着一束小小的花。

却不是祭祀常用的白菊花,而是飞燕草,一种随处可见的、十分寻常的小野花。

沈沉蕖俯身将花放在墓前,作势要蹲下。

秦临骁连忙握住他手臂,道:“地上全是雨水。”

这样蹲下去,长风衣的下摆会立刻被浸透。

沈沉蕖挣开他的手,兀自蹲下。

抬手轻轻擦了擦墓碑上的雨水,指尖登时被冰凉的雨水弄得发红。

“哧啦”一声过后,沈沉蕖身边挤过来好大一座人。

秦临骁把自己短袖制服的一侧袖子撕了下来,道:“我来吧。”

沈沉蕖没答应,自己拿了那团还带着体温的布料。

雨并未停下,现在擦拭也不能让墓碑变得干爽。

但沈沉蕖还是仔仔细细将墓碑上下都擦了一遍。

擦拭时,衣袖下落,露出柔白细窄的手腕。

那截红绳松松地约着他的腕骨,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

擦完后他站起身,道:“走吧。”

“怎么不送菊花,”秦临骁还是跟在他身后,紧盯着他背影问道,“反倒送飞燕草?”

沈沉蕖含糊其辞:“他们喜欢飞燕草。”

听见是他“们”,秦临骁面色稍霁,道:“你到哪儿都戴着红绳,有什么说法?”

沈沉蕖偏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已经过去多年,换过不知道多少根,最初那些红绳大概已经化为尘土。

他伸出指尖碰了碰绳结,轻声道:“我妈妈说的,戴上红绳,愿望就可以实现。”

“你妈妈?”秦临骁问得隐晦,“你妈妈,也是……?”

秦家兄弟三人都知晓沈沉蕖长了一对猫耳朵和九条狐狸尾巴。

多年前他们还没进入青春期时,还能勉强在沈沉蕖面前和平共处。

彼时他们可以一人抱着三条毛茸茸的尾巴扌柔扌差扌无扌莫。

只不过沈沉蕖的耳朵和尾巴每攵感得很,他自己可以用尾巴打人,但别人不能主动碰。

因而每次他们三个在吸猫上头、忍不住牙痒痒而犯贱咬一口沈沉蕖的尾巴之前,就会被沈沉蕖不满地用尾巴暴打。

“……不是。”沈沉蕖回答,同时眸含警告地看了眼秦临骁。

此刻只有他们两个加程君望在场。

沈沉蕖没必要对他避而不谈,那就只能是因为程君望不晓得沈沉蕖有尾巴。

秦临骁胸腔内的郁气登时散了大半,哼笑道:“我就知道这条蠢土狗在你这儿什么都不是。”

蠢土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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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登东大道三号院时,已至深夜。

院门边一棵雪松,树龄逾二十年,枝繁叶茂,傲然耸立。

沈沉蕖如往常一样路过它。

又在数息之后,陡然停下脚步。

月朗星疏,风移影动。

沈沉蕖眼神瞄准树木掩映下、一抹隐得很深的轮廓,嗓音透出冷意:“谁藏在那里。”

然而树后之人尚未现身,沈沉蕖身后倒先袭来一阵劲风。

来人将沈沉蕖手腕一拽,整个人挡在沈沉蕖跟前。

手中枪支眨眼已上膛,直戳戳对着那棵树。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跑到这里来埋伏,”他眼中戾气横生,道,“再不出来,我就开枪了。”

沈沉蕖:“……?”

他看向突然冒出来的秦临骁,困惑道:“你不是回军部去了吗?”

两人在公墓山下即已分道扬镳,军部与登东大道方向完全相反,也不存在顺路的可能。

对面人危险程度不明,秦临骁忍耐着没回头,闷哼一声,道:“我要是回军部去了,你现在怎么办?现在这树后头还不知道有什么恐怖分子等着你,就凭你这细猫胳膊细猫腿,碰上什么歹徒又劫财又劫色,你有什么办法。”

又忽然意识到什么,从上到下端详他道:“最近是不是又不吃饭,怎么手腕又细了点。”

沈沉蕖随口道:“是你的手变大了吧,刚满十八,之前还在生长也正常。”

明明不能再寻常的一句话。

秦临骁却霍然整个脸爆红,当即就能去神秘古国的寺庙里cosplay武财神关二爷。

他嗓音也哑得粗涩,结巴道:“是、是变大了,你怎么知道的。”

沈沉蕖:“……?”

猫不知道。

这一话题显然不适合再继续下去,沈沉蕖转而无甚所谓道:“就算有恐怖分子,我也写好遗书了,出事的话不需要任何仪式,烧完找棵花埋了就可以。”

秦临骁猛地应激,道:“你写什么遗书?年纪轻轻二十几岁谁让你写遗书了?沈馡馡你的猫脑袋少胡思乱想!”

沈沉蕖懒得理他,只敲了敲那树道:“已经被发现了,再躲下去有什么意义?”

须臾后,有道嗓音低低传来:“……沈老师。”

沈沉蕖对这声线没什么印象。

上过他课的人不算少,就算没有听过他的课,知道他曾在高校教书的人也都可以如此称呼他。

对方说完后,便缓缓从树后走出。

月光澄明,然而对方低着头看不清脸,沈沉蕖便往前走了半步。

秦临骁一把拦住他,道:“是个alpha,还不知道长什么样,一叫你老师,你就相信他是你学生?这种人就是看准了你心软,小心被人连猫毛带猫骨头都吞下去。”

对面之人姿势局促又僵硬,闻言终于抬起头来。

还真是沈沉蕖教过的学生,法学院,段桐恒。

沈沉蕖并非能将教过学生的长相与姓名全部对上号。

之所以对段桐恒有印象,是因为他是A大后建校百年以来唯一一个D级alpha学生。

整个世界的omega、alpha、beta,按照智力、体力、相貌三个维度的综合素质,自上而下分为SABCDEF七等。

随着经济进步,生活水平提高,AB两级人数逐渐增多。

但S级作为基因彩票,仍然极为稀缺——尤其是omega,这一性别本就是少数,S级omega更是越来越罕见。

近三十年来,整个联邦人口数据库中,S级omega只剩沈沉蕖一个。

而A大作为顶级学府,能考入的学生最次也是B级。

只有段桐恒,作为福利院出来的孤儿,当年擦着录取分数的最低点,迈进了名校大门。

然而入学只是开始。

周围所有同学都在智力上碾压他。

段桐恒发扬高中时的艰苦奋斗精神,日日泡图书馆,自破晓苦学至深夜。

每门考试还是只能踩着及格线通过。

他是相貌平平、智商普通、体力还不错的平凡人。

唯一突出之处是努力程度惊人。

但这也足够,度过大学四年后,凭借一纸学历证书,他获得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

直到去年。

东议院议长原骏驰的家族从商。

原先一直聚焦传统产业,近些年开始进军生物医药科技领域。

但秦家树大根深,原家要抢占市场谈何容易,因而连年亏损。

去年,原氏集团却突然宣布,药品研发部制造出了一种药剂,名为Apex,取拉丁语中的尖峰之意。

据称此药已经通过临床试验,能够让大部分低等级一跃成为S级。

哪怕资质再差劲,至少也能成为A级。

但此药剂研发成本过高,因此首批仅生产三十支。

那段时间正是原骏驰能否升任议长的关键期。

为争取联邦民众对原议员的支持,也为新药造势,原氏决定这三十支Apex将免费发放。

有意者通过官网报名,原氏将随机抽取三十人。

段桐恒报了名,也中选了。

连沈沉蕖这样并不在意此事的,都在去年那段时间频频被推送Apex药的相关消息。

尤其是三十位幸运儿的事后采访。

他们从前全都是DEF级。

再出现在公众视野中时,却成了俊男靓女,言谈举止机敏流利,运动天赋也大幅度提高。

其中也有段桐恒,他不再需要拼命拼命地争取,就获得了从前他所羡慕的一切。

此时此刻,沈沉蕖眼前这个人,他的长相的确比印象中英俊了些,身躯也更加高大挺拔。

可他面容极其憔悴,眼白血丝密布,嘴唇呈现阴森的乌紫色。

天气炎热,他身着短袖,手肘以下可见数块紫瘢,明显是异常病变。

沈沉蕖薄唇抿起,眼神缓缓沉了下来。

三明治煎得金黄醇香,与一杯温水一齐递到段桐恒面前。

沈沉蕖清淡的嗓音旋即响起:“家政机器人做的,先吃点吧,慢慢说,机器人正在准备一些正经的餐食,明天医生会来给你做个详细检查。”

上课时,段桐恒总是坐在最后一排角落,与讲台上的沈沉蕖相距十万八千里。

此后他毕业,沈沉蕖也不再任教,就更没有接触到的机会。

他只能通过各个渠道的新闻媒体了解沈沉蕖的消息。

现下的场景他连梦中都不敢想过。

他明确知晓自己只能终生仰望的、连离对方近一点都像是玷污的、九天明月一样的人,却坐在他对面。

近得触手可及。

近得连沈沉蕖眉心那一枚蓝痣都十分清楚。

而他正在对方的家里。

空气中浮动着清浅暗香。

目之所及的每一寸都是沈沉蕖生活的痕迹。

甚至他坐的沙发旁还放着书和笔——说不定沈沉蕖就曾或坐或卧,在这里悠然自得地看书小憩。

如果换个时间重逢……

比如他刚毕业入职时,事业伊始,前途可期,那是他最体面的阶段。

倘若是那时……

纵使,自己这个冒牌的S级无法与先天形成的相提并论。

但他至少可以让沈沉蕖看到,自己并不比他其他的学生差劲太多。

至少,在唤出这声“老师”时,他的状态是积极向上的,不会这么不堪入目。

偏偏是现在,他一身狼狈,状态颓靡,衣服也陈旧,很有可能弄脏沈沉蕖的家。

想到此处,段桐恒将身体极力靠前,尽最大可能减少自己与沙发的接触面积。

开口时嗓音沙哑。

“我被原家选中之后,按照他们的要求,和其他中选者一起去了原氏集团总部。”

“但我们没有在那里接受Apex注射,而是戴上耳机、蒙住双眼、捆绑双手,原氏的人一对一陪同,将我们带上车,送去另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注射之后,我们被送回原氏总部,就地解散,就像公众熟知的那样,成为了世俗眼中的人上人。”

“但是宣传期结束之后,没几天,我发现自己变回了原样。”

“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以前的脸,大脑思维也不再那么流畅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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