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奶油浓汤喝了一口丢给聂兆戎喝,蛋挞啃了一半丢给聂兆戎吃……

总之聂兆戎只能吃他喝他剩下的。

生病发烧时也不改变,打的就是传染给聂兆戎的主意。

只是聂兆戎每回都痛痛快快地照做,第二天依旧生龙活虎,仿佛自带屏蔽所有病原体的基因。

入夜后聂兆戎凑上来,沈沉蕖只允许他躺好,继而冷漠地坐在他脸上。

他咬重了还要被沈沉蕖挠脸。

……

从早到晚,一出接一出,沈沉蕖自己都累了。

聂兆戎却全盘接受,甚至积极主动、干劲十足。

壁炉里的火一直烧得很旺,室内暖香氤氲,完全阻隔了山间的幽冷。

日落时分,沈沉蕖坐在玫瑰花窗前,面对着画架。

画布上一片橙红亮金,华丽得几乎凄艳。

聂兆戎立在他身侧,手中捧着雪色发丝。

分作三股,松松交错勾连,试图给他编一条侧麻花。

聂兆戎对他的头发表现出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早晚洗漱时,聂兆戎便亲手给他戴粉色猫耳毛绒发箍,一手挽着他的长发,一手给他洗脸。

经常琢磨着给他编一些花里胡哨的发型,戴上各种各样的宝石以点缀。

沈沉蕖身上也一直是聂兆戎准备各色的睡袍,纤细的绑带、薄软的绸缎、半透明的纱。

这些时日所有的衣料加起来,未必能凑够那张大床的一张床单。

但这么一点点衣料的造价却很昂贵,包括他使用的画具、日常的吃食等,也都价格不菲。

并且聂兆戎还聘请了一位大厨上山来负责他的饮食,顺道传授聂兆戎厨艺。

沈沉蕖不知道聂兆戎的钱从何而来、合不合法,只知道聂兆戎会不定期下山去,而这些时刻便是他寻找脱身之法的机会。

可他日积月累将这建筑物搜过一遍,都不见自己的手机。

要么是聂兆戎已经扔掉,要么便是随身携带。

没有手机,除非他能像聂兆戎一般在未经人工修饰的野山如履平地,不然他就需要一样性能过硬的交通工具,但这也不好实现。

又或者,还有一个办法。

原本他想等到聂宏烈做完这场美梦,再回到现实中去,继续他未完成的事,走向他的结局。

如今好像可以尝试那条捷径。

沈沉蕖手中刮刀涂抹的速度渐渐放慢,他眼神变得悠远。

恍若飘出窗外,拂过不远处一片几乎直上直下的陡峭断崖。

只是这些年多少次重病垂危都没能要他的命,跳下这悬崖又会如何?

可以实现吗?

可以吗……

“沈沉蕖!!!”

腰间遽然传来千钧之力,急不可耐地带着他后撤。

沈沉蕖意识倏地一醒,视线聚焦,自己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

松散慵懒的侧辫被山风吹散,发丝飞舞飘荡,犹如落雪。

这风实在冷得似荆棘一般刺人,顷刻间刮得皮肤骨骼一同发痛。

聂兆戎掌心贴住沈沉蕖的脸,又摸了摸他腰腹四肢。

只觉他整个人都被冻透、成了埋在雪地里的冰块。

于是急急将人托着臀抱起,挪到壁炉边上。

挪过去了也没分开,让沈沉蕖清瘦的身体完全嵌在自己广阔的怀中。

一边给他重新梳理头发,一边絮絮道:“以后不要这么探出去,太危险了!这里是顶楼,而且外面不是平地,掉下去的话怎么办!”

沈沉蕖依在聂兆戎身上,身体柔软,乍一看实在乖巧和顺。

可他轻轻仰脸,颈项弯出一道修长流畅的弧度,冷若冰霜道:“跳下去会四分五裂、尸骨无存吗。”

最后两个词用得决绝惨烈,聂兆戎瞳仁霎时间一缩,沉声道:“不要胡说……那个男的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为了他寻死觅活?”

壁炉火焰通红,沈沉蕖脸色却仍是冷玉般白得透明,他不带一丝温度道:“就算没有聂宏烈,我也不要一直困在这里。”

聂兆戎扣住他肩膀道:“我没有想剥夺你的自由!只要你想,我当然想和你去旅行、去看海、去逛市集、去在游艇上不分白天黑夜地做!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去哪里我都陪着你,他能做的我也都能做,你忘了他吧!”

沈沉蕖方一张口,聂兆戎却仿佛不能再听他那两片漂亮的薄唇里吐出任何绝情的字眼,结结实实地吻住了他。

沈沉蕖长睫剧烈颤抖着,脆弱的抵抗不起作用。

呼吸被彻底夺走,白皙脸颊染上缺氧的绯红,从眼尾一路蔓延至耳尖。

聂兆戎一手垫在他腰后,避免他身体直接接触墙壁。

另一手托住他后颈,不容抗拒地加深了这个吻。

他颈子纤细修长,几乎填不满聂兆戎的手掌,微凉皮肤被男人掌心的温度烫得战栗。

聂兆戎啃咬他下唇,激起细微刺痛。

沈沉蕖无意识发出一声轻哼,原本推拒的手失力地下滑,又艰难地蜷起。

压抑的口耑息逸出唇齿,又立即被更炽热的亲吻吞没。

唇瓣被吻得秾丽湿红,他满脸都是水迹。

蓬松慵懒的侧麻花又散了个七七八八,整个人凌乱不堪。

玫瑰窗的彩光流转在沈沉蕖眼瞳。

聂兆戎生着薄茧的拇指抚过他绯红的腮,仿若抚摸一捧正融化作水的冰雪。

把人吻得承受不住的是聂兆戎,抱小孩似的把人紧锁在怀中的是聂兆戎。

可一直紧绷着身体、患得患失、一败涂地的也是聂兆戎。

沈沉蕖推开他的手,带着一脸旖旎桃花色,嗓音冷淡道:“你口欲期还没结束吗。”

“有你在就不会结束。”聂兆戎手背贴了贴他额头。

沈沉蕖这体质令人一刻都不敢掉以轻心,适才只稍一吹风、情绪稍一波动,便有点低烧。

聂兆戎抱起他走向床边。

从床头柜抽屉中摸出退热贴,拨开沈沉蕖额发,严丝合缝地贴好。

沈沉蕖闭上眼,拽着被子边缘盖过头顶。

聂兆戎又给他拉到下巴处,道:“不闷得慌吗?”

沈沉蕖身体转了个方向,背对着聂兆戎。

聂兆戎俯身吻他后颈。

这截白净秀气的小颈子萦着幽幽的雪薄荷香,在男人眼里充满柔弱可怜的杏柚惑力。

一两下就每攵感地红透了,可沈沉蕖偏生一声不吭,只是身体细细地发着抖。

他还病着,聂兆戎舍不得他晕过去。

忍住狠狠咬下去的冲动,道:“馡馡,你当时说,这里是聂宏烈的梦。”

“但就算这里是虚幻的,在现实生活里,我也一定一样地爱你。”

--

翌日,沈沉蕖醒来时,聂兆戎并不在。

体温已然恢复正常,可发烧引发的乏力仍未消退。

沈沉蕖脸陷在枕头里,缓了缓呼吸,才起身拉开窗帘,暖煦的金光顿时铺洒开来。

室内气味并不浑浊,想来聂兆戎早起通过风。

但沈沉蕖仍然抬手推窗,想略微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可手掌已经向前使力,窗户竟纹丝不动。

沈沉蕖手臂一滞,垂眼端详这窗扇。

果然,在两扇窗的相贴处,有人在外加了一把锁,除非有钥匙,否则从内部无法打开。

沈沉蕖又挑了其他几扇窗户察看,亦是如此。

基本可推断这城堡所有的窗户都已被从外关闭。

至于大门……

沈沉蕖推了一把那沉重的橡木门,听见“咚咚”两声,大抵是门锁碰撞木板的声响。

看来他昨日像跳窗似的举动,以及那番要摔得粉身碎骨的话,给了聂兆戎不小的冲击。

所以聂兆戎出去时,就要将他牢牢关起来。

沈沉蕖轻轻扯了一下唇角,去到一楼某扇窗前。

他在门窗之间徘徊的这会子工夫,赤日便被铅色阴云遮蔽。

云层厚重,闷雷滚滚,似乎山雨欲来。

彩绘玻璃上的玛丽亚怀抱幼年耶稣,神情温柔慈和、悲天悯人。

沈沉蕖平静注视片刻,回身拿起梳妆台上的铜鎏金萤石熏香炉。

原本是一对,他仅拿起其中一只便已坠手得很。

他摸了摸底座上小天使的脑袋,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母亲安抚自己的孩子。

继而冷眼垂眸,陡然扬起手臂,香炉侧面雕刻精美的羊首对准玻璃中心,狠狠向下一砸!

“哗啦!”

美得如梦似幻的彩窗应声而碎,清风贯入室内,挟着潮湿寒气浸湿了衣袖。

——竟是已经飘起了细细的雨星。

有一小片碎玻璃向内反弹,划过沈沉蕖手腕,留下一道锐利伤痕。

鲜红血珠登时冒出,沿着掌心、手指,滴在地上。

沈沉蕖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将熏香炉搁在窗台上。

一手随意捞了把伞,另一手在窗框一扶,身体便轻巧地跃起,飞雪白梅般落到窗外。

天色越发晦暗,白昼里都阴沉如长夜,雨势渐渐猛烈,闪电裂空时亮得刺眼。

沈沉蕖朝那片山崖走去。

他撑着伞,并未直接暴露在雨中,但颈部以下仍然被飞溅的雨点洇湿。

转眼间,雨大得连最近处的景物都看不分明了。

劈劈啪啪,伞布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似乎随时会被这前所未有的暴雨敲成碎渣。

沈沉蕖眉心渐渐蹙起。

此处风力轻微,在没有台风的情况下,雨下得这么疯狂实在不同寻常。

说是天被捅漏了、世界末日来临,也不为过。

好在那峭壁离得近。

沈沉蕖立在那边沿,仰头直视天际,重重乌云之中,似乎现出一道裂隙。

逐渐扩大,有什么东西急遽由远及近——

他瞳孔蓦然一颤。

“沈沉蕖!!!”

那个从万米高空掉下来的人没有脸着地,头上脚下稳稳地站定在他身后。

暴雨中连咆哮都显得微弱:“雨这么大,你跑到悬崖边上干什么!”

沈沉蕖勉力辨认出他的脸,某个疑问似乎得到了解答。

遂清淡地笑了一下,道:“你还能瞬移?”

聂兆戎朝他疾奔过来,捉住他手腕,沉声道:“我都想起来了。”

“这的确是聂宏烈的梦,现在这个梦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这场雨不会停了,我们得赶紧离开。”

沈沉蕖并未挣脱他,却也没跟着他走,只是一字一顿道:“九叔。”

聂兆戎身体骤然一僵,随即定定望着他道:“先出去再说。”

沈沉蕖撑着伞,聂兆戎却是整个人暴露在雨中。

可如此摧山坼地的暴雨,却没将他淋成落汤狗,他整个人保持着很微妙的淋雨程度。

看似处处有雨水,可眼睛还能正常睁着,甚至头发是蓬松的……

全身上下写满了刻意。

绝不会令沈沉蕖觉得他狼狈、失态、不修边幅、比不上那些比他年轻的男的。

沈沉蕖微笑起来,倏然道:“起初我的确认定这是聂宏烈的梦境,但慢慢地就疑点重重……为什么聂宏烈作为梦境的主人,对这个梦毫无掌控之力,和我分开之后就无法寻回我的踪迹?为什么能借助镜子、从虚空俯瞰的人是你呢?为什么能把我从波尔图市集直接带到这座古堡、能恰好在我到达这处悬崖之前赶到、能直接从空中裂隙出现、甚至能在雨里控制自己淋湿程度的人……也是你?”

话音刚落,他便朝后退了半步。

如同影视剧里常见的落崖镜头,在退到边缘时会有松动的碎石,哗啦啦陆续坠落。

聂兆戎眼神一震,旋即暗潮汹涌,大手紧攥住沈沉蕖手腕。

“你又想强行把我带离?”沈沉蕖淡淡道,“聂兆戎,离开了这片断崖还有下一片,如果我选择的是死亡,那谁都无法赋予我求生的意志。”

聂兆戎怒吼道:“我们回去说!”

“我不知道聂宏烈是不是还活着,但至少现实中我见他的最后一面,他已经被刑杖击中后脑,完全丧失神志。”

沈沉蕖抬眸,眼神雪亮,穿越朦胧雨幕,几乎能径直看透人心。

开口亦是一语中的:“梦境以意识为基础,以聂宏烈彼时的状态,还会做梦吗?”

“这个梦里一开始的聂宏烈……”他忽而喝道,“到底是谁!”

“是!是我!”聂兆戎沉声道,“不仅聂宏烈,这个梦里除了你之外的每个人,都是我!只是我作为聂宏烈的时候,是真的以为自己是他,身份是其他人时也同理,像一个人格分裂的精神病,记忆也是缺失的,直到刚才我见你走向这片断崖,才意识到这是我的梦,是由我的大脑幻想出的世界。”

“可是馡馡,你发现的所有破绽、不对劲,都是基于逻辑,那情感上呢?我对聂宏烈的了解也仅限于你们到聂家这短短的时间,可是你没有指出我和聂宏烈的行为习惯、日常生活上有任何不同!你对聂宏烈又有几分爱呢?如果你根本就不爱他,那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那你为什么要分开我和聂宏烈?”沈沉蕖静了半晌才道,“在我见到你之前,还没有发现你不是他。”

聂兆戎苦笑道:“我本来以为我可以,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藏一辈子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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