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眼神不复温柔,反倒透出居高临下的冷淡,甚至有若有似无的讥嘲与厌恶。

仿佛神明也察觉到了信徒的龌龊不堪,如同看着一团秽物。

这神情如同薄冰凝成的一只素白手掌,冰冷冷甩了赛奈布一耳光。

可这样孤高的神情下,圣女唇上那点红意却越发明显,简直是诱人采撷。

赛奈布凝视神像这副异色好半晌,才艰难移开视线,再度紧盯住圣女小腹。

灯下水光粼粼,不知是否是光线不足导致的错觉,眼前神像腹部似是不如方才平坦。

反而隆起一点,细微的弧度。

无端地,赛奈布心跳速度陡然急剧攀升,“咚咚咚咚”地简直在这密闭空间内撞出回声。

他徐徐抬手。

这手方才失态地抚过圣女像的每一寸,指腹还残留着浅淡余香。

此刻再度触及神像小腹,发觉这神像的温度也略有升高。

不再泛寒,而变得如同人之体温一般,只比赛奈布稍凉一些。

大掌缓慢地游移着,赛奈布眼睛渐渐张大,瞳仁兴奋狂乱地猛一震颤——

是真实的弧度。

他“嗬嗬”地呼吸着,正欲再次埋首下去,用脸庞感受。

可才作势低头,此处却猝然大亮。

红日初升,火焰色晨光将尼罗河染上熔岩般的金,神庙高耸的砂岩立柱也橙光熠熠。

日光流淌入神龛,映亮神像面容,圣洁无匹。

仿佛与人丨妻在暗室偷香窃玉时,对方丈夫突袭闯入,手持巨灯,万般旖旎纠缠被迫暴露在强光之下——

赛奈布身躯霎时一震!

只是一眨眼,圣女小腹微隆的弧度消失殆尽,平坦单薄。

方才的感受彻底化为泡影,也没有任何实据。

赛奈布满身热汗淋漓,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神庙、回到住所。

等他再清醒时,已经手执芦苇笔,面前摊开着一张莎草纸。

在成为祭司之前,他是一位画匠,此刻纸上景象已经基本成型。

柳眉柔目,雪面朱唇,芙蕖抹胸滑落,堪堪半遮着月匈月甫。

裙上开衩被一双古铜色大手粗暴地分开,衣料如水般向两侧流淌,鱼尾般曼妙的双月退展露无遗。

画中人神情脆弱而银靡,满脸淌泪,唇瓣微张,红舌泛着晶莹流光。

赛奈布目光长久地黏在画中人小腹处,神情再度陷入痴癫。

在他的笔下,那处隆起了明显的圆弧,比他在神龛感受到的更凸出。

像经历了旷日持久的猛烈罐概,又像……怀胎数月。

赛奈布蓦地卷起画纸,用臂膀牢牢缚住,走向木床。

--

日落复日升,又到了去神庙侍奉圣女的时辰。

赛奈布本能地准时醒来。

起身环视室内,他骤然察觉异常。

——昨日那幅画,原本被他置于枕边。

夜间风大,窗未关严,此刻枕畔空空如也,画卷不知所踪。

--

圣女佩塔蒙尼,少有人知他来历与真正的名姓。

他并非女人,埃及原也称其为“圣子”。

但不知谁先第一个喊出“圣女”这个词,而后这一称谓以摧枯拉朽之势替代了“圣子”。

圣女也从未提出异议。

圣女首次现身埃及,是七年前在阿比多斯城,彼时城中骤然有疫病降世,致死人数愈来愈多。

诸位祭司多次祈福祝祷皆不奏效,甚至其中几位祭司都中了招,眼看命悬一线。

圣女便是在此时出现。

他原本只是跟着商队路过。

面对城中惨状,他抱起一名不过两岁的幼儿,摸了摸对方白里泛青的面颊。

两颗泪落下来,滴在孩子的手臂上。

城中道路狭窄泥泞,并且被两侧房屋遮得潮湿阴暗。

他浑身却像发着柔和的光,清冽的香气钻入所有目睹之人的鼻端。

……那孩子原本已经行将就木,被惊惧的家人丢出了门。

却从当晚开始明显好转,翌日午后便完全恢复了健康。

敲开家门时,全家人见到以为已经死在外头的孩子,简直大惊失色。

佩塔蒙尼容貌气质太过出众,与埃及人大不相同,自然早已引起注意。

有些人目睹了那孩子奇迹般康复的过程,急匆匆奔去拦住了将要出城的他,向他哀求眼泪。

同时,考虑到佩塔蒙尼不可能当即嚎啕大哭落下许多眼泪,他们还准备了盛水的容器,装满清水。

只求佩塔蒙尼赐下几滴融入水中,他们分而饮之即可。

而后,饮下这稀释泪水的一小撮人虽不如那孩子一般迅速恢复,却也开始缓慢好转。

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人向佩塔蒙尼求赐眼泪,他来者不拒,全都拯救,于是声名鹊起。

他在阿比多斯城停留了两年。

这两年,除了年老自然衰竭者之外,城中任何人染上病痛,只要沾过他眼泪,无不百病全消,甚至此后也极少患病。

人们认为他是众神之王的使者,前来拯救埃及万民,这就是佩塔蒙尼这一称呼的由来。

消息渐渐传入国都底比斯,于是某一日,法老孟图霍特普亲自来到了阿比多斯。

法老与佩塔蒙尼的具体交谈内容旁人不得而知。

只晓得最终佩塔蒙尼应法老之请求,决定前往底比斯,成为帝国地位至高无上的圣女。

从那以后,圣女便执掌整个国度的祭祀、祈福、占卜。

埃及上下再未有神罚灾厄,年年风调雨顺,人人身强体健。

近年来,有越来越多人主张不该再称呼圣女为佩塔蒙尼。

他不是阿蒙·拉神的化身,而是独立的神明。

埃及该尊奉他本人之姓名,正如尊奉阿蒙·拉神一般。

圣女今年二十五岁,在这个年代,二十五岁的人甚至许多已经有孙子,但圣女一直未婚配。

按照埃及传统,众神成婚再正常不过。

冥王奥西里斯与女神伊西斯甚至是亲兄妹结为夫妇,而法老作为神在人间的化身,照样可以娶妻生子。

可圣女不同……

起初,人们认为圣女与大祭司一样,全身心奉献于神,不能沾染情谷欠。

后来,圣女已经是神本身,本不该再受限制。

然而没有律法条文,没有神谕指示,偏偏这些年来全埃及形成共识。

——圣女是整个埃及的至宝,不该被任何特定的人所玷污。

如果有人悖逆整个埃及的祈愿、占有了圣女……

那么他必然成为数百万埃及人的公敌。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

每位埃及子民,皆可在满月及满十六岁时求圣女赐圣水。

埃及国都底比斯城每日有数十人恰好满月或满十六,加上从其他城赶来的,至多也就百人左右。

可圣女刚开始赐福的那段时间,每日都排起千人长龙。

——许多人受了一次赐福后难以忘怀,跑来排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

于是祭司及侍女们便共同研制出一种特殊的朱红颜料。

这颜料一旦接触到肌肤,便会深深渗入直达骨骼,任何方式都无法洗掉。

哪怕剜去表层皮肉,伤疤上也能看出痕迹。

接受圣女赐福后,侍女便会执笔在对方手臂上点上这颜料,从而筛选出重复排队之人。

清晨,凯布利神自混沌之水中托起朝阳,金芒刺穿靛青天幕,尼罗河蒸腾的夜雾渐渐消散。

河岸芦苇丛中的圣朱鹭惊起,悠然振翼,翅尖掠过水面,溅起一串晶莹水珠,向着不远处的高台掠去。

为便于圣女赐福,法老特意在尼罗河畔建了座黄金浇铸的神庙。

神庙配有一处悬空的金台,每日日出后,圣女便会离开皇宫,在金台上赐福。

金灿灿的日光洒在圆形高台上,沈沉蕖安坐其上,身侧环绕着圣朱鹭与蝴蝶。

身后神庙中,十二位祭司手捧莎草纸卷,低声吟唱。

沈沉蕖右手腕骨上打了枚赤红如血的宝石骨钉。

掌心里则卧着一枚栩栩如生的霁蓝色蝴蝶刺青。

教人一望之下,先觉得痛。

但转瞬又觉得这骨钉与刺青与这只手浑然一体,美得妖冶诡谲,禁不住心神荡漾。

此刻这只手正静静垂落在他膝头,而非如往常一般抚在信徒发顶。

排在队伍最前方的少年接过侍女递来的圣水,极力压抑着困惑与苦闷之色。

尽管圣水便足以荡平灾厄,而圣女抚顶只是额外的赐予……

可明明今日之前,每个人都能得到。

他也为此期待了十六年,将沈沉蕖柔软掌心落在自己头顶的场景想象过千万次。

如今希望落空,整颗心脏都浸透着酸苦味。

而且今日,沈沉蕖坐的位置也有些远。

不再紧靠圆台边缘,反倒几乎小半个身体都隐在身后神庙中。

他曾无意间听见家里兄长向圣女像忏悔。

说饮下圣水后、亲吻圣女裙裾时,能够亲到圣女长裙的中间位置,圣女的小腿近在咫尺。

那肌肤比羊乳还要白皙细腻、泛着柔润的弧光……

兄长拼命按捺住了,才没有顺势亲吻上去。

兄长为自己冒犯的念头向圣女悔罪。

可今日,少年眼前只有在微风中轻轻荡漾的长裙边缘,圣女的肌肤离他很是遥远。

无妨的,少年自我安慰,他强身健体多年,昨日已经通过了宫廷卫队的征召,入宫后他定要奋发上进,争取被安排到圣宫,届时应当会有许多机会贴身保护圣女。

少年喝下圣水,俯首吻上沈沉蕖的裙角。

刹那间,一缕清幽缥缈的异香盈满鼻腔。

这是沈沉蕖身体的香气,浸透了这身长裙。

少年宛如被一只香气盈盈的雪白素手轻轻拍了下脸,喉头猛然一滚。

四肢百骸升腾起火喿热,血液变得滚烫,汇聚在一起直冲向吓面,某个闸口居然险些失守。

少年猛口耑两声,急忙闭上眼。

怪不得兄长嘱咐他要提前打个长条笼子。

锁住那玩意儿,否则很可能会在圣女面前露出丑态。

芦苇笔尖落在他胳臂上,朱红一点如同烙印。

少年正要离开,耳畔却蓦地捕捉到一声极微弱的响动。

——“叮铃。”

音量委实太小,少年几乎疑心自己出现了幻听。

可下一瞬,他又听到“叮铃”一响。

……这声音,似乎来自圣女的裙下。

他抬头望向前方的沈沉蕖。

圣女姿容胜雪,神态清冷沉静,不见半分异色。

身后的人开始催促。

少年无法继续逗留,只能怀揣满腹疑问离去。

--

如今的埃及极度强盛,法老孟图霍特普功不可没。

他无父无母、来历不明,帝位并非从父辈手中继承而来,而是通过征战,结束了割据混战的中间期,让埃及重新统一后得来。

在位十余年,他先后征服库施[注1]、亚述、赫梯、米坦尼……

带领埃及走上新高峰,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洲际帝国。

因此埃及上下敬服他,认为他是孟图神的化身,和孟图这位战争之神一样,手持数千磅的沉重权杖,强壮骁勇,在战场上无往而不利。

但战争结束后,孟图霍特普仍难改沙场上的嗜杀之性。

对待官吏奴仆皆是雷霆手段,动辄重刑屠戮。

巡视时面对子民也冷峻严肃,骨子里都透着野兽般的血腥与压迫感。

更有传言称,从约莫十年前开始,法老得了一种怪病。

时不时便会狂性大发,难以自控地挥刀砍人。

故而埃及上上下下对其敬服之余,畏惧也甚深。

但无可否认的是他十分勤政。

从未立后纳妃、沾染男色女色。

十一年前,他从诸位官员之子中选了一名资质上佳的,改其名为杰德安普,认作自己的法老之子。

关于杰德安普的文化教育工作,孟图霍特普一介武夫,知识储备堪忧,无法胜任,便交给大祭司,而后沈沉蕖来到底比斯,便由他负责教导杰德安普。

杰德安普作为未来的法老,需要学习的内容几乎包罗万象——神学、祭祀、多国语言文字、律法、官员管理、丧葬、兵法、狩猎、武器、天文历法、建筑、医学、音乐、诗歌、雕刻、绘画……

这其中,除了丧葬、医学与一些重型武器外,沈沉蕖全部精通。

七年师徒,杰德安普与沈沉蕖关系匪浅。

侍官候在杰德安普寝宫外,遥遥看见圣女轿辇。

正要进去禀告,便听身后传来坚实沉重的足音。

转瞬间,杰德安普已急匆匆出了门,朝着圣女迎了上去。

侍官表情不变,早已司空见惯。

毕竟圣女一离宫,法老之子就会一刻钟出来八百回,直到圣女回来。

杰德安普巴巴地跑过来。

沈沉蕖睁开眼,冷淡的神情难得柔和了些。

一落轿,杰德安普立即屏退左右:“统统退下,无我命令不得擅入。”

说罢他便俯身打横抱起沈沉蕖,大踏步进入殿中。

其余人也并不觉得他抱沈沉蕖有何不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