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正如传说中的阿图姆神一般。

未经过伴侣的结合,自行生育了风之神舒和雨之神泰芙努特。

沈沉蕖却直接打碎他的幻想,道:“不是。”

孟图霍特普猛地一攥拳,道:“你在同我开玩笑吗……我明明已经服了药!”

他知道沈沉蕖的特殊之处,甚至每次都社在其中,而他绝不想和沈沉蕖之间多出一个孩子,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是以在他早早便找医官制出了能一劳永逸的药。

沈沉蕖无声地望了他一眼,又轻轻别开。

那一眼的目光平静漠然,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孟图霍特普的面部肌肉渐渐僵硬,甚至神经质地抽搐了下。

“是谁……”孟图霍特普逼近沈沉蕖的脸,盯着他的瞳仁,试图从中读取答案,道,“哪个官吏、祭司、侍官、护卫……还是……杰德安普那小子……”

脑海里闪电般掠过所有能接近沈沉蕖的男人。

他们怎么用脏手去碰沈沉蕖的……孟图霍特普后槽牙都快咬碎,脸色铁青。

倘或他现在跳进尼罗河,只怕整条河都会顷刻变绿[注]。

他情绪暴动得像火山喷发,沈沉蕖却很沉静。

甚至还恩赐般摸了下他的脸,一触即分,道:“与其追究这个,你先思量,一旦圣女有孕的消息传出,埃及会如何动荡。”

“这个孩子会在闻风节前后降生,在那之前我必须离开,你只消对外宣称我已死去。”

都这般田地了,沈沉蕖仍在为那个野男人遮掩。

闻风节……闻风节……七年前闻风节他杀了沈沉蕖的丈夫,七年后沈沉蕖说要在闻风节生孩子!

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因果报应,难道这个孩子和那个死人有什么关联!

孟图霍特普紧紧攥着床架,整个人脸红脖子粗。

恨不能一口将沈沉蕖吞进肚子里,永远不会再有任何人能接近沈沉蕖。

可他妒火灼心之余,又立刻想到,沈沉蕖的身体极为虚弱,哪里还能孕育一个孩子?

那个男人拿沈沉蕖的命来赌,碎尸万段都不够。

他抬手亲了亲沈沉蕖的额发,不容置疑道:“你的身体供给自己都不足,这个孩子于你有损,不可留。”

沈沉蕖解释道:“我已占卜过,这个孩子是索贝克神转世,不会伤我身。”

他在说谎,当然与索贝克神无关。

但肚子里那个异形恨不能剖腹自证自己只会反哺、不会分走他体内的养分,沈沉蕖也只能用埃及人接受的方式解释。

孟图霍特普吼道:“狗屁索贝克神!一旦你遭受任何意外,他拿什么赔我!!!”

沈沉蕖:“……”

他难以理解道:“你是法老,如何会说这样忤逆神的言语。”

孟图霍特普呼吸粗重,脊背剧烈起伏,他盯着沈沉蕖淡然的神色,陡然笑了下。

“好啊。”

“本来,我便不能忍受那些人饮你的眼泪,吻你的裙角,对着你生出下流的念头……”

“我对外宣布你离世,如此一来,在世人眼中,圣女已经死去,你便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只陪着我一个人。”

沈沉蕖瞳仁骤缩。

只听孟图霍特普思虑周详,道:“这孩子,假若你不想要,那是最好,抑或你生下来,我们便将他扔得远远的……”

“啪。”

沈沉蕖掴了他一耳光。

孟图霍特普反倒笑了,顶着巴掌印继续道:“不是索贝克神吗,自生自灭也有本事活下来吧。”

“你的法典尚未编纂完,你继续这未竟的事业,编成之后,我便告知所有人,是圣女将法典托梦于我,全埃及将永远感念你。”

他急促呼吸着,吻住沈沉蕖,结语道:“谁都无法夺走你,何况区区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沈沉蕖垂眸,一句话犹如谶语:“你会后悔的。”

孟图霍特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自己不会后悔,同沈沉蕖分开,失去他,自己才会抱憾终生。

然而望进他的眼神,孟图霍特普心头“噔”地一窒。

沈沉蕖赶他赶成习惯,自然道:“滚吧。”

孟图霍特普顺从地“滚”到床下。

沈沉蕖一指门外,道:“滚远一些。”

孟图霍特普便不肯了,梗着脖子道:“我只滚到这里。”

沈沉蕖:“……”

他又意有所指道:“我怀孕了,你不要乱来。”

孟图霍特普瞳中两簇火焰几乎冲天,紧咬后槽牙道:“嗯。”

他不乱来。

只在外头,算不得乱来。

而且他今夜当真有正经任务。

——他需要取一点沈沉蕖的尿液。

这一阶段的埃及尚无先进精准的验孕之法。

腹部的变化,需要过数月显怀才看得出。

而孕早期,只有一些神乎其神的玄方。

将疑似孕者的尿液倾入装满小麦与大麦种子的容器中。

假使粮食发芽,便是真有身孕。

且若小麦发芽快,便是女胎;大麦快,则是男胎。

孟图霍特普耐心等待着。

这种程度的刺激,必得要沈沉蕖睡得香甜一些。

孟图霍特普也曾在他清醒时弄他尿出来。

结果是太超出他的心理承受阈值。

整整七日,他都留宿在杰德安普的寝宫。

任凭孟图霍特普怎样求和、告饶、赌咒、发誓,他都未与孟图霍特普说一个字,也不许孟图霍特普沾到他一点衣角。

他看着性子冷,但本质是个心软柔和的人。

孟图霍特普咬紧了他的温柔,对他做出种种罪大恶极之事,堪称卑鄙下流,千夫所指。

一旦他真正决绝起来,孟图霍特普半点不敢轻举妄动。

是故从那之后,都趁他入眠后再做。

孟图霍特普扌觜橘瓣三管齐下,成功取到,迅速拿来种子倒进去。

纵使在梦中,沈沉蕖还是淌了满面的眼泪。

孟图霍特普细致地为他清洁好,把自己也拾掇利索。

凝视他尚且沾着细小水珠的湿润睫毛,孟图霍特普心头无限柔情爱怜,情不自禁地吻了吻他。

但片刻后,孟图霍特普自己也觉得头昏脑胀。

起初微弱,但麻痹感迅疾传遍四肢百骸,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心知中招,但已太迟,僵直着躺在了沈沉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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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尼罗河显出一种幽冷的蓝,月光懒倦地伏在无垠沙漠之上。

风声呼啸,将皇宫中的棕榈叶吹得簌簌作响。

墨色的叶影投映在室内之人玉色的脸颊上,轻轻摇曳。

沈沉蕖悄然睁开眼,目光渐渐清明。

他轻轻支身坐起。

久病成医,他对于各类药材的药性功效熟稔于心。

今夜这药是否可以起效,他并无完全把握,只是凭借准确的第六感。

孟图霍特普实在对得起他的预判,彻底乱来了一番。

才中了下在那里的药,晕得这么势不可挡。

沈沉蕖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抿了抿唇,抬起赤足。

踩了一脚孟图霍特普的嘴。

踩了一脚孟图霍特普的手。

踩了一脚孟图霍特普的橘瓣。

【母亲。】

一道声音遽然唤他,问道:【他不会很快醒过来吧?】

还没有人形,声线倒是与人类一般无二,属于典型猛男音,也可以听出明显的情绪语气。

譬如此刻,他对孟图霍特普便是毫不掩饰的憎恶。

沈沉蕖披上衣裳,道:【药量足够,不会,至少在日出之前,孟图霍特普会持续昏迷。】

沈异形立即纯恶意道:【母亲其实不必留他一条命。】

【不要总是想着伤人性命。】沈沉蕖道。

“沈异形”是在他十五岁时忽然出现的。

他毫无重量,待在沈沉蕖的腹腔内,口口声声称沈沉蕖为母亲。

据沈沉蕖说,等到时机成熟,会由沈沉蕖将他娩出。

届时他仍是黑雾状态,身体可以凝成一线,眨眼间便完成生产,落地后再化作人形。

故而沈沉蕖不会承受任何生育之苦。

至于时机何时才会成熟……

沈异形说不知道。

十年漫漫而过,沈沉蕖几乎以为他会永远住在自己身体里。

却不料上个月,沈异形表示他有所感知,来年春便会降生。

【沈异形。】

沈沉蕖仰头望着窗外天际的白月,忽然道:【倘使你落地之前我已经死去,那你会如何?】

沈异形马上急迫又小心翼翼道:【母亲为何这样问?】

那语气,仿佛沈沉蕖是个病入膏肓的悲观主义者,随时会心灰意冷、自绝生机。

沈沉蕖只明确道:【回答我。】

沈异形劝解道:【母亲要做什么,都有无数种法子,而死亡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沈沉蕖柔声笑了一下,道:【我没有要真的寻死,假死脱身总该是一种明智的选择吧?】

沈异形哪里肯相信,可他拗不过沈沉蕖,只能先回答:【母亲不会死亡,如果母亲自尽,会重生的,而我也会一直陪伴母亲,不会因此消亡……所以母亲千万不要再打算真的结束生命了吧?】

沈沉蕖未再回答,下一刻,他身体陡然缩小,清瘦单薄的美人转眼间消失。

薄软衣物鼓起几乎瞧不见的一小团,一只毛茸茸的、雪白的爪子伸了出来。

继而是脑袋、身子和九条簇拥在一起的尾巴。

通体雪白,唯有毛尖泛着隐约浅淡的蓝色,耳朵内侧与尖尖上的毛格外茂密。

一双浅茶色瞳在夜间显得尤为大而圆,琉璃一般剔透莹亮。

整只猫连头加身子带尾巴,也不过孟图霍特普的巴掌大小,小得能一口吞下去。

从有记忆起,沈沉蕖的双腿就失去了行动能力。

要想来去自如,就只能用当下这副九尾小猫的形态。

沈沉蕖尝试着磨了磨爪子,又在孟图霍特普脸上用力踩了几圈。

他悄无声息地跳下床,落地时有肉垫缓冲,一丝声响也无。

除了他自己细细“喵”了一声。

不晓得孟图霍特普究竟多么无所不用其极,哪怕变回小猫,沈沉蕖的珠也明显红肿,行动起来还是不大流畅,便忍不住叫了一下。

月色在他身上洒落如水的银泽,地上映出投影。

耳朵尖尖与内侧的毛长而多,斜斜向两边飞出去。

肚腹那里的影子格外圆,像吃多了小鱼干。

沈沉蕖显然也注意到,爪子隔空虚指了指腹部。

【你便不能变小一点吗?我肚子上的毛都要沾到地上的尘土了。】

沈异形卑微地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我已经收敛到极点,与一粒尘埃一般大小,母亲……母亲的小猫肚子本就是如此圆滚滚……】

【而且……母亲离地这么近,最主要的原因是腿太短了,甚至不比毛长……】

面刺寡猫之过者杀无赦,沈沉蕖毫无纳谏之心,道:【闭嘴。】

他徐徐迈步,朝外走去。

孟图霍特普和杰德安普太能纠缠沈沉蕖,同时沈沉蕖还有许多正事要做,沈异形鲜少能如当下这般与沈沉蕖单独相处。

故而他分外珍惜,禁不住又与沈沉蕖说话:【母亲会期待自己的孩子很好看吗,我长得粗蛮丑陋,母亲会介意吗。】

沈沉蕖疑惑道:【你不是异形吗,变作好看的模样不就是了。】

沈异形无地自容,道:【我的变化也是有限度的,就像泥土屋无法变成金碧辉煌的宫室,倘或母亲厌恶我的话……我会立即自毁。】

无论是语气还是话中之意,听起来倒是自卑又凄惨。

然而他那粗犷雄厚的音色完全毁掉了这凄风苦雨的气氛。

宛若威风凛凛的野狼,沈沉蕖这样体型的猫都不够它塞牙缝的。

沈沉蕖舒展了下自己的二头身,冷静道:【你不用自毁,但不许乱撞。】

沈沉蕖话音刚落,肚子里那一粒尘埃明显变烫了一些并开始膨胀。

沈沉蕖:“……”

他让沈异形不要乱撞,就如同饲主让大型犬不要乱拱,难度奇高,甚至容易适得其反。

沈沉蕖抱着爪子,在原地缓了好半晌,才起身继续走。

他的毛色太浅,在夜间十分不便隐藏。

可他毕竟只是一只十分小的小猫,要躲过守卫仍然易如反掌。

宫中处处可见圣女、阿蒙·拉神、猫神巴斯泰特等神的雕像或壁画,彰显着埃及发达充实的神明体系。

沈沉蕖在其中绕来绕去,毛茸茸的身体如同一团蓬松的白雾。

穿过夜色笼罩下的皇宫,一路向西北角去。

废弃宫殿前杂草丛生。

沈沉蕖走入,轻巧地跳到一张椅子上,并拢两只前爪,下一秒便变回了人形,一丝不挂。

殿中空气有些阴冷潮湿,一呼一吸之间,凉气仿佛入侵肺腑。

沈沉蕖眉心蹙了蹙,禁不住掩唇轻轻咳嗽。

蓦地,一件披风罩住他全身,尚携着未散的体温。

沈沉蕖身体乍然被暖意包围,他却先打了个寒噤,随即抬手按住来人的头顶,斥道:“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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