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可多年朝夕相处,孟图霍特普练就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敏锐直觉。

一句话问出口,孟图霍特普心跳倏然怪异地加速起来。

仿佛什么超乎掌控的事即将发生。

沈沉蕖察觉到孟图霍特普的目光陡然变得凝重,却只是稍稍翘起下巴,淡静而骄矜道:“我需要事事都告诉你吗?”

孟图霍特普被他这拿乔的调调勾得口干舌燥,马上道:“不是,我……”

话音未落,礼官窜出来请示道:“法老,是否出发?”

“嗯。”孟图霍特普不耐地挥手命他退下。

祭祀队伍与民众再度向此处集中过来,余下的话便无法再说。

注视着沈沉蕖雪白的侧脸轮廓,孟图霍特普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这动作处在越界的边缘。

沈沉蕖一怔,挣了挣却无济于事,反倒激得孟图霍特普越发收紧五指。

随行众人也都面露诧异。

可法老表情庄严肃穆,一派大私无公……不是,大公无私的模样。

他们也只能按捺住心头的疑虑,继续仪式。

杰德安普身在众贵族及官吏之首。

盯着前方两人交握的双手,脸色比身上佩戴的绿松石护身符还要铁青。

抵达哈比神庙后,孟图霍特普手持弯钩与连枷,沈沉蕖手持芙蕖杖,两人共同将澄清的尼罗河水呈敬哈比神。

祭司们齐声颂唱。

“赞美你!奔流的尼罗河!

你携来黑土,滋养万顷田畴;你唤醒金穗,充盈亿座谷仓。

你是生命的脐带,是法老王冠上的流光。

你漫过沙丘,馈赠丰饶之水,你映着日轮,护佑永恒国疆。

我们捧上莲花与美酒,敬你,敬你万古恒长!”

颂唱过后,孟图霍特普一扬手,道:“今日,我以阿蒙·拉神化身之名,请奔流不息的尼罗河见证。”

“圣女佩塔蒙尼,将不再冠以阿蒙·拉神之名,所有佩塔蒙尼神庙神龛,即日起改为以圣女本名相称——”

他略一停顿,而后掷地有声道:“沈沉蕖,我埃及最钟爱的、最神圣的芙蕖,赐下生命与权力,护佑埃及万世荣光!”

下方臣民受到感染,纷纷高声道:“圣女——沉蕖——”

到此时,河祭仪式的前半段本应正式完成。

所有人该原路返回,擎举着神像去往东岸,正如阿蒙·拉神日间自东向西前往冥界杜阿特,夜间在冥界穿越十二道冥门,击败混沌之蛇阿佩普,再自西向东确保黎明重生一般。

但沈沉蕖却忽然一扬下颌,道:“诸位,今日在众神之前,我也有话要说与诸位听。”

孟图霍特普眼皮陡然一跳。

仿佛那种不祥的预感变成现实,他一把收紧五指,试图扣住沈沉蕖的手。

沈沉蕖却似是早有预料,手轻轻一偏,避开了孟图霍特普的触碰。

天光如金色薄纱,洒落在沈沉蕖周身。

似乎连红日都对其分外偏爱,使得沈沉蕖所在之处格外明媚。

他音量并不响亮,却十分清晰地传入在场众人耳中。

“在来到埃及之前,我的确曾与人成婚,只是丈夫死于七年前,不曾随我来到底比斯。”

此话一出,不啻于一滴水落入滚沸的油锅,底下人声“嗡”一下炸开。

沈沉蕖继续道:“关于我已有孕的传言,也是真的。”

立即有人怀揣希望道:“圣女是否如阿图姆神一般,独自生育……”

沈沉蕖断然道:“不是。”

视线掠过一张张面孔。

七年间,沈沉蕖见过的男女老少数不胜数,但都是匆匆一面。

本以为浮光掠影,早已遗忘在记忆长河中。

可此时此刻,却又能拾起无数片段。

抱着孩子、怀着满眼憧憬望向他的父母;

刚满十六岁、从脸红到耳朵根的年轻人;

抱着一只小猎犬跑过来、询问小狗满月能不能面见圣女顺便接受赐福的少女;

襁褓中嗷嗷待哺、无意间攥住他食指的满月婴儿……

他轻轻垂眼,神态中含着令天地静默的柔和,道:“为免见罪于尼罗河,我将以身献祭。”

“住手!!!”

“圣女!!!”

咆哮声自台上台下的不同方向传来,然而已经太迟。

沈沉蕖握住了圣船上的匕首,稳准狠地刺向自己的左胸。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并不需要太多的蛮力。

当下,流星般的寒芒一闪,刹那间鲜血便喷涌而出,将沈沉蕖的衣裳完全浸透。

与此同时,沈异形也在他脑内椎心泣血般的大吼:【母亲!!!为什么没有执行原计划!!!】

明明沈沉蕖已经安排人按照自己的身材定制了尸体人偶。

只要沈沉蕖跳进尼罗河,以他的水性,一入水如同游鱼,足以避过众人泅渡离开。

而人偶会放置在较远的位置,做成被水泡坏的模样,足以以假乱真。

沈沉蕖也曾问过沈异形:【如若我不假死,一旦死去,我会何时重生,重生在什么时间点,我会保留重生前的记忆吗,其他人会保留吗?】

彼时沈异形听他思虑周详,显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镇定理性地计划已久,马上大惊失色,焦急地连声道:【绝对不可以!母亲不要伤害自己!】

却也没有正面回答。

沈沉蕖低头瞟了眼自己的心口,但在急剧失血的作用下,他视野已经一片模糊。

余光里瞥见人影攒动,朝他狂奔而来,步伐居然显得踉跄。

沈沉蕖随手丢开鲜血淋漓的匕首,唇角慢慢地翘起。

他这样孤清而冷淡的人,展颜一笑时,却也丝毫不显僵硬,反而光彩夺目、动人心魄。

绵延万里的沙漠、灿然耀眼的红日、巍峨宏伟的神庙、浮光跃金的尼罗河、河上千千万万朵睡莲开……

埃及的美古老而壮丽,每一处风光都令人心潮澎湃。

可沈沉蕖满身鲜血地立在那里,鬓边一缕发丝被柔风吹起,茫茫古国就瞬间黯然失色。

他笑着,缓慢地、气息微弱地与沈异形低语。

【感觉还不错。】

随即身子一晃,彻底软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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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比神庙前乱成了一锅粥。

孟图霍特普环抱着沈沉蕖,紧紧捂着他心口。

可那鲜血流速太快,报复一般从他指缝中溢出,转眼间便将他双手与全身都染得通红。

医官连滚带爬地上前,可看了眼出血量便觉回天乏术。

又摸了摸沈沉蕖的脉搏,看了看瞳孔,最终伏地稽首道:“圣女,圣女已经……”

孟图霍特普猛地抬头瞪着他,嗓音森寒:“他不是怀孕了吗,怎么会现在自尽!”

医官连连摇头说不知,痛心道:“为今之计,唯有将圣女制成萨赫(木乃伊),或有复生之机。”[注1]

然而沈沉蕖心脏已经被完全刺穿,这是埃及人眼中的灵魂载体。

心脏需要置于神圣正义的天平之上,只有轻于玛特羽毛,才能升入天堂,获得来世为人的机会。

是以医官觉得,哪怕是做成萨赫,大概率也无济于事。

孟图霍特普斩钉截铁反对道:“不行!”

此话一出,果然周围众人都看向他,眼神又惊又怒。

为什么法老要断绝圣女复生的希望?

孟图霍特普自己都不明白,他怎么会脱口而出说不行。

明明是埃及传承千年的传统,明明是众神的指示,明明每个埃及人都深信不疑。

但直觉中有道强烈的声音告诉他,绝不能挖出沈沉蕖的大脑与内脏放入卡诺卜坛,再将沈沉蕖脱水后填充草木、涂抹油脂、缠裹亚麻布条……

每想一步都令他心尖如遭油煎火灼,且纵使这样做,也绝对无法换沈沉蕖回来。

他徒劳地抱着沈沉蕖的身体,怀中人冰冷得令他整颗心脏都揪了起来。

他极力想要将自己的热度分给沈沉蕖,然而他感受到的皮肤温度却越来越冷。

是因为他挖出了维萨罗的心脏吗?

所以沈沉蕖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他,比挖出他自己的心脏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孟图霍特普双眼充血目眦欲裂,整个人剧烈地颤动着。

忽然喉头一热,他猛地喷出口鲜血。

闭目昏厥之前,他只来得及交代道:“……把圣女送入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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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图霍特普在翌日夜间苏醒。

他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

梦中从他单方面认识并恋慕沈沉蕖开始,到阿比多斯初见,再到他勉强沈沉蕖的七年……

一日梦完数十年,终结于沈沉蕖自尽的那一幕。

孟图霍特普骤然睁开眼。

反应了几秒,他顿时翻身坐起,扬声道:“来人!!!”

法老雷霆脾气,又逢圣女出事,宫中人人都噤若寒蝉,无比畏惧孟图霍特普会发狂砍死自己。

侍官怯懦地上前,忐忑道:“法老?”

孟图霍特普下床,目光四处盘桓,道:“圣女呢?”

侍官缩着脑袋,恭顺道:“已按您的指示,由麦德查卫队的指挥官大人护送圣女灵体入圣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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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对身后之事极为看重,坟茔被视为永恒居所,历朝历代都修建得分外用心。

自埃及第十七王朝开始,法老们不再修建金字塔作为陵墓。

而集中在尼罗河以西的悬崖之下,安排工匠昼夜掘斫,为代代法老辟出长眠的幽宫。

除了尸体埋葬于此,周边亦配以座座庄严肃穆的神庙与金碧辉煌的地宫。

这庞大的陵寝工程叫做玛阿特神圣原野或圣地,而后世称其为帝王谷。

去往法老棺椁的路途陡峭而褊狭,如同一条蜿蜒的花梗。

穿过曲折纵深的长廊与星罗棋布的祭殿,沿途壁画精美绝伦,描绘着诸神与法老的事迹。

而地宫最内里,便是法老的埋骨地。

孟图霍特普伫立在棺椁前。

这棺椁是他七年前开始着手打造的。

按照他与沈沉蕖双人的尺寸,由内至外层层相套,耗费五千德本重的黄金,极尽奢华。

最内是纯金锻造出的人形棺,用以盛放萨赫;

中央是沉香木棺,内外棺壁贴满金箔,高大的荷鲁斯神、阿努比斯神、索贝克神、瓦吉特神牢牢将其环绕;

外罩金棺与花岗岩石棺,雕刻生命之符安卡与种种咒文,线条弯曲如尼罗河水。

此时沈沉蕖便无声无息地躺在金棺中。

身上的伤口与血迹已经被侍女清理过,面色也不见任何死者的灰败,整个人洁净雪白。

在四壁灯影之下显得愈加宁静美丽,与沉睡无异。

孟图霍特普沉默地望着。

人形棺是按照身材尺寸设计,因此孟图霍特普那一侧明显比沈沉蕖那一侧宽大许多,而他只觉沈沉蕖比七年前似乎更为清瘦,连这比他小一圈的棺椁都留出诸多空隙。

他缓缓抬起掌心,置于沈沉蕖的心口处。

肌肤冰冷的温度令他心头巨震,可沈沉蕖的心脏却再也不会跳动。

“父亲好睡。”

沉寂的墓室陡然响起人声,情绪阴阳怪气。

孟图霍特普眼神一利,如同鹰隼般朝声音来处冲去。

对方从巨型棺椁的背面站起。

面容与他一样憔悴,胡渣青黑,满目红丝,哪里还像个十八岁的少年。

孟图霍特普冷漠道:“杰德安普。”

杰德安普却没有再用言语或肢体与之争斗,只是向外走去。

孟图霍特普必然留下遗命,将法老之位传给了他,而他要尽快去寻找接任自己的人选。

这是圣女守护了七年的埃及,沈沉蕖必定不愿它再陷入混乱战火之中。

沈沉蕖编纂完的法典,还需要加以推行,不让沈沉蕖的心血付诸东流。

所有埃及人都会永远记得沈沉蕖的,这个名字将永远成为埃及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也不会和沈沉蕖分别很久——偌大埃及人才济济,他很快便会马不停蹄地追寻沈沉蕖而去。

孟图霍特普俯身吻了吻沈沉蕖的眼睛,跨入自己那侧的人形棺。

躺在沈沉蕖身畔,握住沈沉蕖的手,他又感受到了灵魂的安宁。

就这样吧,倘使将来有后人开启此棺,也会发现他们历经千载仍然交握的双手。

或许也会感叹他们是一对至死不渝的爱侣。

倘使有来世,只要他们身处同个时空,他就会再次竭尽全力,找到沈沉蕖,陪伴沈沉蕖。

无论生死,他们永远都不会分离。

孟图霍特普另一手举起一柄匕首。

这柄匕首昨日刺穿了沈沉蕖的心脏,如今也将刺穿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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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注2]

孟图霍特普睁开眼,眉头紧锁。

四面环境映入眼帘。

黑檀木床、帐幔描绘鱼骨纹与螺旋纹、桌案陈设雪花石膏瓶、壁画描绘献祭公牛与战斗的场景……

与埃及截然不同。

仅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感。

床边那个看起来是仆人的男人叫他什么,少爷?

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但孟图霍特普却很自然地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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