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斜刺里猛然传来一道低沉嗓音。

——“明知他人已有伴侣,却硬要横刀夺爱,这便是埃及法老的处世之道吗?”

孟图霍特普大马金刀地走过来,坐在沈沉蕖另一侧。

手中硕大的迷宫泥板朝地上一杵,“砰”一声巨响。

这一路上,每个人都在议论宴会发生的种种,他不必查便已经详细了解。

他也和杰德安普一样思索明白了,沈沉蕖现在肚子里这个“孩子”的来头和怪异。

……当时沈沉蕖说什么,和野男人生的,果然是为了甩开他!

而这个埃及法老,居然妄图以神之名宣扬什么天赐良缘、什么神母神父,简直罪该万死。

他完全不管自己也是“横刀夺爱”者。

甚至他第一次捅死别人、抢人老婆;第二次穿走别人、抢人老婆。

比埃及法老更泯灭人性,更令人发指。

杰德安普一副能奈我何的做派,道:“毕竟二位尚未成婚,甚至婚约都未定下,不是吗?”

孟图霍特普恨不能一拳抡爆他的头,指责道:“那法老也该懂得非礼勿视。我同馡馡亲近时,法老藏在梦里头偷偷摸摸瞧是何居心?再者‘馡馡’是馡馡身边亲近之人才会这般称呼,法老有何资格如此唐突?”

杰德安普何尝不想抡爆他的头。

他不过是承受了数日可能失去爱人的危机感,便如此疾言厉色。

自己仅仅这一世便忍耐了整整十年,上一世还有七年。

十七年来日日夜夜的煎熬,这个被上天安排近水楼台的人怎会明白。

又岂能一直将幸福享受下去。

明月从不该由一人独占,合该轮到自己了。

于是杰德安普毫不客气道:“人在做梦时,如何会明白自己在做梦,又如何控制自己在梦中的言行举止?”

孟图霍特普腰间的佩刀“铿”一声出鞘,他回敬道:“你亲口所说,唯有入梦时才看得到,那不妨数日睡一次,降低失礼的频率!还是说,法老体质虚乏,定要日日睡足?若真是如此,我们馡馡嫁与你埃及,难不成要守活寡吗?”

杰德安普的刀刃随之一亮,他怒号道:“既然你质疑,那我们不妨以勇士的方式决斗!”

孟图霍特普能模仿维萨罗,却拿不准自己的特殊之处。

面前这个“法老”究竟是不是自己,仅看外表已经无从辨认。

同时这个人成就与自己差不多,也能梦见沈沉蕖,性情也暴躁得和自己相似……

但是有一处是异常的。

这个人是受过教育的模样。

他看过埃及送来的那封信函。

如若是这个埃及法老亲笔所书,那么其中的遣词造句,同时期的自己写不出来。

且从字迹上来看,尽管对方的字也十分丑陋,但比自己的稍微工整一些。

那字迹,那字迹……孟图霍特普总觉得有丝莫名的熟悉。

“二位要在宫中见血吗?”

冰雪般冷冽的嗓音响起,孟图霍特普与杰德安普不禁一僵。

沈沉蕖望着“维萨罗”,肯定道:“孟图霍特普。”

孟图霍特普下意识道:“什么?”

话音刚落便意识到不对,可是覆水难收。

沈沉蕖叫他“孟图霍特普”、而他立刻予以回应,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

比他现在要时刻谨记自己是维萨罗优先一万倍的本能。

虽说已经有九成把握,但真正确认的一瞬间,沈沉蕖还是先静默一息,才喃喃道:“原来维萨罗真的死了。”

当年孟图霍特普挖出了维萨罗的心脏,或许真的导致维萨罗再也不会有来生,以及前生。

孟图霍特普方一张口,沈沉蕖忽而抬手,“啪”地甩了他一耳光。

孟图霍特普挨沈沉蕖耳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想到这是沈沉蕖为了维萨罗打的,他又简直快被醋味淹没。

实在想啃一口这偏心的小猫,他牙痒痒道:“你便那般舍不得他?彼时他也险些杀死我!只不过最终结局是他败了而已!”

沈沉蕖冷漠道:“你这样高这样壮,似头野牛一般,他怎会赢?”

孟图霍特普难以置信道:“他同我一般高、一般壮、一样像野牛!”

又闷吼道:“我现下不正是维萨罗?我大可以一直模仿他,一辈子做他的替身!”

沈沉蕖冷静道:“可是我如今已经晓得你并非他,且你模仿得并非无懈可击,我发现了差错,才会怀疑你。”

他略作停顿,抬起眸子。

满天繁星点缀他的瞳仁,他心性中的哀悯又无可奈何地展露出来,轻轻道:“甘愿一生为人替身是很自轻自贱之事,孟图霍特普,你自爱一些,不必如此。”

孟图霍特普被他这双温柔如水的眼瞳飘然一望,整颗心脏都在震颤。

哪里自轻自贱了,孟图霍特普想,这么好的馡馡,这么干净的馡馡。

莫说做一辈子替身,便纵是做沈沉蕖身边一条不能口吐人言的狗,自己都求之不得。

杰德安普亦听见沈沉蕖称那个男人“孟图霍特普”。

他眼神中蓦然闪过惊骇与怨毒,又马上掩饰住。

沈沉蕖将目光投向他,嗓音清寒:“你呢,你又是谁?”

杰德安普脸不红心不跳道:“我自然是孟图霍特普,圣女方才何以也如此称呼他?”

孟图霍特普在一旁毫不留情地哂笑道:“你是我才怪。”

这个人掩藏自己的真实身份,非要强调自己是孟图霍特普,无非两个原因。

一是他自己的真实外表拿不出手,譬如生得矮小丑陋、面带疮疤;

二是他原本的身份让他不便亲近沈沉蕖,正如孟图霍特普假扮维萨罗一般。

可“孟图霍特普”这个身份也并不受沈沉蕖待见。

沈沉蕖亦不在意身份地位,做法老毫无用处,就算随便什么平民都比他更容易得沈沉蕖欢心。

孟图霍特普从未听说沈沉蕖与别人结怨,还比他们之间的关系更无可挽回。

或者也有可能……此人身份特殊,在沈沉蕖眼中,绝无可能成婚。

这样的人才会认为,虽然孟图霍特普与沈沉蕖的情路也不平顺,对他来说仍然是更进一步。

“法老可曾听闻‘夺舍’这种邪术?”孟图霍特普诘问道,“抢占他人躯体为己用,不正是法老正在做的吗?”

对面埃及法老讥诮道:“阁下在说自己?”

两人中门对狙,彼此却根本没有眼神交流,都将目光牢牢定在沈沉蕖身上。

也正因如此,沈沉蕖一按心口,两人便一同察觉到了。

杰德安普尚不知沈沉蕖心脏的问题,孟图霍特普却立刻五内俱焚道:“又疼了吗?”

沈沉蕖摇摇头,指尖越收越紧。

这次的疼痛比以往更为强烈。

他禁不住咬住唇,硬生生按捺住涌到唇边的痛吟。

指腹用力按住左胸,几乎想陷进去,将那颗心脏一把攥住。

他双颊的血色急遽褪尽。

整个人犹如被活活压成标本的蝴蝶,在海岛温暖的夜间打起剧烈的寒噤,从眉心到指尖颤抖不止。

孟图霍特普搂着他,怒吼道:“找医官来!”

拐角处面壁的守卫们一听大事不妙,赶忙领命而去。

侍女们见状也忙不迭送上羊毛披风,孟图霍特普给他紧紧裹上,絮絮道:“馡馡,医官即刻便到。”

又捉住他按在前胸的手,放在自己手臂上,道:“疼得重了便抓我,莫抓自己。”

但沈沉蕖只觉得耳边声音嘈杂混乱,根本听不清孟图霍特普具体说了什么。

一股甜味与铁锈味羼杂在一起的液体乍然涌到咽喉。

痒意蔓上,沈沉蕖唇瓣不受控制地一抖,撕心裂肺地咳了一声。

孟图霍特普只觉襟口一热,他心脏也随之猛地一震。

皓月当空,他僵硬地低头望去。

他曾眼也不眨地取过无数人的性命。

沙场刀剑无眼,落在他身上的鲜血不知凡几,他也早习惯了漠然处之。

但此刻,星星点点的鲜红溅在他身上,却让他遍体生寒、如坠地狱。

那是沈沉蕖的心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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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瓦纳克特一路大步流星闯进沈沉蕖的庭院,拎起医官的领子问道:“小少爷如何?”

医官瑟瑟发抖,一味摇头,不知如何作答。

方才听沈沉蕖的心率,这心脏分明已经千疮百孔,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必死无疑。

可沈沉蕖身体比常人孱弱许多,居然靠着这颗心活了十年。

而且现在,沈沉蕖仍然活着,剧痛之下,仍然没有濒死的迹象。

瓦纳克特吼道:“哑巴了吗!!!”

医官汗流浃背道:“我诊不出,我诊不出……”

瓦纳克特颓然松手,走入卧室。

沈沉蕖躺在床上,闭着眼,几乎看不见亚麻毯下的呼吸起伏,仿佛不省人事。

“维萨罗”和埃及法老一左一右坐在床边,像两根霜打了的茄子。

瓦纳克特立在原地久久未动,忽然听见一道声音。

“您没有为难医官吧?”

瓦纳克特一愣,却见沈沉蕖已经睁开了眼。

他积攒一丝气力,开口与瓦纳克特道:“您莫要担心,我的心疾不会危及生命。”

又指挥旁边两根茄子,道:“你们先出去。”

瓦纳克特眉头深锁,道:“仅仅不危及生命?你这样时不时疼得昏迷吐血已经太严重!先前悬赏的名医都无计可施,不若我带你出海,去埃及,去赫梯……一定能找到治愈之法。”

沈沉蕖抬了抬唇角,不置可否。

瓦纳克特抬手,指腹轻轻压了压他的眉尖,道:“小小年纪,何以越来越心事重重?有任何烦恼,自然有我……还有统帅,为你摆平。”

沈沉蕖与他对望,回忆起当年自己听闻克夫提乌岛出事,与维萨罗星夜兼程地乘船赶回。

抵达时已是数月之后。

海啸已然平息,爱琴海的日光温暖明媚,慷慨地覆住岛上每一个角落。

然而金光之下,五彩斑斓的壁画被火山灰掩埋,高大坚固的石柱四分五裂,精美陶器碎成齑粉,田间作物虬结碳化……

目之所及皆是断壁残垣、焦黑废墟。

走在路上,无论如何呼唤都听不见任何回应,只有海浪哗啦啦拍向礁石,沉闷而灰白。

莫说活人,连尸体都成了灰尘渣滓,他与维萨罗连收殓尸骨都做不到。

偶尔见到一角衣物的碎片。

他也会想,这是瓦纳克特的,还是统帅的,抑或是去年还在他婚礼上抢酒喝的侍女侍官的。

但不会再有答案。

沈沉蕖张了张唇,只发出几个无声的音节。

他瘦得厉害,下颌的线条尖尖地收束起来,显得一双眼睛分外大了。

又因在病中,眼尾总晕着散不去的绯红。

瞳仁也蒙了一层薄透的水雾,梨花带雨,楚楚动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哭过一场。

身上的衣裳看着也空荡,雪色长发倚在单薄的锁骨与脊背,腰身处无所依凭地凹下去。

那段弧度细窄而优美,宛如一勾新月。

他轻轻阖眸,道:“我占卜到,明年克夫提乌将有一场浩劫,火山苏醒,海浪呼啸,所有人都会因此丧生。”

瓦纳克特闻言微怔,他下意识想说,既然明年才会发生,那就现在安排所有人转移。

可如果这么轻松便能解决,沈沉蕖又怎么会是这样一副承受着千钧重压的模样?

故而他抚了抚沈沉蕖发顶,低声道:“为何不可以提前迁走?抑或者,纵使能迁走,死亡也不会延迟降临?”

沈沉蕖沉默不语。

瓦纳克特端详他片刻,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倏地道:“能下床吗?带你去个地方。”

沈沉蕖不明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瓦纳克特便走到床边蹲下,道:“上来。”

沈沉蕖讶然,趴到瓦纳克特背上,问道:“不骑马或传轿吗?”

瓦纳克特背着他朝后门走,含笑道:“小时候你一去王宫就要背,且不像旁的小孩那样撒泼打滚大声嚷嚷,直接命令我‘您该背我玩了’……长大之后为何就不同我亲近了?”

沈沉蕖咕哝道:“不背就是不亲近吗……又为何从后门出?”

瓦纳克特将人朝上托了托,唇角笑弧压也压不住,道:“前门不是守着两头凶猛猎犬吗?我加入混战的话,可就要错过日出了。”

沈沉蕖抬眸望向空中,果然见墨蓝色的天边泛起鱼肚白,长夜将尽,朝阳很快便会跃起。

出了门,瓦纳克特径直向海边去。

在天色快要亮到临界点时,他将沈沉蕖放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角豆树下。

沈沉蕖轻轻咳嗽两声,问道:“怎地忽然来看日升?”

瓦纳克特盯着他,确认他没有再咯血后,紧了紧他身上的披风,道:“倘或我开解你,说一年后死亡是我们的命运,既然命运如此,我们接受便是了,你可会好受些吗?”

说话间,暗青色的海面破开一道金红色的罅隙。

液态的日光化作无数细碎的金箔,在海水中漂泊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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