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信约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小太子正在用午膳。

高安进来禀报,小心翼翼地措辞,说西南官道出了劫匪,兵部尚书早朝上了折子,陛下下旨让沈小侯爷带兵去剿。

话还没说完,小太子手里的银勺就掉进了碗里。

“去哪里?”

“西……西南官道,殿下。”

“远不远?”

高安不敢撒谎,斟酌着说:“快马来回约莫……三四日。”

小太子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滑下来,迈着两条小短腿就往外跑。

高安和奶嬷嬷们追了一路,眼睁睁看着小主子跑出了东宫,跑过了甬道,跑到了宫门口。

宫门口的侍卫们看见太子殿下冲出来,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拦——拦太子?

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最后还是高安一边追一边喊:“殿下!殿下您去哪儿啊——”

“去找鹤鹤!”

奶声奶气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等萧宸接到消息的时候,他的太子殿下已经坐在出宫的马车上了。

高安跟在车里,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心疼。

萧宸沉默了一瞬,摆了摆手。

“让他去。多派几个人跟着。”

于是小太子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镇北侯府。

他从马车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跑进府门,轻车熟路地穿过前院、回廊、月门——这条路他走过太多遍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鹤鹤的院子。

沈卿鹤正在院中整装。

西南官道剿匪,不是什么大仗,带两百轻骑足矣。

他正在检查马鞍和弓箭,月白的常服外罩了一件轻甲,墨发高高束起,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温润,显出几分将门之子的锋锐来。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极轻极快的,跌跌撞撞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在奔跑。

沈卿鹤转过身。

小太子正站在院门口。

明黄的小袍子跑得皱巴巴的,小揪揪歪了一个,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喘着气。

圆溜溜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身上的轻甲,盯着他手里的弓箭,盯着院子里已经备好的战马。

眼睛里的水雾一点一点蓄起来。

“鹤鹤——”

小太子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撞得沈卿鹤往后退了半步。

两只小短手死死箍住他的腿,脸埋进他的怀里,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句。

“你不要去。”

沈卿鹤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小太子的后背上。

“殿下——”

“不要你去!”

小太子从他怀里仰起头,眼泪已经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无声无息地,一颗接一颗,顺着圆鼓鼓的脸颊滚下来,砸在沈卿鹤的手背上,温热温热的。

“那些坏人会打你的。”

小太子抽抽噎噎地说,声音又软又哑,“我不要鹤鹤被人打。

我去跟父皇说,让父皇派别人去。宫里好多将军的,派他们去嘛——”

沈卿鹤蹲下身,与他平视。

“殿下,这是臣的职责。”

小太子摇头,拼命摇头,摇得小揪揪都散了。

头发散落下来,衬着那张哭得皱巴巴的小脸,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我不要职责,我就要鹤鹤。”

沈卿鹤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泪。刚擦掉一颗,又掉下来两颗。

指腹轻轻蹭过那软嫩的脸颊,触感像是最柔软的绸缎,却被眼泪浸得冰凉。

他把手掌贴上去,想把那些眼泪捂暖。

小太子顺势抓住了他的手,两只小胖手攥住他修长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鹤鹤不要去。”

“殿下,臣两日就回来。”

“两日是多久?”

“睡两觉。”

小太子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颊上。他想了想,然后摇头。

“我不要睡两觉。我睡一觉。鹤鹤睡一觉就回来。”

沈卿鹤看着他,唇角微微动了动。

“臣尽量。”

小太子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息,似乎在判断这句话可不可信。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他往前一扑,整个人挂在了沈卿鹤身上。

两只小短手搂住他的脖子,两条小短腿缠上他的腰,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考拉,死死地扒住了那棵属于他的树。

“我不下去。”

闷闷的声音从颈侧传来。

“我一下去鹤鹤就走了。”

沈卿鹤低头看着怀里这只挂着不撒手的团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托住小太子的后背,站起身来。

小太子挂在他身上,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就这么抱着他出了侯府,翻身上马,往皇宫的方向去。

一路上,小太子始终没有从他怀里抬起头。

小手攥着他轻甲下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

不说话,不闹,就安安静静地挂着。沈卿鹤能感觉到颈侧的衣料渐渐洇湿了一小片。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小团子拢得更紧了些。

马蹄踏过长街,蹄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宫门口,沈卿鹤翻身下马,抱着小太子一路走到御书房。

萧宸正在批折子,听见门开的动静抬起头,就看见沈家小侯爷抱着他的太子殿下走进来。

小太子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看都不看父皇一眼。

萧宸放下朱笔,看了看沈卿鹤,又看了看儿子。

“哭了多久了?”

“从侯府到宫里,一路。”

沈卿鹤的声音很低。

小太子终于从沈卿鹤颈窝里抬起头来。眼睛哭得通红,鼻头也红,脸上全是泪痕。

他转向父皇,嘴巴一瘪。

“父皇,你派别人去嘛。”

萧宸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面上却不显。

他走过去想把他从沈卿鹤身上抱下来,小太子立刻死死搂住沈卿鹤的脖子。

“不要!我一松手鹤鹤就走了!”

萧宸的手顿在半空。

他看了沈卿鹤一眼。

沈卿鹤站在那里,轻甲未卸,墨发高束,怀里挂着一只哭红眼睛的小团子。

他的手掌轻轻托着小太子的后背,那个动作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保护的意味。

天子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他养了三年的儿子,挂在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身上,死活不肯下来。

“沈卿鹤。”萧宸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能两日之内回来吗?”

“臣可以。”

萧宸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对儿子说:“瑾瑜,听到了?两日。”

小太子从沈卿鹤肩头转过脸来,泪眼朦胧地看着父皇。

“真的?”

“君无戏言。”萧宸伸手,用拇指擦掉儿子脸上的泪珠,“父皇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太子想了想,似乎觉得父皇确实没有骗过他。

但他还是没有松手。他把脸重新埋回沈卿鹤的颈窝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那我等鹤鹤。”

萧宸的手又顿在了半空。他发现自己的儿子好像根本没打算从他身上下来。

沈卿鹤抱着小太子在御书房里坐下。小太子窝在他怀里,小手始终攥着他的衣襟。

萧宸继续批折子,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小太子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过了许久,怀里的呼吸渐渐均匀了。

沈卿鹤低头看去。小太子睡着了。

哭得太累,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小嘴微微张着。

睡着了手也没松,还是攥着他的衣襟。

沈卿鹤轻轻起身,把小太子递到萧宸手里。

交接的那一瞬间,小太子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嘟囔了一声“鹤鹤”。

沈卿鹤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小太子的发顶,极轻极轻地揉了揉。

“臣很快回来。”

他对萧宸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御书房。

轻甲在烛火中泛着冷光,少年将军的背影融进夜色里。

萧宸抱着儿子坐在龙椅上,低头看了看那张哭过之后终于安睡的睡脸。

脸上的泪痕还在,嘴巴微微嘟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委屈。

“福全。”

“奴才在。”

“你说沈家那小子,到底给太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福全躬着身子,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回答:“奴才觉得……小侯爷大约什么都没灌。

他就是对小殿下好。”

萧宸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怀里的儿子翻了个身,小手攥住了他的龙袍,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鹤鹤……”

萧宸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襟的小胖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皇后也是这样攥着他的衣襟不让他走。

他当时觉得,这辈子怕是栽在皇后手里了。

现在看来,他儿子也栽了。

沈卿鹤连夜回府整装。

他没有时间歇息,把云水叫来,铺开纸笔。

云水研墨的工夫,他已经写好了第一个信封。

“这个,明日一早交给殿下。”

云水接过来,信封上写着“第一日”。

沈卿鹤又写了第二封,信封上写“第二日”。

想了想,又写了第三封,信封上写“万一”。

“万一我没能两日之内赶回来。”

他把三封信递给云水,又取出一只布老虎——是他前几日在东市买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这些一并交给父亲,让他按日子送到殿下手里。”

云水接过信和布老虎,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公子从来不是话多的人,对京城那些姑娘连多看一眼都嫌麻烦。可为了太子殿下,他连“万一”都想到了。

“公子,您一定能两日之内回来的。”

沈卿鹤系好轻甲的最后一根系带,闻言只是弯了弯唇角。

二百轻骑已在城外集结。沈卿鹤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京城。

万家灯火,其中一盏是皇宫的方向。他没有再看,一夹马腹,黑马如离弦之箭冲入夜色。

身后,马蹄如雷。

第二日清晨。

小太子醒来的时候,先是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然后猛地坐起来。

“鹤鹤呢?”

高安连忙上前:“殿下,沈小侯爷昨夜已经出发了。

他让老侯爷给您送了这个来。”

小太子接过那封信。信封上写着“第一日”三个字,字迹清隽好看。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只有两行字。

殿下,臣已出发。

今日有风,记得添衣。

小太子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贴在心口,抬起头来。

“鹤鹤说今天有风。”

高安愣了一下。

“给鹤鹤也送件衣裳去。”小太子奶声奶气地说,表情很认真,“鹤鹤会冷的。”

高安张了张嘴,想说小侯爷已经在几百里之外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去办。”

小太子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然后他爬起来,跑到窗边,踮着脚往外看。天边有云,风确实有点凉。鹤鹤说得对。

鹤鹤从来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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