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诗心
萧宸朗声道：“吵什么。
谁有道理，谁没道理，说出来给朕听听。朕给你们断一断。”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带着几分兴味。
几个小姑娘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才发现陛下不知何时已站在花丛旁，连忙齐齐福身行礼：
“参见陛下。”
孙令仪手里还攥着诗稿的边角，李二姑娘揪着帕子脸红到耳根，赵婉宁倒大方，行礼后双手将自己的诗稿呈上。
萧宸摆了摆手，往亭中走去。
萧瑾瑜落后几步。
萧景琛趴在他肩头，小脑袋转过来，目光越过他直直地黏在后头的沈卿鹤身上。
小家伙急得不行，两只小手直往沈卿鹤的方向伸：“爹爹，爹爹！”
沈卿鹤听见那一声声急切又奶气的呼唤，唇边漾开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他把手杖换到左手，右手朝声音的方向伸过去，却只触到萧瑾瑜的后背。
“爹爹在。别急。”他温声安抚。
萧瑾瑜停下脚步，侧过身，让沈卿鹤跟上来。
他一手抱着萧景琛，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沈卿鹤的手，拉到自己身侧，与他并肩而行。
到了亭中，他扶着沈卿鹤在石凳上坐下，自己才在他身侧落座。
萧景琛立刻从父王膝上扭下来，两只小短手朝沈卿鹤伸过去，小身子往前一拱一拱。
沈卿鹤摸索着双手托住他的腋下，将他抱进怀里。
小家伙一贴进爹爹怀中便安分了，把脸埋在爹爹胸口蹭了蹭，然后仰起小脑袋，凑到沈卿鹤耳朵旁边，小声问道：“爹爹，她们在干什么？”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惊天大秘密。
沈卿鹤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萧景琛软乎乎的头发上，将他往怀里拢了拢，也学着他压低声音：
“她们在作诗。”
“什么是作诗？”
萧景琛歪着脑袋，胖嘟嘟的小脸上全是疑惑。
沈卿鹤微微侧过头，覆眼的白绸被亭中穿堂风轻轻拂动。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声音很低很柔，像是在讲一个极珍贵的秘密：“作诗就是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心里的感觉，用最好听的话说出来。
比如琛儿看到老槐树开花了，很高兴，就可以说‘槐花白白的，像下雪一样’。
这便是最简单的诗了。”
萧景琛似懂非懂地眨眨眼，把爹爹的话在心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忽然从沈卿鹤怀里站起来，两只小手搂住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撒娇：“那爹爹也作，好不好？
爹爹作一首嘛。”
沈卿鹤唇边漾开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他摸索着轻轻捏了捏萧景琛胖嘟嘟的小脸蛋：“爹爹看不见。
琛儿先听听姐姐们作的诗，好不好？”
小家伙不依，把脸埋进沈卿鹤颈窝里使劲蹭，蹭得沈卿鹤的衣襟都歪了，然后把杀手锏一亮：
“爹爹作嘛——爹爹作一首，我就让父王给爹爹买糖葫芦，好不好？
宝宝有银子，宝宝给父王！父王去买，爹爹吃！”
亭中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来。
赵尚书拿笏板挡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孙侍郎偏过头去咳嗽了好几声，咳完了眼角都是红的。
女眷们拿团扇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连萧宸都靠在亭柱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孙令仪忘了自己的诗，李二姑娘忘了不服气，赵婉宁把诗稿贴在胸口，望着沈卿鹤怀里那个奶声奶气的小团子，轻声说了一句：
“真好。”
萧瑾瑜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沈卿鹤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卿鹤的手轻轻握住，把自己的手指放进他的掌心里，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极轻极慢地摩挲着。
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小时候想要卿鹤哥哥抱时便这样拽着他的手指，后来求他带自己去骑马时也这样拽着他的手。
“卿鹤哥哥，作一首吧。”
他的声音不高，稳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你不用看。你说，我帮你写。”
他已经让高安去备笔墨了。
高安小跑着把笔墨纸砚摆在亭中石案上，萧瑾瑜把萧景琛从沈卿鹤怀里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
让小家伙跟他一起握住笔，然后抬头看着沈卿鹤，“你心里的东西，比我们所有人看见的都多。”
满园又安静下来。
那些方才还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姑娘们也不争了，孙令仪把自己的诗稿折好收进袖中，李二姑娘咬着下唇，赵婉宁轻轻推了推她们。
女眷们手里的团扇齐齐停住了，所有人都望着亭中那个霜白衣袍、白绸覆眼的人。
他坐在晨光里，臂弯里方才还抱着孩子，此刻手指被太子殿下握在掌心里。
沈卿鹤的手指在萧瑾瑜掌心里轻轻蜷了蜷。
他偏过头，覆眼的白绸朝萧瑾瑜的方向微微侧过来，语气无奈却纵容：“瑜儿，你也跟着琛儿胡闹。
哥哥看不见，如何作？
当年我教你写字，你磨墨磨得到处都是，如今倒催我作诗了。”
“你不用看。你说，我帮你写。”
萧瑾瑜已经拿起了笔，把萧景琛的小手也拢在笔杆上，“你心里的东西，比我们所有人看见的都多。”
沈卿鹤沉默了一会儿。
他偏过头，覆眼的白绸朝亭外老槐树的方向微微侧过去。
他知道那里有一棵老槐树，虽然看不见，但他闻得到。
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带着水草淡淡的腥甜，带着牡丹馥郁的浓香，带着老槐树清苦而幽远的气息。
他听见远处宫道上货郎叫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听见近处花丛里蜜蜂嗡嗡振翅，听见亭中萧瑾瑜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那极轻极细的期待。
他把脸朝老槐树的方向微微仰起，覆眼的白绸被日光照得近乎透明，唇边弯起一抹温温的弧度。
声音很轻很稳，像春日的溪水漫过卵石。他说了四句诗。
没有写牡丹，没有写春风，没有写太液池上波光粼粼的水面。
是一个看不见的人，在说他看见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在眼前，在心里——在从侯府到东宫的每一步路，在从十五岁到如今每一年的槐花香里。
在他用手摸过的萧景琛的眉骨、萧瑾瑜的唇角、父亲眼角深深的褶子里。
萧瑾瑜笔走龙蛇，把每一个字都落在纸上。
墨迹未干，他把那张宣纸轻轻捧起来，将萧景琛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对小家伙说：“琛儿，这是爹爹作的诗。
爹爹的眼睛看不见，可爹爹的心看得见。比我们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满园无声。
孙令仪忽然把自己袖中那张诗稿拿出来，低头看了看，然后极轻极轻地折起来，收进荷包里。
争了半天的输赢，在听见那句“槐花照旧柯”时便全放下了。
李二姑娘揪着帕子，眼里泛着微微的水光。赵婉宁轻轻握住她们的手。
女眷们没有人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亭中那个白绸覆眼的人，他正低下头，把脸贴在怀里那个奶声奶气的小团子的发顶上。
萧宸从亭柱上直起身来，走过去把萧瑾瑜手中的诗稿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递给身旁的沈铮。
沈铮低头看着纸上熟悉的字迹，沉默了许久，然后把诗稿折好，收进袖中。
他抬起头看向亭中的儿子，沈卿鹤正把萧景琛的小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低着头，唇边那个弧度跟当年念“犹有槐花照旧柯”时一模一样。
萧宸没有点评。
他只是把那张宣纸递给福全：“传下去，给各家都看看。
让他们知道——大昭的瑞王，看不见也能作诗。
这诗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听的。谁能听懂了，谁便有福了。”
福全双手捧过诗稿，转身朝那些翘首以盼的女眷们走去。
谁有道理，谁没道理，说出来给朕听听。朕给你们断一断。”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带着几分兴味。
几个小姑娘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才发现陛下不知何时已站在花丛旁，连忙齐齐福身行礼：
“参见陛下。”
孙令仪手里还攥着诗稿的边角，李二姑娘揪着帕子脸红到耳根，赵婉宁倒大方，行礼后双手将自己的诗稿呈上。
萧宸摆了摆手，往亭中走去。
萧瑾瑜落后几步。
萧景琛趴在他肩头，小脑袋转过来，目光越过他直直地黏在后头的沈卿鹤身上。
小家伙急得不行，两只小手直往沈卿鹤的方向伸：“爹爹，爹爹！”
沈卿鹤听见那一声声急切又奶气的呼唤，唇边漾开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他把手杖换到左手，右手朝声音的方向伸过去，却只触到萧瑾瑜的后背。
“爹爹在。别急。”他温声安抚。
萧瑾瑜停下脚步，侧过身，让沈卿鹤跟上来。
他一手抱着萧景琛，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沈卿鹤的手，拉到自己身侧，与他并肩而行。
到了亭中，他扶着沈卿鹤在石凳上坐下，自己才在他身侧落座。
萧景琛立刻从父王膝上扭下来，两只小短手朝沈卿鹤伸过去，小身子往前一拱一拱。
沈卿鹤摸索着双手托住他的腋下，将他抱进怀里。
小家伙一贴进爹爹怀中便安分了，把脸埋在爹爹胸口蹭了蹭，然后仰起小脑袋，凑到沈卿鹤耳朵旁边，小声问道：“爹爹，她们在干什么？”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惊天大秘密。
沈卿鹤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萧景琛软乎乎的头发上，将他往怀里拢了拢，也学着他压低声音：
“她们在作诗。”
“什么是作诗？”
萧景琛歪着脑袋，胖嘟嘟的小脸上全是疑惑。
沈卿鹤微微侧过头，覆眼的白绸被亭中穿堂风轻轻拂动。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声音很低很柔，像是在讲一个极珍贵的秘密：“作诗就是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心里的感觉，用最好听的话说出来。
比如琛儿看到老槐树开花了，很高兴，就可以说‘槐花白白的，像下雪一样’。
这便是最简单的诗了。”
萧景琛似懂非懂地眨眨眼，把爹爹的话在心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忽然从沈卿鹤怀里站起来，两只小手搂住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撒娇：“那爹爹也作，好不好？
爹爹作一首嘛。”
沈卿鹤唇边漾开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他摸索着轻轻捏了捏萧景琛胖嘟嘟的小脸蛋：“爹爹看不见。
琛儿先听听姐姐们作的诗，好不好？”
小家伙不依，把脸埋进沈卿鹤颈窝里使劲蹭，蹭得沈卿鹤的衣襟都歪了，然后把杀手锏一亮：
“爹爹作嘛——爹爹作一首，我就让父王给爹爹买糖葫芦，好不好？
宝宝有银子，宝宝给父王！父王去买，爹爹吃！”
亭中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来。
赵尚书拿笏板挡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孙侍郎偏过头去咳嗽了好几声，咳完了眼角都是红的。
女眷们拿团扇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连萧宸都靠在亭柱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孙令仪忘了自己的诗，李二姑娘忘了不服气，赵婉宁把诗稿贴在胸口，望着沈卿鹤怀里那个奶声奶气的小团子，轻声说了一句：
“真好。”
萧瑾瑜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沈卿鹤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卿鹤的手轻轻握住，把自己的手指放进他的掌心里，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极轻极慢地摩挲着。
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小时候想要卿鹤哥哥抱时便这样拽着他的手指，后来求他带自己去骑马时也这样拽着他的手。
“卿鹤哥哥，作一首吧。”
他的声音不高，稳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你不用看。你说，我帮你写。”
他已经让高安去备笔墨了。
高安小跑着把笔墨纸砚摆在亭中石案上，萧瑾瑜把萧景琛从沈卿鹤怀里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
让小家伙跟他一起握住笔，然后抬头看着沈卿鹤，“你心里的东西，比我们所有人看见的都多。”
满园又安静下来。
那些方才还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姑娘们也不争了，孙令仪把自己的诗稿折好收进袖中，李二姑娘咬着下唇，赵婉宁轻轻推了推她们。
女眷们手里的团扇齐齐停住了，所有人都望着亭中那个霜白衣袍、白绸覆眼的人。
他坐在晨光里，臂弯里方才还抱着孩子，此刻手指被太子殿下握在掌心里。
沈卿鹤的手指在萧瑾瑜掌心里轻轻蜷了蜷。
他偏过头，覆眼的白绸朝萧瑾瑜的方向微微侧过来，语气无奈却纵容：“瑜儿，你也跟着琛儿胡闹。
哥哥看不见，如何作？
当年我教你写字，你磨墨磨得到处都是，如今倒催我作诗了。”
“你不用看。你说，我帮你写。”
萧瑾瑜已经拿起了笔，把萧景琛的小手也拢在笔杆上，“你心里的东西，比我们所有人看见的都多。”
沈卿鹤沉默了一会儿。
他偏过头，覆眼的白绸朝亭外老槐树的方向微微侧过去。
他知道那里有一棵老槐树，虽然看不见，但他闻得到。
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带着水草淡淡的腥甜，带着牡丹馥郁的浓香，带着老槐树清苦而幽远的气息。
他听见远处宫道上货郎叫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听见近处花丛里蜜蜂嗡嗡振翅，听见亭中萧瑾瑜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那极轻极细的期待。
他把脸朝老槐树的方向微微仰起，覆眼的白绸被日光照得近乎透明，唇边弯起一抹温温的弧度。
声音很轻很稳，像春日的溪水漫过卵石。他说了四句诗。
没有写牡丹，没有写春风，没有写太液池上波光粼粼的水面。
是一个看不见的人，在说他看见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在眼前，在心里——在从侯府到东宫的每一步路，在从十五岁到如今每一年的槐花香里。
在他用手摸过的萧景琛的眉骨、萧瑾瑜的唇角、父亲眼角深深的褶子里。
萧瑾瑜笔走龙蛇，把每一个字都落在纸上。
墨迹未干，他把那张宣纸轻轻捧起来，将萧景琛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对小家伙说：“琛儿，这是爹爹作的诗。
爹爹的眼睛看不见，可爹爹的心看得见。比我们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满园无声。
孙令仪忽然把自己袖中那张诗稿拿出来，低头看了看，然后极轻极轻地折起来，收进荷包里。
争了半天的输赢，在听见那句“槐花照旧柯”时便全放下了。
李二姑娘揪着帕子，眼里泛着微微的水光。赵婉宁轻轻握住她们的手。
女眷们没有人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亭中那个白绸覆眼的人，他正低下头，把脸贴在怀里那个奶声奶气的小团子的发顶上。
萧宸从亭柱上直起身来，走过去把萧瑾瑜手中的诗稿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递给身旁的沈铮。
沈铮低头看着纸上熟悉的字迹，沉默了许久，然后把诗稿折好，收进袖中。
他抬起头看向亭中的儿子，沈卿鹤正把萧景琛的小手拢在自己掌心里，低着头，唇边那个弧度跟当年念“犹有槐花照旧柯”时一模一样。
萧宸没有点评。
他只是把那张宣纸递给福全：“传下去，给各家都看看。
让他们知道——大昭的瑞王，看不见也能作诗。
这诗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听的。谁能听懂了，谁便有福了。”
福全双手捧过诗稿，转身朝那些翘首以盼的女眷们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