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晨别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宫灯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昏黄的光晕落在青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地将融未融的霜。
萧宸换了一身玄色便服，负手立在宫门内侧，望着宫墙外延伸向远方的官道。
晨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福全已将行装收拾妥当，牵着两匹马的缰绳候在一旁。
有脚步声从宫道那头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轻而稳，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一个重而笃，伴随着手杖点地的极轻极稳的节奏。
萧宸转过身去。
萧瑾瑜一手托着沈卿鹤的手肘，一手虚虚护在他腰后，正扶着人一步一步从夜色里走出来。
沈卿鹤今日披了件银狐厚氅，覆眼的白绸在晨风里微微拂动。
他的步子比平时更慢些——这几日腰伤虽好了大半，清晨起床时那几处旧伤照例是僵的，每一步都牵动着后腰的筋骨。
可他执意要来，萧瑾瑜拦不住，便只能把步子压得比他还慢，把托着他手肘的掌心又收紧了几分。
“父皇。”
萧瑾瑜在萧宸面前停下脚步，唤了一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破这黎明前最后的寂静，又像是怕声音一高，便会泄露出什么不该泄露的情绪。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玄色便服的男人——不再是龙袍加身的九五之尊，只是一个想出去走走的老父亲。
鬓边的白发比记忆中多了许多，眼角那道褶子也比从前更深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锐利而温热。
“瑾瑜。”
萧宸看着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朕把江山交给你了。
你给朕好好看着，别等朕回来发现少了一寸地。”
“儿臣知道。”
萧瑾瑜的声音有些发紧，“父皇……保重。”
萧宸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落在萧瑾瑜的肩头，停了一会儿，又拍了两下，然后收回去。
他偏过头，看向沈卿鹤。
“爹。”
沈卿鹤在萧宸面前站定，覆眼的白绸朝他的方向微微侧过来，声音不高，稳稳的。
“您要走了。”
萧宸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绸覆眼的年轻人，看着他被晨风吹得微微泛白的唇角，看着他拄着手杖还微微发颤的手指。
他想起那年千秋宴上，这个年轻人穿着暗红锦袍站在沈铮身后，满殿姑娘偷偷瞧他，他耳尖红着，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如今他站在这里，眼睛瞎了，腰也废了，可他的脊背还是跟当年一样挺得笔直。
他叫他“爹”，从成婚那日起便改了口，可每回听见这个字从鹤儿嘴里唤出来，萧宸都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鹤儿。”
萧宸伸出手，把沈卿鹤被晨风吹得微微歪斜的厚氅领口拢正了。
手指擦过他冰凉的下颌，没有收回来，反而顺势把他轻轻揽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很短暂，却很用力。
萧宸的手臂环过沈卿鹤瘦得硌人的肩胛骨，手掌落在他后背上，隔着厚氅和中衣，他仍能感觉到那几处旧伤边缘微微凸起的骨痕。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怀里这个人能听见：“鹤儿，爹走了。
你替爹看着瑾瑜，别让他犯浑。
朝堂上给你赐了座你就坐着，谁敢说闲话，你让瑾瑜收拾他。
腰不好，别老站着，别老操心，有什么事都要告诉瑾瑜，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你从小就是这样——疼了不说，苦了不说，委屈了也不说。
爹知道。爹都知道。以后不许这样了，听见没有。”
沈卿鹤在他肩头轻轻点了点头，抬起手极轻极慢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熟——小时候萧景琛受了委屈扑进他怀里，他也是这样轻轻拍着，说“不哭”。
“爹，儿臣记住了。
您一个人在外头，要吃好睡好，别赶夜路。
您年轻时落下的腿疾，天冷要记得添衣，别总不放心朝里的事。
朝里有瑾瑜，有爹爹，还有儿臣。
您安心去走走，看看您守了一辈子的江山，如今是什么模样。”
他顿了顿，覆眼的白绸下缘那一小片眉梢在轻轻发颤，声音却还是稳稳的：
“爹。一路平安。”
萧宸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在沈卿鹤脸上停了停，又移向萧瑾瑜。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沈铮面前。
沈铮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老侯爷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玄色便袍，腰间挂着马鞭，看样子是要送萧宸出城。
他见萧宸朝自己走过来，便抬起头。
“亲家。”
萧宸的声音忽然松快下来，跟方才对沈卿鹤说话时判若两人，“宫里就交给你了。
朕这一辈子都困在这皇宫里，如今天下太平，儿子出息，孙儿乖巧，终于可以出去看看了。
你替朕看着瑾瑜和鹤儿，别让他们太累了。
尤其是鹤儿——你是他亲爹，你说话比朕管用。”
沈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放心。你自己路上小心。
别逞强，别赶夜路，别见了什么热闹就往里凑。
你如今不是皇帝了，没人给你清道。”
萧宸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沈铮的肩膀：“知道了。
你这啰嗦劲儿，跟鹤儿一模一样。”
他转身朝宫门外走去，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衣袍翻卷带起一阵风声。
两个侍卫也跟着上了马。
沈铮也翻身上马，两匹马并辔而行，沿着官道慢慢往前走。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他们前头的路染成一片淡金色。
萧宸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宫门里那两道身影还站在那里——
萧瑾瑜扶着沈卿鹤，沈卿鹤的脸朝着他离开的方向，覆眼的白绸被晨光照得微微泛光。
他收回目光，抬起头看着前路。
“亲家，”他的声音很轻，被晨风一吹便散了。
“朕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那年千秋宴上，没拦着瑾瑜去抱鹤儿的腿。”
沈铮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在晨光里微微弯了弯，然后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两匹马并肩跑过城外最后一段官道，在岔路口停了下来。
萧宸勒住马，偏过头看着沈铮：“送到这里吧。
回去吧，琛儿该醒了。”
沈铮点了点头。
萧宸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那匹骏马便撒开蹄子沿着官道跑了下去，两个侍卫紧随其后。
蹄声如急雨，惊起道旁白杨树上栖息的雀鸟。
沈铮勒马停在岔路口，望着那三道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与官道尽头那一片淡金色的雾霭中。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拨转马头往城门方向走。
马走得很慢，老侯爷的思绪却转得飞快。
他想起方才鹤儿站在宫门口，覆眼的白绸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对着萧宸离开的方向唤了一声“爹”。
那声“爹”很轻，却稳稳地扎进风里，像是要把这个字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他想起鹤儿三岁那年，夫人刚走，他抱着鹤儿坐在灵堂里，鹤儿哭累了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手指。
那时候他想，这一辈子，爹就守着你了。
把你好好养大。二十多年过去了，他把他养大了——养成了最好的样子。
眼睛看不见了，腰也废了，可他的脊背还是跟当年一样挺得笔直。
他叫他“爹”，也叫萧宸“爹”。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沈铮每回听见都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想到这里，老侯爷的眉头忽然微微蹙起。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宫里还有个刚起床的小崽子，等下发现皇爷爷不见了，怕是要把东宫的屋顶哭塌。
他该怎么哄？
总不能跟三岁的孩子讲大道理——说皇爷爷去云游天下了，他听得懂吗？
说皇爷爷很快就回来，可“很快”是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对三岁的孩子来说，跟一辈子也差不了多少。
沈铮轻轻叹了口气，一夹马肚往宫门方向赶。
晨光从他身后追上来，把他和他胯下那匹黑马一起吞进京城初醒的喧嚣里。
这一路他忽然希望鹤儿今天腰好些，至少能坐起来接住那只委屈巴巴的小团子。
宫灯在晨风里轻轻晃着，昏黄的光晕落在青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地将融未融的霜。
萧宸换了一身玄色便服，负手立在宫门内侧，望着宫墙外延伸向远方的官道。
晨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福全已将行装收拾妥当，牵着两匹马的缰绳候在一旁。
有脚步声从宫道那头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轻而稳，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一个重而笃，伴随着手杖点地的极轻极稳的节奏。
萧宸转过身去。
萧瑾瑜一手托着沈卿鹤的手肘，一手虚虚护在他腰后，正扶着人一步一步从夜色里走出来。
沈卿鹤今日披了件银狐厚氅，覆眼的白绸在晨风里微微拂动。
他的步子比平时更慢些——这几日腰伤虽好了大半，清晨起床时那几处旧伤照例是僵的，每一步都牵动着后腰的筋骨。
可他执意要来，萧瑾瑜拦不住，便只能把步子压得比他还慢，把托着他手肘的掌心又收紧了几分。
“父皇。”
萧瑾瑜在萧宸面前停下脚步，唤了一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破这黎明前最后的寂静，又像是怕声音一高，便会泄露出什么不该泄露的情绪。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玄色便服的男人——不再是龙袍加身的九五之尊，只是一个想出去走走的老父亲。
鬓边的白发比记忆中多了许多，眼角那道褶子也比从前更深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锐利而温热。
“瑾瑜。”
萧宸看着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朕把江山交给你了。
你给朕好好看着，别等朕回来发现少了一寸地。”
“儿臣知道。”
萧瑾瑜的声音有些发紧，“父皇……保重。”
萧宸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落在萧瑾瑜的肩头，停了一会儿，又拍了两下，然后收回去。
他偏过头，看向沈卿鹤。
“爹。”
沈卿鹤在萧宸面前站定，覆眼的白绸朝他的方向微微侧过来，声音不高，稳稳的。
“您要走了。”
萧宸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绸覆眼的年轻人，看着他被晨风吹得微微泛白的唇角，看着他拄着手杖还微微发颤的手指。
他想起那年千秋宴上，这个年轻人穿着暗红锦袍站在沈铮身后，满殿姑娘偷偷瞧他，他耳尖红着，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如今他站在这里，眼睛瞎了，腰也废了，可他的脊背还是跟当年一样挺得笔直。
他叫他“爹”，从成婚那日起便改了口，可每回听见这个字从鹤儿嘴里唤出来，萧宸都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鹤儿。”
萧宸伸出手，把沈卿鹤被晨风吹得微微歪斜的厚氅领口拢正了。
手指擦过他冰凉的下颌，没有收回来，反而顺势把他轻轻揽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很短暂，却很用力。
萧宸的手臂环过沈卿鹤瘦得硌人的肩胛骨，手掌落在他后背上，隔着厚氅和中衣，他仍能感觉到那几处旧伤边缘微微凸起的骨痕。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怀里这个人能听见：“鹤儿，爹走了。
你替爹看着瑾瑜，别让他犯浑。
朝堂上给你赐了座你就坐着，谁敢说闲话，你让瑾瑜收拾他。
腰不好，别老站着，别老操心，有什么事都要告诉瑾瑜，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你从小就是这样——疼了不说，苦了不说，委屈了也不说。
爹知道。爹都知道。以后不许这样了，听见没有。”
沈卿鹤在他肩头轻轻点了点头，抬起手极轻极慢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熟——小时候萧景琛受了委屈扑进他怀里，他也是这样轻轻拍着，说“不哭”。
“爹，儿臣记住了。
您一个人在外头，要吃好睡好，别赶夜路。
您年轻时落下的腿疾，天冷要记得添衣，别总不放心朝里的事。
朝里有瑾瑜，有爹爹，还有儿臣。
您安心去走走，看看您守了一辈子的江山，如今是什么模样。”
他顿了顿，覆眼的白绸下缘那一小片眉梢在轻轻发颤，声音却还是稳稳的：
“爹。一路平安。”
萧宸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在沈卿鹤脸上停了停，又移向萧瑾瑜。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沈铮面前。
沈铮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老侯爷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玄色便袍，腰间挂着马鞭，看样子是要送萧宸出城。
他见萧宸朝自己走过来，便抬起头。
“亲家。”
萧宸的声音忽然松快下来，跟方才对沈卿鹤说话时判若两人，“宫里就交给你了。
朕这一辈子都困在这皇宫里，如今天下太平，儿子出息，孙儿乖巧，终于可以出去看看了。
你替朕看着瑾瑜和鹤儿，别让他们太累了。
尤其是鹤儿——你是他亲爹，你说话比朕管用。”
沈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放心。你自己路上小心。
别逞强，别赶夜路，别见了什么热闹就往里凑。
你如今不是皇帝了，没人给你清道。”
萧宸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沈铮的肩膀：“知道了。
你这啰嗦劲儿，跟鹤儿一模一样。”
他转身朝宫门外走去，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衣袍翻卷带起一阵风声。
两个侍卫也跟着上了马。
沈铮也翻身上马，两匹马并辔而行，沿着官道慢慢往前走。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他们前头的路染成一片淡金色。
萧宸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宫门里那两道身影还站在那里——
萧瑾瑜扶着沈卿鹤，沈卿鹤的脸朝着他离开的方向，覆眼的白绸被晨光照得微微泛光。
他收回目光，抬起头看着前路。
“亲家，”他的声音很轻，被晨风一吹便散了。
“朕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那年千秋宴上，没拦着瑾瑜去抱鹤儿的腿。”
沈铮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在晨光里微微弯了弯，然后一夹马腹跟了上去。
两匹马并肩跑过城外最后一段官道，在岔路口停了下来。
萧宸勒住马，偏过头看着沈铮：“送到这里吧。
回去吧，琛儿该醒了。”
沈铮点了点头。
萧宸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那匹骏马便撒开蹄子沿着官道跑了下去，两个侍卫紧随其后。
蹄声如急雨，惊起道旁白杨树上栖息的雀鸟。
沈铮勒马停在岔路口，望着那三道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与官道尽头那一片淡金色的雾霭中。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拨转马头往城门方向走。
马走得很慢，老侯爷的思绪却转得飞快。
他想起方才鹤儿站在宫门口，覆眼的白绸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对着萧宸离开的方向唤了一声“爹”。
那声“爹”很轻，却稳稳地扎进风里，像是要把这个字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他想起鹤儿三岁那年，夫人刚走，他抱着鹤儿坐在灵堂里，鹤儿哭累了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手指。
那时候他想，这一辈子，爹就守着你了。
把你好好养大。二十多年过去了，他把他养大了——养成了最好的样子。
眼睛看不见了，腰也废了，可他的脊背还是跟当年一样挺得笔直。
他叫他“爹”，也叫萧宸“爹”。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沈铮每回听见都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想到这里，老侯爷的眉头忽然微微蹙起。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宫里还有个刚起床的小崽子，等下发现皇爷爷不见了，怕是要把东宫的屋顶哭塌。
他该怎么哄？
总不能跟三岁的孩子讲大道理——说皇爷爷去云游天下了，他听得懂吗？
说皇爷爷很快就回来，可“很快”是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对三岁的孩子来说，跟一辈子也差不了多少。
沈铮轻轻叹了口气，一夹马肚往宫门方向赶。
晨光从他身后追上来，把他和他胯下那匹黑马一起吞进京城初醒的喧嚣里。
这一路他忽然希望鹤儿今天腰好些，至少能坐起来接住那只委屈巴巴的小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