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会试

会试这日,天还没亮透,御书房的灯便已点了起来。

高安领着四个小太监,手捧杏黄龙袍、白玉冕冠、金丝翼善冠,垂首躬身候在殿外。

殿门推开,萧瑾瑜从内室走出来,身上还穿着明黄中衣。

他没有出声,只是微微抬起双臂,宫人们便轻手轻脚地上前,将龙袍抖开,披上他的肩头。

系玉带、正冕冠,十二毓的玉旒在晨光里轻轻晃动,衬着他愈发挺拔的肩背和日渐沉稳的眉目。

沈卿鹤听见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和玉饰相碰的清越之音,摸索着撑着站起身。

他刚走了两步,萧瑾瑜便从铜镜前转过身来,几步上前托住了他的手肘。

今日这身杏黄龙袍加身,萧瑾瑜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威严几分,眉目间的少年意气被冕冠的阴影一遮,透出几分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仪。

沈卿鹤抬起手,指尖先触到了他胸前绣着五爪金龙的龙袍补子,金线微微硌手。

又往上摸到了他的下颌,拇指在他唇角轻轻按了按,弯腰拿起靠在床柱旁的手杖。

“瑜儿。”

沈卿鹤左手摸索着替他理了理衣领。

那衣领本就端正,他便将手指顺着领缘极轻极慢地抚过去,像是在描摹什么极珍贵的轮廓。

“哥哥在御书房等你回来。”

萧瑾瑜低下头,把脸埋进沈卿鹤的肩窝里。

他知道今日这场会试意味着什么——这是他登基以来的头一科,也是大昭选士大典的头一遭。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卿鹤的腰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手臂环过那三处旧伤的位置,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然后将沈卿鹤的手杖重新递进他手中,扶他躺靠在软榻上,把驼绒薄毯拉上来盖住他腰腹。

又把他手边的茶盏往矮几上挪近了些,才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贡院坐落在京城东隅。

五更天未亮,数千举子便已在门外列队等候,手里提着考篮,里头装着笔墨干粮,身上穿着各自最好的衣裳。

晨风从城墙上灌下来,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贡院正门前那几位官员身上。

礼部尚书孙大人站在最前头,正低声与几个侍郎说着什么,时不时抬手擦一擦额角的汗。

时辰已经到了,圣驾却还没到。

“连礼部尚书都在等,主考官到底是谁?

听说这一科的主考官还没有公布,会不会是摄政王亲自来?”

旁边一个操着山东口音的举子低声道,手里紧张地捏着号牌。

另一个湖广口音的年轻人接话:“摄政王不可能来——他身体不便,这几年都没上过朝。

我猜是吏部尚书杨大人。”

有人不以为然:“杨大人学问虽好,资历却浅,怕镇不住场子。”

一时间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开道铜锣的声响。

御辇转过街角,明黄的旌旗在晨光里飘扬。

“圣驾到——”

众人连忙噤声,整衣敛袖,俯身跪地。

那些举子们低着头跪在两旁,偷偷抬眼往御辇的方向望,却没有看见预想中那浩浩荡荡的仪仗。

御辇上只坐着一个人,杏黄龙袍在晨光里泛着暗暗的流光,冕冠的十二毓珠帘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

没有人见过新帝的真容,此刻这个年轻人端坐在御辇之上,目光从跪拜的百官身上扫过。

又越过他们,落在贡院门前的数千举子身上。

“众卿平身。”

萧瑾瑜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他站在御辇之上,没有展开事先拟好的圣旨,只是微微抬起头,朗声道:“今日会试,主考官朕当中宣布。

诸位学子皆是朕治下子民,朕登基以来头一科取士,天地为证,朕与诸位共之。

主考官朕现场指派,是让大家明白——这一科没有任何预先安排,全凭真才实学。

诸位可要小心作答。”

贡院门前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片压低了却压不住的哗然。

主考官由陛下亲自到场宣布,这是大昭开国以来头一遭。

方才还在议论的举子们互相交换着惊愕的眼神,有人激动得眼眶发红,有人紧张地攥紧了考篮的提手。

萧瑾瑜没有多留。

他微微颔首,仪仗转向回宫。

御辇已走出老远,高安才骑马回来,在贡院门口停住,翻身下马。

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圣旨展开,尖细的嗓音在晨风里传出老远,吏部尚书杨青玄担任此次会试主考。

众人再次跪拜谢恩。

吏部尚书杨青玄双手接过圣旨,直起身来,转身面对数千举子,朗声道:“诸位学子,请入贡院——”

那些举子们提笔的提笔,扛考篮的扛考篮,有人还在低声议论方才的惊鸿一瞥,有人已开始低头默念经义。

没有人知道,他们即将写下的策论,会被送到御书房里,摊在那个覆眼白绸的摄政王膝头,由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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