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留膳

殿试进行到一半,萧瑾瑜偏过头看向沈卿鹤。

沈卿鹤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覆在了后腰上,指节微微蜷着,按在那三处旧伤最吃劲的位置。

他仍端坐在紫檀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覆眼的白绸朝御阶下微微侧着,唇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极淡的弧度——

若非萧瑾瑜太过熟悉他忍痛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绝看不出端倪。

萧瑾瑜搁下朱笔,朝云水使了个眼色。

云水会意,上前拿起靠在椅侧的手杖。

萧瑾瑜起身走到沈卿鹤面前,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将他从椅上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很轻,却很稳。

满殿贡士都伏案疾书,没有人注意到御阶上的动静,只有站在武官队列之首的沈铮微微偏过头。

目光追随着那道被抱起的紫色身影,在殿门处消失,然后收回来,继续面无表情地站他的班。

沈卿鹤没有挣扎,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把脸靠在萧瑾瑜肩窝里。

“哥哥,你好好歇着。这里交给我。”

萧瑾瑜将他轻轻放在御书房的软榻上,拉过驼绒薄毯盖住他的腰腹。

沈卿鹤伸出手,摸索着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他便转身大步走回太极殿。

萧瑾瑜重新坐回龙椅上,目光扫过御阶下那些伏案疾书的贡士。

萧景琛坐在小椅子上扭来扭去,两条小短腿已经不再晃了——他坐不住了。

萧瑾瑜看了他一眼,朝他招招手。

小家伙立刻滑下椅子,蹬蹬蹬跑到他身边。

萧瑾瑜牵住他的小手,父子俩从御阶上走下来,在贡士们的考桌之间慢慢走过。

满殿贡士都低着头奋笔疾书,没有人敢抬头张望。

顾钧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写到漕运分段转运之法,运笔如飞。

余光忽然瞥见一抹明黄停在自己身侧,他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萧瑾瑜微微垂下的目光。

年轻的皇帝穿着杏黄龙袍就站在他桌旁,离他不过一步之遥。

顾钧握着笔的手僵了一瞬,慌忙要站起身行礼,却被萧瑾瑜一只手轻轻按住肩膀按回了座位上。

萧瑾瑜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像是在说——朕记得你,好好写。

然后牵着萧景琛继续往前走。

顾钧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落在纸上的字迹却比方才更稳了几分。

萧瑾瑜回到龙椅上时,萧景琛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他拽了拽父皇的衣袖,仰起小脸,压低了声音问:“父皇,宝宝可以出去吗?”

萧瑾瑜弯起嘴角,轻轻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萧景琛便像一只出了笼的小雀儿,从御阶侧门溜了出去。

云水连忙跟上,一阵小跑才追上了那道杏黄小身影。

殿试结束时,暮色已从太液池上漫过来。

贡士们搁下笔,礼官将考卷按号收齐,封入弥封匣中。

这些在考场中奋笔疾书了大半日的贡士们此刻总算松懈下来。

方才只顾着答卷,此刻才觉得手腕酸软,腹中空空。

众人按着号牌列队等候出宫,有人低头揉着酸痛的手指,有人仍在回味方才的策题。

方才陛下亲自走下来时,有几个贡士紧张得写错了字,此刻正小声懊恼着。

高安从御阶上走下来,在队列前站定,展开一卷明黄圣旨。

众人连忙噤声跪地。

高安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在安静的太极殿中回荡,字字清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日殿试,众贡士秉烛挥毫,各尽所长。朕心甚慰。

着赐宴于太极殿偏殿,与诸君共饮。宴毕,可于御花园暂游,以观太液春色。

钦此。”

众贡士叩首谢恩,山呼万岁。

殿试留饭已是殊遇,留游御花园更是大昭开国以来头一遭。

待直起身时,许多人眼中都多了几分光彩。

顾钧跪在人群中,抬起头望着御阶上那道杏黄身影,又看了看那把空着的紫檀木椅,低下头,把这一刻的感受一点一点刻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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