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无碍

太医将最后一根银针从沈卿鹤后腰上捻起,用帕子轻轻按住针眼。

沈卿鹤在昏迷中微微蹙了蹙眉,呼吸却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老太医直起身来,还没来得及转身,沈铮已一步上前,那只握了一辈子枪的手轻轻抓住太医的手腕。

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底下的急切:“鹤儿怎么样?”

太医连忙躬身:“侯爷宽心。

王爷是这几日连续劳累,站得久了些,牵动了腰上的旧伤。

气血一时瘀滞,疼得受不住才晕过去的。

臣已施针疏通经络,再修养几日便好,没有大碍。”

沈铮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萧瑾瑜坐在榻边,把沈卿鹤冰凉的手指拢在自己掌心里,闻言肩膀微微松下来。

太医退下后,萧瑾瑜偏过头,把萧景琛从自己膝上轻轻抱起来递给沈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榻上的人:

“爹,你先喂琛儿吃点东西。朕给哥哥擦洗一下。”

沈铮接过萧景琛抱在怀里,在旁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

高安端来萧景琛的小碗,沈铮舀了一勺蛋羹吹了吹,送到小家伙嘴边。

萧瑾瑜起身走到盆架前,拧了温帕子,回到榻边坐下。

他把沈卿鹤的手从锦被里轻轻托出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净,从指尖擦到指缝,从指缝擦到手背。

那只手苍白消瘦,手背上青色筋脉隐隐可见,指腹上还有多年握枪留下的薄茧。

他擦完手,又换了一方帕子,把沈卿鹤额前被冷汗浸透的碎发拨开,极轻极慢地擦过他的额头、眉骨、鼻梁、下颌。

然后他解开沈卿鹤的朝服,避开后腰上还留着细小针眼的几处旧伤,把他身上残余的冷汗一点一点擦干净,换上一套天水碧的软缎里衣。

又把他的墨发解开,拿梳子把那些被汗浸湿缠在一起的发丝一缕一缕梳通,拢起来用发带松松地束在脑后。

沈铮坐在旁边,一勺一勺地把蛋羹喂进景琛嘴里。

小家伙乖乖地张嘴接了,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龙榻的方向。

他看着父皇把爹爹翻过来侧躺着,看着父皇把爹爹腰后的软枕调整了好几回角度。

看着爹爹苍白的脸在烛火里还是没有血色,小嘴瘪了又瘪,嚼着嚼着,眼泪忽然就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沈铮放下碗,拿粗糙的拇指去擦他的小脸,低声问怎么了。

萧景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爹爹,眼泪淌了满脸。

萧瑾瑜刚把沈卿鹤的中衣系带系好,听见身后极轻的抽噎声,转过头来。

他看着萧景琛那张哭得皱巴巴的小脸,又看了看榻上安安静静躺着的沈卿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沈铮面前,把萧景琛从爷爷怀里轻轻抱过来,走到龙榻边将他放在沈卿鹤身侧,弯下腰低声说:“琛儿,陪爹爹睡一会儿。

爹爹知道你在,会好的。”

小家伙立刻手脚并用地爬到沈卿鹤身边,侧躺下来,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紧挨着沈卿鹤的肩膀。

萧景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极轻极轻地摸上沈卿鹤的脸。

从眉骨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脸颊。

那动作很慢很慢,带着三岁孩子特有的小心翼翼,像爹爹平时摸他那样。

他的小手触到沈卿鹤微凉的脸颊,停在那里,轻轻蹭了蹭。

“爹爹。”

声音软得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尾音微微发着颤,带着哭过之后沙沙的鼻音。

他又摸了一下,这一回摸得更轻更慢,从脸颊一直摸到沈卿鹤阖着的眼睑上,在那里停了许久。

萧瑾瑜在榻边坐下来,一只手覆在萧景琛的小后背上轻轻拍着,另一只手把沈卿鹤的手从锦被里托出来,让他松松地握着萧景琛的手指。

小家伙感觉到爹爹的手指动了动,立刻把小手塞进爹爹掌心里,把自己整个儿蜷进沈卿鹤的臂弯中。

他还在轻轻地唤着“爹爹”,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黏,到后来只剩气声,像风吹过槐花时那种极轻极柔的簌簌声。

唤着唤着,眼皮越来越沉,小脸贴在沈卿鹤的肩窝里,终于睡着了。

沈铮站在榻尾,看着龙榻上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鹤儿侧躺着,脸色还是白的,却已不像方才那样毫无血色;

萧景琛蜷在他臂弯里,小手攥着他的手指,小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殿外老槐树的槐花正扑簌簌地落,落了满廊淡淡的香。

殿内烛火轻轻晃了晃,萧瑾瑜坐在榻边,守着这一大一小,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