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治疗

云水扶着沈卿鹤慢慢走进东宫偏殿时,殿里已候满了人。

谷主正坐在矮几前,面前摊着一只旧旧的针囊,大大小小的银针在晨光里闪着细微的光。

他正不紧不慢地用煮过的帕子擦拭手指,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己家院子里修剪花草。

萧宸负手立在窗边。

沈铮坐在旁边的紫檀木椅上,手里端着茶盏,茶已凉透了却一口没喝。

萧景琛在翰林院跟着顾钧读书,是沈卿鹤亲自送去的,此刻殿中只有这几个大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上雀鸟扑棱翅膀的声响。

萧瑾瑜原本在门口站着,手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才到回廊,他便快步迎了出去。

他从云水手里接过沈卿鹤的手肘,扶着他慢慢跨过门槛。

触到他的手肘时,目光落在他脸上——覆眼的白绸下缘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他没有问,只是把手掌稳稳地托在他的手肘上,一步一步扶着他走进来。

沈卿鹤在殿中站定,覆眼的白绸朝谷主的方向微微侧过来,微微躬身:

“有劳谷主了。”

谷主没有抬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

他把最后一根银针擦拭干净放回针囊,才抬眼看向沈卿鹤,目光在他脸上那两道未干的泪痕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

只是对萧瑾瑜吩咐道:“扶王爷躺到床榻上。

准备热水和干净的手帕,要沸水煮过的。”

萧瑾瑜应了一声,扶着沈卿鹤走到床榻边坐下。

他弯下腰,蹲在榻前替沈卿鹤脱了靴,把他的腿轻轻抬起来放平。

又取过一只软枕垫在他颈下,动作极轻极慢。

然后直起身快步走到殿门口,对候在外头的高安吩咐了几句。

高安应声小跑着去了。

沈卿鹤躺在床榻上,听见萧瑾瑜的脚步声出了殿门。

殿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谷主整理银针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老槐树上的风声。

他偏过头,伸出手摸索着,指尖先触到了谷主搁在膝上的衣袖,然后轻轻攥住了。

谷主低头看着这个攥住自己衣袖的年轻人……覆眼的白绸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出什么神情,可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先生。”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低到只有谷主和旁边几步外的沈铮能听见,“如果……如果治不好,请您不要告诉陛下。

先跟我讲就好。陛下那里,我亲自去说。”

谷主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衣袖的苍白消瘦的手,枯瘦的手指轻轻覆上沈卿鹤的手背,拍了拍。

力道很轻,掌心却是温热的,说了两个字:“放心。”

萧瑾瑜端着铜盆快步走进来。

身后高安领着几个小太监端着热水、干净手帕、药罐等一应物什鱼贯而入,将东西整齐地摆放在床榻旁的矮几上。

萧瑾瑜让高安在殿外候着,有需要再进来,然后走到床榻边。

谷主看了看备好的东西,对萧瑾瑜说:“请陛下把覆眼的白绸解开。”

萧瑾瑜弯下腰,手伸到沈卿鹤脑后,手指极轻极稳,那霜白的绸条在他指间慢慢松开,一圈一圈地解下来。

他把白绸叠好,轻轻搁在枕边,然后低下头,看着沈卿鹤阖着的眼睛。

眼角那道淡淡的旧痕在晨光里泛着浅白的光泽,睫毛在轻轻颤动。

沈铮从紫檀木椅上站起来,负手走到床榻尾端,站在那里看着儿子。

萧宸从窗边转过身来,走到沈铮身侧。

谷主站起身来,走到床榻前,枯瘦的手指轻轻拨开沈卿鹤的眼睑仔细看了看。

然后从针囊中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针身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老夫要下针了。

施针时会有些酸胀,你若是疼,便说出来。”

沈卿鹤微微点了点头。谷主对准他眉梢旁的穴位,轻轻捻入。

沈卿鹤阖着眼,手指在被褥上轻轻蜷了蜷,没有出声。

谷主又取第二根针,在另一侧对称的穴位捻入,第三根针在眉心上方。

他的手法极稳极快,不过片刻,沈卿鹤的眼周便已落了七八根银针,每根都在微微颤动。

萧瑾瑜坐在床沿上,把沈卿鹤搁在被褥上的那只手轻轻拢在自己掌心里。

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极轻极慢地摩挲着。

沈卿鹤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蜷,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沈铮站在榻尾,双手负在身后,手指慢慢收拢成拳。

他看着那些银针在鹤儿眼周微微颤动,想起那年秋猎,太医跪在他面前说“王爷的眼睛不能恢复”;

想起鹤儿躺在床上两个月翻不了身,他每日替他翻身擦背;

想起鹤儿拄着手杖站起来走第一步时疼得嘴唇都咬破了,却还笑着跟他说“爹爹,孩儿能走了”。

那些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这几根银针,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把目光移开了一瞬,又重新移回来。

谷主捻入最后一根针,直起身来,看了看针尾的颤动幅度,微微颔首道:“留针两刻钟。

不要动,不要睁眼。”

然后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了茶盏。

萧宸站在榻边,看着那些银针在鹤儿眼周轻轻颤动,偏头问谷主这针需要施多久。

谷主拨着茶盖,说每日一次,百日为一疗程,行针七天便能知道经脉通不通,若是七天后针下有微微的跳动感,便是有望。

沈铮站在他旁边,把拳头慢慢松开了。

两刻钟后,谷主起身走到榻前,一根一根把银针捻出来,拿煮过的帕子轻轻按在针眼上。

然后直起身来问沈卿鹤感觉如何。

沈卿鹤微微偏过头,说眼周有些酸胀,别的倒没什么。

谷主点了点头,从药囊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药丸,交给萧瑾瑜让他每日睡前给王爷服一丸,又在案上提笔写了一张方子让按方煎药。

萧瑾瑜连忙接过,转身递给高安,让他立刻去太医院抓药煎来。

又问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谷主看了他一眼,说这段日子王爷最好不要劳心过度,少操心少动气,尤其是房事要节制。

萧瑾瑜耳尖腾地红了,偏过头去看沈卿鹤,沈卿鹤的唇角却弯了弯,伸出手摸索着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对着谷主的方向说知道了,会注意的。

谷主点了点头,拿起针囊和药瓶,说每日这个时辰他准时来,又让王爷喝了药便好好歇着。

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萧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偏过头看了沈铮一眼,低声道走吧,让鹤儿歇着,也跟着出去了。

沈铮走到床榻边,把手轻轻覆在沈卿鹤的额头上,低下头温声说了句“好好歇着”,然后也大步走了出去。

萧瑾瑜坐在床沿上,低下头,极轻极轻地把沈卿鹤的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

沈卿鹤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蜷,摸索着覆上他的脸,说只是眼周有些酸胀,别的没什么,让他别担心。

萧瑾瑜把他的手握住贴在自己脸上,说得那样轻,声音却在轻轻发颤:“哥哥,我不怕。

我就在这里守着。”

沈卿鹤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指轻轻握了握,阖上眼睛。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老槐树沙沙的叶响。

他听着那个声息,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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