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好消息

一个月了。

谷主每日辰时准时到东宫,手里拎着那只旧旧的药箱,里头针囊、药瓶、艾条一应俱全。

银针一根一根捻入沈卿鹤眼周的穴位,留针两刻钟,再一根一根捻出来。

汤药的方子换了好几回,每回都是谷主亲自盯着高安煎好了端来,看着沈卿鹤喝下去才走。

沈卿鹤便在床榻上躺着,有时萧瑾瑜坐在旁边批折子,有时萧景琛趴在床沿上背书给他听,有时沈铮下朝后过来陪他坐半个时辰。

这样的日子安安静静地过了三十天。

这日,谷主将最后一根银针捻出来,拿帕子轻轻按在针眼上,枯瘦的手指搭上沈卿鹤的腕脉,问道:

“王爷,眼睛可有何感觉?”

沈卿鹤阖着眼,像是在仔细感受什么。

他眨了眨眼睛,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动着。

那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一场梦:

“好像……有一点点白。不是从前那种全然的黑,是白。

很淡,很模糊,像是隔着很厚很厚的纱看正午的日头。

看不清任何东西,但确实在亮。”

萧瑾瑜腾地从床沿上站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翻了旁边矮几上的药碗。

他站在床榻边,看着沈卿鹤阖着的眼睛,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已咧到了耳根,双手在身侧攥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攥成拳,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人抱起来转上三圈。

只是碍于谷主还在,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沈卿鹤的手背上,握紧,又握紧。

谷主没有接他的激动,只是看着沈卿鹤的脸,继续问道:“那胃呢?

可有不适?”

沈卿鹤微微偏过头,如实回答:“胃有些不舒服。

不想吃东西,吃了便想吐。

这几日只喝了些粥,旁的都吃不下。”

萧瑾瑜的笑容僵在脸上,转头抓住谷主的衣袖问这是怎么回事。

谷主神色平静,说这药对眼睛极好,可对胃损害极大,王爷连着喝了一个月,胃自然受不住。

萧瑾瑜沉默了一瞬,问他有没有替换的方子,能不能换一味对胃不伤的药,哪怕眼睛慢一些。

沈卿鹤伸出手,摸索着轻轻握住了萧瑾瑜的手腕,把他拉回床沿坐下。

他的声音平平缓缓的,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瑜儿。

如果哥哥的眼睛能看见,胃不好便不好了吧。

从前太医也说过,哥哥的胃一直不好——当年在边关行军,饥一顿饱一顿,后来怀着琛儿又吐了好几个月。

如今不过是多喝几碗苦药,算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把萧瑾瑜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心口上,“哥哥还没见过琛儿的样子呢。

他四岁了,哥哥每天都摸他的小脸,摸他的眉骨,摸他的鼻梁,摸他的小嘴。

可摸出来的,终究不是看见的。”

谷主把银针收进针囊,抬起头看了沈卿鹤一眼,又看了萧瑾瑜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王爷的腰最近也疼得厉害吧。

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旧伤本就受不住,这药又伤胃——胃不和则卧不安,卧不安则腰脊受力。

王爷忍了这么久,怎么也不说一声。”

萧瑾瑜猛地转过头,看着沈卿鹤的脸。

那张脸上覆着白绸,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知道那张脸一定比一个月前又苍白消瘦了几分。

他伸出手,把沈卿鹤从床榻上轻轻扶起来,揽进自己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肩窝里。

声音有些发颤:“哥哥,腰又疼了。

为什么不告诉瑜儿?

若不是谷主说,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沈卿鹤靠在他怀里,抬起手摸索着覆上他的脸,指尖从他眉骨慢慢滑下来,滑过眼尾,滑过脸颊,最后停在他的唇角。

他轻轻按了按那里,那弧度分明是往下坠的。

他的声音很低很柔:“若是能看见琛儿、看见你,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哥哥从前在边关,箭伤、刀伤、枪伤,哪样没受过。

如今只是胃疼了些,腰酸了些,不打紧的。”

他把萧瑾瑜的手拉过来,轻轻按在自己的后腰上,“瑜儿帮哥哥揉揉就好。”

萧瑾瑜没有说话。

他把手掌贴在沈卿鹤的后腰上,极轻极慢地揉着,感受着掌心下那几处微微凸起的旧伤边缘。

窗外老槐树的槐花扑簌簌地落着,沈卿鹤靠在他怀里,阖上眼睛。

那一点点模糊的白光还在眼底微微晃动着,像是隔着厚厚的水面望见了极远极远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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