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怎一个愁字了得

镇北侯府,前院正厅。

沈铮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帖子。

红的粉的烫金的洒金的,堆了半张桌子,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家铺子新进的货样。

他盯着这摞帖子,表情沉重得像是在看边关战报。

“老爷。”

管家福伯端了茶上来,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这些是今日新到的,还有两筐在外头没搬进来。”

沈铮端起茶盏的手一顿。

“两筐?”

“两筐。”福伯肯定地点头,“李侍郎府上送了一筐柑橘,顺带捎了张帖子。

王尚书府上送了一筐冬笋,也顺带捎了张帖子。

张大学士府上倒是没送东西,但帖子用了檀香熏过,老奴闻着像是三十年陈的檀香木——”

“够了。”沈铮放下茶盏,揉了揉额角。

福伯立刻闭嘴,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老奴还有好多细节没说完”。

沈铮看着面前这堆帖子,感觉自己这辈子的耐心都快被耗尽了。

自从鹤儿从边关回京,至今不过短短一月。

一个月。

就一个月。

侯府的门槛被媒人踏平了三回,他下朝被同僚截住了七八回,每日回府都能看见新的帖子、新的礼物、新的拐弯抹角打听他儿子有没有心上人的信函。

昨日兵部尚书赵大人拉着他喝酒,喝到第三壶的时候终于图穷匕见,开始夸自家闺女绣工如何了得。

前日礼部侍郎孙大人请他吃饭,席间状似无意地提了七八次“令郎可曾婚配”。

大前日更离谱,太仆寺卿刘大人直接在宫门口堵住他,开门见山:“沈侯,我有一女,年方十四,可否与令郎相看相看?”

沈铮当时差点没绷住。

你们文官都是这么直白的吗?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沈鹤卿从演武场回来,身上还穿着练功的短打,额角带着薄汗。

少年身形修长挺拔,宽肩窄腰,走动间带着将门之子特有的利落劲儿。

可偏偏生了一副温润至极的眉眼,被汗打湿的鬓发贴在脸侧,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像是一块被雨水洗过的玉。

沈铮看着儿子走进来的样子,忧愁又深了一层。

“爹,您找我?”

沈鹤卿在对面坐下,顺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动作随意,却说不出的好看。福伯在旁边看着,默默在心里感叹了一句:难怪那些大人们疯了一样往府里送帖子。

“你看看。”沈铮指了指桌上那堆帖子。

沈鹤卿扫了一眼,笑了:“又是请帖?”

“什么叫‘又是’?”沈铮一拍桌子,“鹤儿,你也十五了。自从你一回京,府里都快被请帖堆满了。

爹日日下朝,那些家中有闺女的大臣就拉着爹去吃饭、喝酒。

今天是李大人,明天是张大人,后天是王大人——你知不知道,爹这个月在俸禄之外,一文钱都没花出去!”

沈鹤卿端着茶盏,闻言眉梢微动:“这不是挺好的?省了开销。”

“好什么好!”沈铮痛心疾首,“那些酒是白喝的吗?吃人嘴软!

每回喝到一半,他们就拐弯抹角地问你的事——喜欢吃什么、平日做什么消遣、读什么书、练什么武、有没有心上人——爹都快被问成你的起居注了!”

沈鹤卿低头喝茶,肩膀微微抖动。

“你还笑。”沈铮瞪他。

“没笑。”沈鹤卿放下茶盏,唇角压都压不下去,“爹辛苦了。”

沈铮看着他这副乖巧又好看的模样,满肚子的牢骚忽然就发不出来了。

自己家的独苗,长得好看,脾气还好,十五岁就能统军,边关历练两年回来,整个人跟开了刃的刀似的又利又亮。

这样的少年郎,被人惦记是正常的。

可惦记的人也太多了吧!

“爹。”沈鹤卿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您要是不想应酬那些大人,以后下了朝直接回府便是。

帖子不用回,礼物不用收。咱们侯府的门,他们总不能硬闯。”

沈铮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有些人是多年的同僚,不好太驳面子。”

“那就推到我身上。”沈鹤卿笑了笑,“就说我不乐意。我年纪小,不懂事,任性妄为。

他们总不能跟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计较。”

沈铮愣了一下。

沈鹤卿继续说:“爹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回京是该享清闲的,不是替儿子应付这些的。

往后有人拦您喝酒,您就说儿子脾气倔,谁的帖子都不接。要是还缠着不放——”

他顿了顿,眼底带出一点笑意。

“您就说,鹤儿说了,想嫁他,先打过他再说。”

沈铮愣了好半天,然后忽然笑了出来。

“你这小子。”他伸手点了点沈鹤卿,脸上的愁云终于散了些,“行,爹记住了。”

沈鹤卿端起茶壶,给父亲的茶盏里续了茶。

动作不紧不慢,稳稳当当。

沈铮看着儿子垂眸斟茶的侧脸,心里的烦躁慢慢平复下来。

这孩子从小就省心,夫人去得早,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地把人拉扯大,倒也没养出什么毛病来。

反而越长越好,好到全京城都惦记。

也不知道将来会便宜了谁家姑娘。

沈铮这么想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对了。”他忽然想起正事,“三日后皇后娘娘千秋寿宴,宫里送了帖子来,让你也去。”

沈鹤卿抬眼:“我也去?”

“皇后娘娘点名要见的。”沈铮语气复杂,“说是想瞧瞧,把京城大人们急成这样的少年郎到底长什么样。”

沈鹤卿沉默了一瞬,然后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那就去吧。”

沈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父子俩安安静静地喝了一盏茶。

窗外日光正好,院子里的老槐树投下一片浓荫,福伯在外头指挥小厮们把那两筐帖子和礼物原路退回,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这筐柑橘退给李侍郎府上,客气点,就说侯爷近日脾胃不适,吃不得凉的。”

“檀香帖退给张大学士府上,别说闻过了,就说侯府近日焚香礼佛,不便收檀香之物——什么?

大学士问侯府什么时候开始信佛了?你就说老奴也不知道!”

沈鹤卿听着外头的动静,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沈铮放下茶盏,看着儿子笑起来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些烦心事好像也没那么烦了。

算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就按鹤儿说的——想嫁他,先打过他。

就他儿子这身手,满京城的闺秀怕是一个都打不过。

沈铮想到这里,心里莫名踏实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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