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秋猎惊魂

变故发生在围猎的第二日。

秋日的围场,草木萧萧,正是野兽膘肥体壮的时节。

五军营的骑兵将猎物从密林深处驱赶出来,惊起的飞鸟铺天盖地,蹄声如雷。

萧宸的御帐设在高处,视野开阔,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年轻的世家子弟们挽弓搭箭跃跃欲试。

沈铮随侍在萧宸身侧。

萧宸今日没有下场,只是坐在御帐前,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围场中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沈卿鹤今日没有穿甲,一身玄色骑装,墨发高束,骑在那匹通体乌黑的马上,整个人像一柄被秋日洗过的剑。

他的马侧跟着一匹稍矮些的红鬃马,马上坐着太子萧瑾瑜。

瑜儿穿着杏黄骑装,白玉发冠束着墨发,手里握着沈卿鹤五岁那年给他做的那把小弓。

弓胎是竹子的,弓弦是牛筋的,箭是削了皮的柳枝,箭头用布包了棉花。

他十岁了,早该换更大些的弓了,可他不肯。沈卿鹤说要给他做一把新的,他摇头,把旧弓抱在怀里,说这把就好。

沈卿鹤便没有再提,只是在弓胎外侧悄悄加固了一层竹片,把磨细了的牛筋弦换了一根新的。瑜儿不知道。

此刻他骑在红鬃马上,跟在沈卿鹤身侧,眼睛亮晶晶的。

围场中惊起的雉鸡从草丛中扑棱棱飞起来,拖着长长的尾羽划过秋日的晴空。

瑜儿搭箭拉弓,棉花箭歪歪扭扭地飞出去,擦过雉鸡的尾羽,雉鸡惊得往高处窜了窜,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树丛后。

瑜儿放下弓,嘴巴瘪了瘪。沈卿鹤拨转马头靠近他,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瑜儿的箭比去年高了半寸。明年便能射中了。”瑜儿仰起头看他,眼睛又亮了。

变故就是在他仰起头的这一刻发生的。

围场西侧的密林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不是鹿鸣,不是野猪的哼哼,是熊。

一头体型巨大的黑熊从密林中冲出来,它的后臀上插着一支羽箭,箭尾的翎羽是白色的——

那是围猎开始前,负责清场的士卒用来驱赶野兽的标记箭。这头熊被激怒了。

它冲出来的方向,正对着红鬃马。

红鬃马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瑜儿手里的弓脱了手,他整个人被掀离马背。

沈卿鹤从自己的马背上飞身扑过去,在半空中接住了他。

两个人重重地摔进草丛里,沈卿鹤的后背撞在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上,闷响一声。

他怀里紧紧护着瑜儿,瑜儿的脸埋在他胸口,被他护得严严实实。

黑熊冲过来了。

沈铮从御帐前霍然站起。萧宸手里的茶盏碎在地上。

围场四周的侍卫们搭箭拉弓,可熊离沈卿鹤和太子太近了,箭矢不敢放。

沈卿鹤抱着瑜儿就地一滚。黑熊的巨掌拍在他身侧的地面上,泥土草屑飞溅。

他将瑜儿护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所有飞溅的碎石。

黑熊再次扑来,沈卿鹤抱着瑜儿又是一滚,熊掌擦过他的腰侧,玄色骑装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瑜儿在他怀里发抖。他没有哭,没有叫,只是死死攥着沈卿鹤的衣襟,脸埋在他胸口,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出声,不能让卿鹤哥哥分心。

黑熊第三次扑过来的时候,沈卿鹤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身后是一棵合抱粗的古树,树根盘虬,挡住了所有退路。

他把瑜儿整个人护进怀里,弓起脊背,用自己的后背和头颈,挡住了黑熊落下来的巨掌。

那一掌拍在他后腰上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声音极轻极短,像是怕怀里的人听见。

然后是第二掌,拍在他的后背上。他咬紧了牙,血从嘴角渗出来。

第三掌挥过来的时候,熊爪从他的左眉梢斜划而下,划过双眼。

世界变成一片血红。

瑜儿感觉到护着自己的那双手臂猛地收紧了。

紧到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然后他听见了箭矢破空的声音。

无数支羽箭从四面八方射来,黑熊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地面震了震,然后安静了。

“卿鹤哥哥。”瑜儿的声音在发抖,“卿鹤哥哥,熊死了。卿鹤哥哥,你松开我。”

沈卿鹤没有动。

他的手臂还维持着护住瑜儿的姿势,脊背还弓着,像一面被风雨浇透了的盾。

“卿鹤哥哥?”

瑜儿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沈卿鹤的脸。血从眉梢的伤口涌出来,流过紧闭的双眼,流过鼻梁,流过嘴角。

沈卿鹤的左眼眼角有一道深深的爪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

血珠子顺着下颌滴落,落在瑜儿杏黄骑装的胸口上。一滴,又一滴。

“卿鹤哥哥,你睁开眼睛。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沈卿鹤的睫毛动了动。他睁开了眼睛。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没有从前那种温润的、像春日溪水漫过卵石的光。

血从眉梢流进去,又从眼角流出来,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他睁着眼,却看不见瑜儿。

“瑜儿。”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有没有受伤?”

瑜儿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捧住沈卿鹤的脸。

小手贴上他沾满血的脸颊,血是温热的,脸是冰凉的。

“卿鹤哥哥,你看看我。我在这里。你看看我。”

沈卿鹤的眼睛动了动,似乎在努力地寻找什么。

可那双眼睛的方向是偏的,偏向了瑜儿身侧半尺的地方。他找不到他。

“瑜儿。”他的声音又轻了一些,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别怕。臣没事。”

然后他松开了护着瑜儿的手。那双手臂从他身上滑落,垂在染血的草丛里。

沈铮从御帐前冲下来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幕。

他的儿子靠在古树的树干上,脸上全是血,眼睛睁着,里面空空的。

太子殿下跪在他面前,两只小手捧着他的脸,一声一声地喊卿鹤哥哥。

围场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太子殿下越来越哑的呼唤。

太医是被福全拽着跑过来的。

老太医跌跌撞撞地扑到沈卿鹤面前,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卿鹤的眼睛没有追光。太医的手开始发抖。

“腰。”沈卿鹤的声音很轻,“先看看腰。殿下摔下马的时候,臣用后背垫了他一下。”

太医的手从眼前移到后腰,轻轻按下去。沈卿鹤的眉头猛地皱紧,额角渗出冷汗。太医的脸色变了。

“抬担架。要硬板的。不能弯折。”太医的声音压得极低。

沈铮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儿子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

玄色骑装被血浸透了大半,分不清是脸上的血还是腰上的血。

他躺在那里,脊背始终绷得笔直——那是方才护住瑜儿时弓起的姿势,到现在都没有松开。

瑜儿跟在担架旁边。他没有哭。从始至终,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他只是跟着担架走,步子迈得又急又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担架上沈卿鹤的脸。

沈卿鹤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空空的,对着天空。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可他看不见。

担架抬进营帐的时候,沈卿鹤忽然动了动手指。

瑜儿立刻握住了他的手。“卿鹤哥哥,我在。”

沈卿鹤的嘴唇动了动。瑜儿把耳朵贴过去。

“弓。殿下的弓。落在草丛里了。帮殿下捡回来。”

那是他被抬上担架之前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瑜儿五岁那年他亲手做的小竹弓,从瑜儿手里脱出去,落在染血的草丛里。

他睁着那双已经看不见的眼睛,把这件事记了一路。

瑜儿跪在草丛里找了很久。高安跟在他身后,看着殿下把那片被熊掌踏平的草丛一寸一寸地翻过去。

草叶上沾着血,分不清是熊的还是沈小侯爷的。瑜儿的手被草叶割破了,血珠子渗出来,他没有停。

最后他在一截树根底下找到了那把弓。弓胎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弓弦松了。

他把弓抱进怀里,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营帐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帐帘掀开,太医们围在榻前,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沈铮站在角落里,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榻上的儿子。

萧宸也在,负手站在帐中,面容沉肃。

榻上,沈卿鹤的眼睛已经被白布覆上了。

白布从眉骨一直缠到鼻梁,遮住了那双空空的、再也看不见光的眼睛。

他的后腰也被层层叠叠地包扎起来,白色的布条缠过腰腹,隐隐渗着淡红色。

瑜儿抱着弓,走到榻边。

他没有扑上去,没有哭喊,只是安安静静地在榻边跪下来,把弓放在沈卿鹤的手边。

“卿鹤哥哥,弓捡回来了。”

沈卿鹤的手指动了动,摸索着碰到了那把弓。

竹胎上还沾着泥土和草屑,弓弦松了,摸上去微微发颤。

他的手指从弓胎上一点一点摸过去,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把弓轻轻推回瑜儿的方向。

“等臣好了。给殿下换一根新弦。”

瑜儿低下头,把脸贴在他沾着泥土和血痂的手背上。他没有哭出声。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进沈卿鹤指缝间干涸的血迹里,把那些褐色的硬痂一点一点泡软。

帐中安静得只剩下太医煎药的咕嘟声。

萧宸偏过头,看着帐外。沈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落在帐顶。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被风吹得微微鼓动的帐布。秋猎的号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第二日,御驾回銮。

沈卿鹤被抬上了铺了厚厚褥子的马车,太医随车照料。

瑜儿没有坐自己的车驾,他爬上了沈卿鹤的马车,在铺了软褥的车厢里,跪坐在他身侧。

马车辘辘地驶过官道。秋日的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沈卿鹤覆着白布的眼睛上。

他醒着,一直没有说话。瑜儿也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在自己两只小小的手心里,拇指一下一下轻轻蹭着他的手背。

过了很久,沈卿鹤的手动了动,反握住了瑜儿的手。

他的手很大,能包住瑜儿整个拳头。

“瑜儿。”

“嗯。”声音沙沙的,像是一夜没有开口说过话。

“你的弓,臣摸过了。弓胎没有裂。换一根弦就好。”

瑜儿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肩膀微微发抖。

沈卿鹤感觉到掌心里洇开一片温热。他的手指轻轻收拢,覆住了那些无声滑落的眼泪。

马车外,秋日的原野一望无际。官道两侧的白杨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片被风卷起来,扑簌簌地打在车壁上。

车厢里,沈卿鹤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瑜儿的手背。

他的眼睛被白布覆着,看不见瑜儿哭红的眼眶,看不见瑜儿咬破的嘴唇,看不见瑜儿膝盖上跪了一夜磕出的青紫。

可他什么都感觉到了。掌心接住的每一滴眼泪的温度,手背被攥紧的力道,贴在自己手背上那双小手的颤抖。

“瑜儿。”

“嗯。”

“臣答应过殿下,要等殿下长大。”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从前无数个夜晚哄他入睡时一样。

“臣不食言。”

瑜儿抬起头,看着白布覆住的那双眼睛。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白布的边缘,指尖触到沈卿鹤眉梢那道还泛着血色的爪痕。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却没有缩回去。他一点一点地把那道伤痕描了一遍,像是在记住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贴进沈卿鹤的掌心里。

“我等你。”声音闷闷的,哑哑的,“等多久都等。”

马车辘辘地驶向京城。车外是满目秋色,车内是一双交握的手。覆着白布的那个人,唇角微微弯着。

跪坐在他身侧的那个孩子,把脸埋在他掌心里,没有再哭,只是安安静静地贴着。

像从前无数个清晨,他钻进他的被窝,把脸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心跳还在。一下,一下,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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