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四月

太医的手指搭在沈卿鹤的腕脉上,搭了很久。

久到萧瑾瑜的指节把床柱攥出了轻微的吱呀声,久到沈铮负在身后的手从握拳松开来又握回去。

老太医终于收回手,站起身,对沈铮和萧瑾瑜各施了一礼。

“侯爷,太子殿下。瑞王殿下的腰伤,此番江南之行,对其伤害极大。”

他的措辞斟酌了一辈子的谨慎,此刻却顾不得了,“旧伤之处,气血瘀滞得厉害。

臣斗胆直言——最好卧床十日,不可起身活动。十日之后若疼痛稍减,可试着坐起,但不宜久。

若想活动,最好坐轮椅,对腰会好一些。”

萧瑾瑜的手从床柱上移开,声音有些发紧:“轮椅?要坐多久?”

太医垂下眼:“臣不敢妄断。待十日后再看。”

沈铮的声音插进来,不高,却把太医从太子殿下的追问里托住了。

“药呢?”

太医连忙转身,从药箱里取出方子双手呈上。

“臣开些活血化瘀、温经通络的药,帮王爷缓解疼痛。每日一剂,文火煎一个时辰。

服药期间忌生冷,忌劳累,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忌房事。”

萧瑾瑜的耳尖倏地红了。沈铮面不改色地接过方子。

“臣记下了。辛苦太医。”福全把太医送出去,门帘落下,卧房里安静下来。

沈铮在床边坐下,把沈卿鹤搁在薄衾上的手握进掌心里。

那只手冰凉,苍白,指尖微微蜷着。沈铮把那只手包在自己的两只手掌里慢慢地搓。

他搓手的动作跟搓枪杆时一模一样——粗糙的掌心,温热的指腹,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鹤儿,听见了?太医说卧床十日。十日之后,爹推你出去走走。”

沈卿鹤的唇角弯了弯。“又让爹爹操劳了。”

沈铮搓手的动作停了一瞬。“爹不操劳。爹高兴。”

他把沈卿鹤的手放回薄衾里,掖好,然后抬起头看着儿子覆着白绸的脸,“鹤儿,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之后,便是你和太子殿下的大婚。”

萧瑾瑜猛地转过头,看着沈铮。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爹爹,真的吗?”

沈铮看着他,看着他红透了的眼眶,看着他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拳头。

老侯爷笑了。“你父皇和我亲自订下的日子,怎么可能有假。”

萧瑾瑜没有扑上去,没有欢呼。他转过身,在床边蹲下来,把沈卿鹤的手从薄衾里轻轻握出来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在发抖,脸也在微微发抖,可他把沈卿鹤的手握得很稳。

“卿鹤哥哥。还有四个月。四个月之后,你便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淌过沈卿鹤的指尖。

可他在笑,笑得跟三岁那年千秋宴上第一次抱住沈卿鹤腿时一模一样。

沈卿鹤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唇角弯一弯,是从唇边漾开,漾到眉梢,漾到白绸边缘露出的那一小片眼角。

他看不见瑜儿,可他的脸朝着他的方向,白绸覆着眼,却比任何人都清楚地望着他。

“傻瑜儿。”

声音很轻很柔,像初冬的第一片雪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臣从十五岁时就属于臣的小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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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瑾瑜的眼泪淌得更凶了。他把沈卿鹤的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不是吻,是碰,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那不一样。从前是我赖着你,你说‘属于’是哄我。四个月之后,是名正言顺的属于。

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卿鹤哥哥。是我萧瑾瑜的。是我一个人的。”

沈卿鹤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抬起来,摸到他的脸。

手指从眉骨滑到眼尾,从眼尾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颌。

指腹触到他唇角——弯着的,弧度很大,笑得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瑜儿。哥哥的眼睛看不见了,可哥哥记得瑜儿三岁的样子、五岁的样子、十岁的样子、十五岁的样子。”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萧瑾瑜的唇角,“四个月之后,哥哥穿瑜儿挑的喜服,戴瑜儿选的头冠,等瑜儿来牵哥哥的手。

哥哥撑着手杖,让爹爹扶着,从侯府到东宫。瑜儿站在宫门口等哥哥,好不好?”

萧瑾瑜的眼泪从沈卿鹤的指缝间淌下来。“好。我站在最前面。

不让任何人挡着我。你一到,我就跑过去。不等喜娘喊,我就把你抱起来。”

“瑜儿抱得动吗?”

“抱得动。我这几个月每天都在练。爹爹教我的枪法,最后一式是‘托天’,我练了上百遍了。”

沈卿鹤的手指停在他的眉骨上,轻轻点了点。“什么时候练的?赈灾的时候?”

萧瑾瑜不说话了。

沈卿鹤的手指从他的眉骨滑到眉心,把那个皱巴巴的小疙瘩一点一点揉开。

“瑜儿。哥哥不用你抱。哥哥撑着手杖,你扶着哥哥,就像哥哥从前牵着你的手一样。”

萧瑾瑜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既要牵,也要抱。牵一辈子,抱一辈子。”

沈卿鹤的唇角弯起来。“好。”

沈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出去了。卧房的门帘被他从外面轻轻放下,挡住了初冬的风。

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可枝丫的缝隙里,芽苞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一圈。

福全从太医院回来,小跑到他面前。

“侯爷,太医院院正回宫复命去了。陛下说,让瑞王好生养着,缺什么只管开口。陛下还说——”

福全的声音低了些,“瑞王殿下这一路疼了十日,太子殿下怕是心疼坏了。侯爷多费心,看着些。”

沈铮点了点头。福全躬身退下。老侯爷站在廊下,看着老槐树。

四个月。鹤儿出生在春天,夫人生他的时候难产,疼了一天一夜。他跪在产房外,听见鹤儿第一声啼哭,哭得又亮又响。

接生嬷嬷把孩子抱出来,他接过来抱在怀里,小小的,软软的,脸红红的皱巴巴的。

他把脸贴上去,贴在那只小小的脸蛋上。二十七年过去了。他的鹤儿要成亲了。

沈铮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大步朝厨房走去。福伯的面片汤该下锅了。

鹤儿从小就爱吃这一口,今日疼了一路,旁的怕是吃不下。

面片汤要擀得薄薄的,切得宽宽的,汤底用老母鸡吊了一整日,浮着几星金黄的油花。

鹤儿小时候能吃两大碗,吃得额角冒汗,抬起头冲他笑,说爹爹做的面片汤最好吃。

沈铮走进厨房,从福伯手里接过擀面杖。

福伯张了张嘴,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他。老侯爷系上围裙,低下头,擀面。

面皮在他手下一点一点变薄,薄得透光,像鹤儿十五岁那年回京时穿的那件月白常服。

他擀着面,想起那一年他去城门口接鹤儿。少年从马上翻下来,一身风尘,冲他喊了一声爹。

那时候他身量还没长足,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像老槐树上的新芽。

如今他比他高了。他抱着他下车,他蜷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沈铮把面皮叠起来,一刀一刀切成宽条。

水开了,蒸汽涌上来,模糊了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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