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归处

萧宸的口谕是让高安来传的。

原话是“太子明日滚回来上朝,不用批折子,人坐在那儿就行。散了朝爱去哪去哪,朕不管”。

高安站在廊下,一字不差地学了一遍,连“滚”字都学得惟妙惟肖。

萧瑾瑜蹲在沈卿鹤软榻边,正给他揉腰,闻言头也不抬:“知道了。”

第二日寅时三刻,天黑得像没化开的墨。

高安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萧瑾瑜已经起了。

不是刚起,是穿戴整齐,杏黄朝服、白玉发冠、皂靴,一样不落。

沈卿鹤还睡着,侧身蜷在床榻里侧,覆眼的白绸在昏暗中泛着微微的光。

萧瑾瑜蹲在床边,把他露在被子外头的手轻轻放回被窝里,又把他后腰下垫着的软枕调整了一下高度。

动作轻得像怕惊落窗外的霜。

沈铮牵马等在府门口。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朝服,枪杆没带,手里只攥着马鞭。府门推开,萧瑾瑜走出来,杏黄朝服被廊下的灯笼映得暖融融的。

沈铮看着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这孩子第一次来侯府,穿着明黄小袍,怀里抱着一只耳朵起毛的布老虎,仰起头喊他“沈伯伯”。

那时候他腿短,跨侯府的门槛要高高地抬起脚。如今他迈出来,步子又稳又长。

“爹爹。”

萧瑾瑜走到他面前,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里的马鞭,递给身后的亲卫,“今日坐马车吧。外头起风了。”

沈铮没有说“臣骑马惯了”,只是点了点头。马车辘辘驶出巷口。

车厢里,萧瑾瑜坐在沈铮对面,掀着车帘往外看。

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沿街的铺子陆续卸了门板。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转过头来。

“爹爹,卿鹤哥哥昨夜翻身皱了四次眉头。”

沈铮的手搁在膝上。“太医说了,恢复期气血运行,有些酸胀是正常的。不是疼。”

萧瑾瑜“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嗯”了一声。

沈铮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殿下,鹤儿的腰受不住。你们——不可太放肆。”

萧瑾瑜的耳尖倏地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被长辈戳中了心事的红。

他没有躲,没有低下头,而是伸出手,抱住了沈铮的胳膊。

像小时候他追蝴蝶磕破了膝盖,沈铮蹲下来给他吹,他就势抱住沈铮的脖子一样。

“爹爹,你放心。我不会累着卿鹤哥哥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变声期微微的沙哑,和一种十五岁的孩子难得有的郑重,“我每晚只是抱着他。

什么都不做。他翻身皱了眉头,我就给他揉腰。他醒了,我就给他倒水。

他睡着了,我就听着他的呼吸。呼吸匀了,我就知道他腰不疼了。

呼吸急了,我就把手贴上去暖着。”

沈铮没有说话。

萧瑾瑜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他背着他走过侯府的回廊,他趴在他背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要絮絮叨叨地跟他说今天鹤鹤教他写了几个字。

“爹爹,我从三岁就想娶卿鹤哥哥。想了十二年。不差这几个月。

我要他好好的,腰不疼了,脸色红润了,能拄着手杖自己走到老槐树底下,站在那里等我下朝。”

他把脸往沈铮肩头蹭了蹭,“那时候我才——”

他没有说下去。沈铮的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他抱着自己胳膊的手背。

“臣知道。”

马车停在宫门外。沈铮先下了车,萧瑾瑜跟着跳下来,然后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抱住了沈铮的胳膊。

沈铮的胳膊僵了一瞬,没有抽开。于是满朝文武便看见了这样一幕——太子殿下抱着镇北侯的胳膊,从宫门一路走进太极殿。

杏黄的朝服挨着玄色的朝服,少年的脸微微侧着,正跟老侯爷说什么,说到高兴处,眼睛弯成月牙。

老侯爷板着脸,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赵尚书用笏板碰了碰孙侍郎。“太子殿下还没这样抱过陛下吧?”

孙侍郎目不斜视。“殿下都要娶瑞王了。殿下也是老侯爷的儿子。”

这话传进萧瑾瑜耳朵里。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赵尚书。满殿朝臣齐刷刷地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赵尚书握着笏板的手微微出汗。萧瑾瑜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冷脸。

他笑了笑,声音不高,却清清朗朗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孤都要娶卿鹤哥哥了。孤也是老侯爷的儿子。”

他转回头,抱着沈铮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沈铮被他抱着胳膊,脚步顿了顿,然后跟上。

老侯爷的耳根有一点红,没有人敢抬头看。

散朝之后,萧瑾瑜去了御书房。

萧宸坐在御案后头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回来了?”

“父皇。”

萧瑾瑜行了一礼,然后走到御案旁,把萧宸手边的茶盏端起来,摸了摸温度,递给福全,“换热的。”

福全双手接过,嘴角的褶子堆到了耳根。

萧宸放下朱笔,靠进椅背里,看着儿子。

十五岁的太子站在御案旁,杏黄朝服穿得整整齐齐,白玉发冠束着墨发。

他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比去江南之前更分明了。

可他的眼睛亮,亮得像太液池化了冰之后,春水漫过石阶时的那种亮。

“鹤儿的腰好些了?”

“太医说恢复得比预想的快。今日能扶着走一盏茶了。”

萧瑾瑜顿了顿,“昨夜翻身皱了四次眉头。太医说是气血运行,有些酸胀,不是疼。”

萧宸点了点头。

他看着儿子说起“皱了四次眉头”时微微蹙起的眉,看着他下意识握紧又松开的手。

“瑾瑜。你每日从侯府跑到宫里来上朝,散了朝又跑回去。不累?”

“不累。”萧瑾瑜的回答干脆得像他拉弓放箭,“卿鹤哥哥等我。”

萧宸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不是天子威仪的笑,是一个父亲看着儿子长大的笑。“去吧。”

萧瑾瑜行了一礼,转身走到殿门口,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端。

身后传来萧宸的声音。“瑾瑜。”他停住,没有回头。

“替朕带句话。就说——父皇问他好。”

萧瑾瑜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走回来,走到御案前,弯下腰,抱住了萧宸的胳膊。

抱得很短,很短。松开的时候,他的耳尖有一点红。

“儿臣替卿鹤哥哥谢父皇。”

他转身走出御书房。

福全端着热茶进来,看见陛下坐在御案后头,手搁在被太子殿下抱过的那截胳膊上,嘴角弯着,弯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放下来。

傍晚。

沈卿鹤靠在老槐树下的软榻上。他今日被沈铮扶着走到院子里,在树下坐了大半个时辰。

日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天水碧的衣袍上。

手杖靠在软榻扶手旁,杖首的鹤没有眼睛,却被日光照得温温润润的。

院门响了。脚步声从府门一路跑进来,穿过前院,穿过回廊,跑到他面前,停住。

然后一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卿鹤哥哥,我回来了。”

沈卿鹤的手被他握着,唇角弯起来。他伸出手,寻着声音摸到了萧瑾瑜的脸。

指尖从眉骨滑到眼尾,从眼尾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颌。

“瑜儿今日高兴。”

“你怎么知道?”

“瑜儿的脸上写着。”

萧瑾瑜把脸贴进他的掌心里。暮色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漫下来,把两个人拢在一处。

他的手轻轻覆在沈卿鹤的后腰上,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去。

“卿鹤哥哥。”

“嗯。”

“父皇问你安。爹爹今日上朝被人盯着看了一路。

我明日还抱爹爹的胳膊。”

沈卿鹤的手指停在他的眉骨上,轻轻点了点。暮色四合,老槐树的芽苞在枝头安安静静地蓄着。

不急。春天还没有来,可他们已经走在春天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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