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授枪
周砚天没亮就来了。靛蓝短褐，袖口扎紧，手里握着那杆白蜡木枪。
枪杆被他掌心磨了小半年，包浆又厚了一层，握上去温温润润的，像握着一截活着的木头。
沈铮正在院中擦枪，见他进来，把枪杆往门框上一靠。
“来了？你义父呢？”
“义父天不亮就去军营了，说今日新兵入营，他得去盯着。让我自己来。”
周砚站在廊下，枪杆杵在地上。
沈铮点了点头，从门框边拿起自己的银纂枪。“来，先把昨日那套走一遍。”
枪风在院中荡开来。
沈铮的枪法跟周毅不是一个路数——周毅野，枪尖到处像边关的风沙，没有定式；
沈铮稳，一招一式如老槐树的根，扎得深，拔不动。
周砚跟着他的节奏走，白蜡木枪被银纂枪带着，像溪水绕着山石。
一套走完，周砚额角沁出细密的汗。沈铮把枪靠在亭柱上。
“比昨日稳了些。拨云接回马那一下，虎口还差一分力。”
院门那边传来手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极轻极笃。
周砚转过头。
沈卿鹤由云水扶着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身上披了一件月白的大氅，领口镶着一圈银灰的风毛，衬得他下颌的线条愈发清瘦。
覆眼的白绸在晨风里微微拂动。
周砚把枪往阶下一搁，快步跑过去，从云水手里接过了沈卿鹤的手肘。
少年的手托上来的时候，沈卿鹤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这只手比瑜儿小一些，指腹的枪茧比瑜儿薄一层，托人手肘的姿势也不如瑜儿熟练——太轻了，像是怕碰碎什么。
沈卿鹤的手寻着声音的方向伸过去，握住了周砚的手腕。
少年的腕骨细硬，脉搏跳得又重又快。“好。”他拍了拍那只手腕，由他扶着，一步一步走到亭子里坐下。
手杖横在膝上，大氅的下摆铺展在竹椅边缘。
沈铮走过来，把沈卿鹤膝上滑落的大氅一角往上拉了拉。
“鹤儿，你指导一下砚儿。爹进宫一趟。”
沈卿鹤的脸朝父亲的方向侧过去，唇角弯了弯。“好。”
沈铮的脚步声出了院门。
周砚站在亭子里，白蜡木枪靠在阶下，手里空了，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怎么？怕我教不了你？”
沈卿鹤的声音不高，稳稳的，像晨光里老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漫过青石板。
周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沈卿鹤把脸朝他转过来，白绸覆着眼，看不出神情，可唇角弯起的弧度分明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
“是觉得我如今看不见了，腰也废了，便不是当年那个救你的小将军了？”
周砚的额头刷地沁出一层汗，不是热的。“王爷，我——”
“好了好了，逗你玩儿的。”
沈卿鹤的手抬起来，寻着声音的方向伸过去。周砚连忙上前一步，把那只手接住了。
沈卿鹤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这么害羞，以后怎么找媳妇。”
周砚的脸从耳根红到脖颈，从脖颈红到衣领底下。
他想把手抽回来，又不敢；想说话，舌头像打了结。“王爷——”
沈卿鹤笑出声来。极轻，极短，像风拂过老槐树的枝丫。
他把周砚的手松开。“我不说了，不说了。去练吧，我教你。”
周砚如蒙大赦，转身就要去阶下拿枪。
“周砚。”沈卿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砚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握枪的虎口，比昨日紧了一分。拨云接回马的时候，枪杆没有再滑。”
周砚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他转过身，看着竹椅里的沈卿鹤。
覆眼的白绸被晨光照着，唇角弯着极淡的弧度。他是听见的。
昨日萧瑾瑜和他对练，枪杆相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他听出了他虎口松了一分。
今日他还没有握枪，他便听出了他虎口紧了一分。
“去练吧。”
周砚把白蜡木枪从阶下拿起来。枪杆入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那里的茧比昨日厚了一层。
不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是昨日听了那句话之后，他握了一夜的枪杆。
他把枪杆握紧，虎口严丝合缝地卡住枪身。
“王爷，我练哪一式？”
“从起手式开始。一招一招走。”
枪风荡开来。周砚没有收着力，白蜡木枪在他手里像一截活了过来的青蟒。
“问路”枪尖下垂，他停了一息——昨日沈铮说他起手太急，枪意未到枪尖先到。这一息里他把气息沉下去，把枪意送到枪尖。
“中平”直刺，枪走直线，他听见沈卿鹤的手杖在青石板上轻轻点了一下——那是给他打拍子。
“拨云”枪杆上挑，他虎口紧锁，枪身没有一丝滑动。
一套走完，周砚收枪站定，胸膛起伏着。
“第三式‘中平’，枪尖送到尽头时，你的腕力收了半分。
不是收力，是犹豫。你怕枪尖点地。”周砚握枪的手微微收紧。“再来。中平。”
周砚深吸一口气，枪出如箭。这一次枪尖送到尽头时他没有收腕。
枪尖点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小朵石屑。
他的手臂被反震得发麻，枪杆在掌心里剧烈颤动，可他握住了。
“好。”沈卿鹤的手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一枪叫‘不悔’。
沈家枪第三式原本不叫这个名，爹爹当年教我的时候也没有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周砚把枪杆握在手里，看着竹椅里覆着白绸的人。
“王爷，您当年学这一式的时候，收了腕吗？”
沈卿鹤的唇角弯起来。“收了。收了三年。”
周砚愣住了。沈卿鹤的脸朝着院中老槐树的方向，覆眼的白绸被晨光照得近乎透明。
“我十五岁领兵之前，每一枪刺出去都收腕。怕枪尖点地，怕枪杆脱手，怕丢人。
爹爹从来不说我，他只是把我收腕的每一枪重新递回来。
后来在边关，有一回我单枪匹马追敌将追了三十里，刺出去的那一枪收了腕，敌将跑了。
爹爹站在城楼上看着，没有说一个字。”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收过腕。”
周砚把白蜡木枪握紧，虎口严丝合缝地卡住枪身。
“王爷，我练多久才能不收腕？”
“你已经不收腕了。”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又看了看枪尖点出的那一小朵石屑。
“接着练。拨云。”
枪风又起。沈卿鹤靠在竹椅里，手杖横在膝上，指尖轻轻叩着。
他听见周砚的枪意从起手式的微微迟滞变得如溪水漫过卵石。听见“拨云”接“见日”时枪杆破风的声响从浮涩变得清越。
听见少年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又从绵长变得急促——那是力竭了。
“收。”
枪声停了。周砚拄着枪杆大口喘气。沈卿鹤的手从膝上抬起来，朝他的方向伸过去。
周砚把枪靠在阶下，走到他面前。沈卿鹤的手摸到他的发顶，发丝被汗水浸透了，粗硬地扎着他的掌心。
他没有揉，只是把手停在那里。
“今日就到这里。明日你义父来，让他看看你这一枪‘不悔’。”
周砚抬起头，看着覆眼的白绸，看着白绸下弯起的唇角。
“王爷，您当年在官道上把我抱上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学沈家枪？”
沈卿鹤的手从他的发顶移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想过。”
周砚的眼眶倏地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使劲睁着眼睛。
沈卿鹤的手从他的脸颊移开，探进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擦擦汗。”
周砚接过帕子，没有擦汗。他把帕子叠好，收进怀里。
云水从廊下小跑过来，手里端着两盏温茶。沈卿鹤接过一盏，低头喝了一口。
“王爷。”
“嗯。”
“殿下学‘中平’的时候收过腕吗？”
沈卿鹤端着茶盏的手停了停。他偏过头，白绸朝院门的方向侧过去。
那里空空的，没有人。他把脸转回来，唇角弯起的弧度比方才又深了一分。
“他没收过。他第一枪刺出去，就把青石板点出了一个坑。”
院门口，沈铮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靠着门框站着，手里攥着马鞭。
他大约是刚从宫里出来，朝服还没换，衣摆上沾着马背上的尘土。
他看着亭子里儿子覆着白绸的脸，看着他弯起的唇角，没有出声。
老槐树的影子从亭阶上移过去。枝头的芽苞被日光照着，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一圈。
枪杆被他掌心磨了小半年，包浆又厚了一层，握上去温温润润的，像握着一截活着的木头。
沈铮正在院中擦枪，见他进来，把枪杆往门框上一靠。
“来了？你义父呢？”
“义父天不亮就去军营了，说今日新兵入营，他得去盯着。让我自己来。”
周砚站在廊下，枪杆杵在地上。
沈铮点了点头，从门框边拿起自己的银纂枪。“来，先把昨日那套走一遍。”
枪风在院中荡开来。
沈铮的枪法跟周毅不是一个路数——周毅野，枪尖到处像边关的风沙，没有定式；
沈铮稳，一招一式如老槐树的根，扎得深，拔不动。
周砚跟着他的节奏走，白蜡木枪被银纂枪带着，像溪水绕着山石。
一套走完，周砚额角沁出细密的汗。沈铮把枪靠在亭柱上。
“比昨日稳了些。拨云接回马那一下，虎口还差一分力。”
院门那边传来手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极轻极笃。
周砚转过头。
沈卿鹤由云水扶着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身上披了一件月白的大氅，领口镶着一圈银灰的风毛，衬得他下颌的线条愈发清瘦。
覆眼的白绸在晨风里微微拂动。
周砚把枪往阶下一搁，快步跑过去，从云水手里接过了沈卿鹤的手肘。
少年的手托上来的时候，沈卿鹤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这只手比瑜儿小一些，指腹的枪茧比瑜儿薄一层，托人手肘的姿势也不如瑜儿熟练——太轻了，像是怕碰碎什么。
沈卿鹤的手寻着声音的方向伸过去，握住了周砚的手腕。
少年的腕骨细硬，脉搏跳得又重又快。“好。”他拍了拍那只手腕，由他扶着，一步一步走到亭子里坐下。
手杖横在膝上，大氅的下摆铺展在竹椅边缘。
沈铮走过来，把沈卿鹤膝上滑落的大氅一角往上拉了拉。
“鹤儿，你指导一下砚儿。爹进宫一趟。”
沈卿鹤的脸朝父亲的方向侧过去，唇角弯了弯。“好。”
沈铮的脚步声出了院门。
周砚站在亭子里，白蜡木枪靠在阶下，手里空了，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怎么？怕我教不了你？”
沈卿鹤的声音不高，稳稳的，像晨光里老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漫过青石板。
周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沈卿鹤把脸朝他转过来，白绸覆着眼，看不出神情，可唇角弯起的弧度分明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
“是觉得我如今看不见了，腰也废了，便不是当年那个救你的小将军了？”
周砚的额头刷地沁出一层汗，不是热的。“王爷，我——”
“好了好了，逗你玩儿的。”
沈卿鹤的手抬起来，寻着声音的方向伸过去。周砚连忙上前一步，把那只手接住了。
沈卿鹤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这么害羞，以后怎么找媳妇。”
周砚的脸从耳根红到脖颈，从脖颈红到衣领底下。
他想把手抽回来，又不敢；想说话，舌头像打了结。“王爷——”
沈卿鹤笑出声来。极轻，极短，像风拂过老槐树的枝丫。
他把周砚的手松开。“我不说了，不说了。去练吧，我教你。”
周砚如蒙大赦，转身就要去阶下拿枪。
“周砚。”沈卿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砚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握枪的虎口，比昨日紧了一分。拨云接回马的时候，枪杆没有再滑。”
周砚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他转过身，看着竹椅里的沈卿鹤。
覆眼的白绸被晨光照着，唇角弯着极淡的弧度。他是听见的。
昨日萧瑾瑜和他对练，枪杆相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他听出了他虎口松了一分。
今日他还没有握枪，他便听出了他虎口紧了一分。
“去练吧。”
周砚把白蜡木枪从阶下拿起来。枪杆入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那里的茧比昨日厚了一层。
不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是昨日听了那句话之后，他握了一夜的枪杆。
他把枪杆握紧，虎口严丝合缝地卡住枪身。
“王爷，我练哪一式？”
“从起手式开始。一招一招走。”
枪风荡开来。周砚没有收着力，白蜡木枪在他手里像一截活了过来的青蟒。
“问路”枪尖下垂，他停了一息——昨日沈铮说他起手太急，枪意未到枪尖先到。这一息里他把气息沉下去，把枪意送到枪尖。
“中平”直刺，枪走直线，他听见沈卿鹤的手杖在青石板上轻轻点了一下——那是给他打拍子。
“拨云”枪杆上挑，他虎口紧锁，枪身没有一丝滑动。
一套走完，周砚收枪站定，胸膛起伏着。
“第三式‘中平’，枪尖送到尽头时，你的腕力收了半分。
不是收力，是犹豫。你怕枪尖点地。”周砚握枪的手微微收紧。“再来。中平。”
周砚深吸一口气，枪出如箭。这一次枪尖送到尽头时他没有收腕。
枪尖点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小朵石屑。
他的手臂被反震得发麻，枪杆在掌心里剧烈颤动，可他握住了。
“好。”沈卿鹤的手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一枪叫‘不悔’。
沈家枪第三式原本不叫这个名，爹爹当年教我的时候也没有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周砚把枪杆握在手里，看着竹椅里覆着白绸的人。
“王爷，您当年学这一式的时候，收了腕吗？”
沈卿鹤的唇角弯起来。“收了。收了三年。”
周砚愣住了。沈卿鹤的脸朝着院中老槐树的方向，覆眼的白绸被晨光照得近乎透明。
“我十五岁领兵之前，每一枪刺出去都收腕。怕枪尖点地，怕枪杆脱手，怕丢人。
爹爹从来不说我，他只是把我收腕的每一枪重新递回来。
后来在边关，有一回我单枪匹马追敌将追了三十里，刺出去的那一枪收了腕，敌将跑了。
爹爹站在城楼上看着，没有说一个字。”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收过腕。”
周砚把白蜡木枪握紧，虎口严丝合缝地卡住枪身。
“王爷，我练多久才能不收腕？”
“你已经不收腕了。”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又看了看枪尖点出的那一小朵石屑。
“接着练。拨云。”
枪风又起。沈卿鹤靠在竹椅里，手杖横在膝上，指尖轻轻叩着。
他听见周砚的枪意从起手式的微微迟滞变得如溪水漫过卵石。听见“拨云”接“见日”时枪杆破风的声响从浮涩变得清越。
听见少年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又从绵长变得急促——那是力竭了。
“收。”
枪声停了。周砚拄着枪杆大口喘气。沈卿鹤的手从膝上抬起来，朝他的方向伸过去。
周砚把枪靠在阶下，走到他面前。沈卿鹤的手摸到他的发顶，发丝被汗水浸透了，粗硬地扎着他的掌心。
他没有揉，只是把手停在那里。
“今日就到这里。明日你义父来，让他看看你这一枪‘不悔’。”
周砚抬起头，看着覆眼的白绸，看着白绸下弯起的唇角。
“王爷，您当年在官道上把我抱上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学沈家枪？”
沈卿鹤的手从他的发顶移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想过。”
周砚的眼眶倏地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使劲睁着眼睛。
沈卿鹤的手从他的脸颊移开，探进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擦擦汗。”
周砚接过帕子，没有擦汗。他把帕子叠好，收进怀里。
云水从廊下小跑过来，手里端着两盏温茶。沈卿鹤接过一盏，低头喝了一口。
“王爷。”
“嗯。”
“殿下学‘中平’的时候收过腕吗？”
沈卿鹤端着茶盏的手停了停。他偏过头，白绸朝院门的方向侧过去。
那里空空的，没有人。他把脸转回来，唇角弯起的弧度比方才又深了一分。
“他没收过。他第一枪刺出去，就把青石板点出了一个坑。”
院门口，沈铮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靠着门框站着，手里攥着马鞭。
他大约是刚从宫里出来，朝服还没换，衣摆上沾着马背上的尘土。
他看着亭子里儿子覆着白绸的脸，看着他弯起的唇角，没有出声。
老槐树的影子从亭阶上移过去。枝头的芽苞被日光照着，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