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情窦

一连好几日,萧瑾瑜像是情窦初开,控制不住自己。

早朝一散便策马往侯府跑。晚膳用过便缠着沈卿鹤不放。

从前是睡前替他揉腰,揉着揉着便老老实实地搂着他睡了。如今揉着揉着,手便不老实了。

沈卿鹤开始还劝。说瑜儿明日还要早朝,说哥哥的腰还没好利索。

萧瑾瑜便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说一声“卿鹤哥哥”,尾音拖得又软又黏,跟三岁那年抱住他的腿喊“美人哥哥抱”的时候一模一样。

再不然就是“就一次,最后一次”,语气诚恳得像是朝堂上跟户部尚书对账。

沈卿鹤便妥协了,只是每回妥协之后那句“最后一次”总要翻上两三番。

可怜了沈卿鹤的腰。

这日早晨,沈卿鹤醒了,习惯性地想翻个身,刚一动,后腰便传来一阵酸疼。

不是阴雨天那种钝痛,是筋骨被过度使用的抗议。

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出声,只是把锦被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锁骨上那一排深深浅浅的红痕。

萧瑾瑜已经醒了,正站在床边穿朝服,听见他吸气的声音,手指顿在玉带扣上。

“卿鹤哥哥,腰又疼了?”沈卿鹤的脸朝他转过来,唇角弯了弯。

“不疼。瑜儿去上朝吧。”

萧瑾瑜没有去上朝。

他把穿了一半的朝服脱下来搭在屏风上,走到床边把沈卿鹤从锦被里扶起来,自己坐在他身后,让他靠进自己怀里,双手覆上他的后腰慢慢揉。

门帘掀开了。

沈铮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站在门口。老侯爷今日休沐,穿了身半旧的玄色便袍,大约是刚从厨房过来,袖口还沾着一点面粉。

他看着床榻上那一坐一靠的两个人——萧瑾瑜穿着雪白的中衣,墨发散着,双手环在沈卿鹤腰侧。

沈卿鹤靠在他怀里,覆眼的白绸还没系,眼睛阖着,下巴微仰,脖颈上那一片深深浅浅的红痕从锁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沈铮端着桂花糕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萧瑾瑜抬起头,对上老侯爷的目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沈卿鹤往怀里拢了拢,拢完了才反应过来这个动作无异于不打自招。

“爹爹,我——我控制不住。”

沈卿鹤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虽然看不见,却循着声音的方向微微侧过来,伸出手,寻着沈铮的方向探过去。“爹。”

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稳得像老槐树扎在土里的根,“孩儿无事。不怪瑜儿。”

沈铮看着那只探过来的手,手背苍白,指节修长,腕骨处也有一圈极淡的红痕。

他把桂花糕搁在桌上,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握得不紧,像是怕再添一道痕迹。

“爹知道。”

他松开沈卿鹤的手,转身看了萧瑾瑜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责备,只有一个父亲看着儿子脖颈上那些痕迹时最原始的心疼。

“殿下,辰时三刻了。”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萧瑾瑜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赤脚站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够屏风上的朝服。

沈铮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早膳在桌上。桂花糕是新蒸的。”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

萧瑾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朝服的系带,系了两回都没系上。

沈卿鹤靠在床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白绸系好了,手杖拄在手里,脸朝他的方向侧着,唇角弯着极淡的弧度。

“瑜儿,过来。”

萧瑾瑜走过去。沈卿鹤抬起手,摸到他的衣领,把翻进去的领缘翻出来,把系歪的带子解开重新系好。

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做过无数遍。

“去吧。别让父皇等。”

萧瑾瑜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卿鹤哥哥,我今晚——”

“今晚歇在宫里。”

沈卿鹤的唇角弯得更深了些,“哥哥的腰,真的要歇一歇了。”

萧瑾瑜的脸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衣领底下。

把沈卿鹤的手翻过来,在他掌心里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那我散了朝就回来。只揉腰,别的什么都不做。”

他转身大步走出卧房,走到廊下又折回来,从桌上拿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沈卿鹤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靠回床头,手轻轻覆在腰侧,唇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收。

老槐树上的雀鸟扑棱棱飞起来,抖落几片枯叶。

接下来的几日,萧瑾瑜当真收敛了许多。

每晚老老实实地替沈卿鹤揉腰,揉完了便搂着他睡。

只是白日里越发黏人——沈卿鹤坐在廊下听风,他批着折子也要把书案搬到廊下来。

沈卿鹤由云水扶着在院子里走,他看见了便放下朱笔过来,从云水手里接过沈卿鹤的手肘,扶着他一步一步绕老槐树走。

沈铮来送药的时候看见了,没有出声,只是把药碗搁在石桌上,对萧瑾瑜说了一句:“殿下,鹤儿该喝药了。”

萧瑾瑜便端起药碗,舀一勺吹一吹,送到沈卿鹤嘴边。沈卿鹤低头喝了,眉头在白绸下微微皱了皱。

萧瑾瑜从袖中摸出一颗蜜渍梅子塞进他嘴里。

沈铮站在廊下看着。老槐树上的芽苞被日光照着,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一圈。

他想起鹤儿三岁那年,夫人刚走。鹤儿喝药怕苦,他便在药碗旁边搁一颗蜜饯。

后来鹤儿长大了,去了边关,每次家书里都说“爹,孩儿安好,勿念”。

他从不说苦,从不说疼。如今有人替他备蜜饯了。

沈铮端起自己那碗药,低头喝了。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他却弯了弯嘴角。

又一日,早朝散后萧瑾瑜照例策马回侯府。

刚进门便听见亭子里传来沈卿鹤的笑声——极轻极短,像风拂过水面。

他脚步顿了顿,拐过回廊,看见周砚坐在亭阶上,正仰着头跟沈卿鹤说话。

沈卿鹤靠在竹椅里,手杖横在膝上,脸朝着周砚的方向,唇角弯着。

也不知周砚说了什么,沈卿鹤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发顶,跟从前摸萧瑾瑜一样。

萧瑾瑜没有走过去。他靠在回廊的柱子上,远远看着。

周砚仰着头的模样,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亭阶上仰着头看卿鹤哥哥。

卿鹤哥哥摸他的发顶,他便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

“殿下。”沈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爹爹。”萧瑾瑜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小时候,卿鹤哥哥也是这样摸我的头。”

沈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亭子里沈卿鹤正弯着腰,手把手地教周砚握枪的姿势。

跟当年教萧瑾瑜一样。

“嗯。”

萧瑾瑜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从回廊走了出去。

“卿鹤哥哥。”

沈卿鹤的脸朝他的方向转过来,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瑜儿回来了。”

萧瑾瑜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然后偏过头,对周砚说:“砚儿,明日我休沐。

你来,我把‘托天’最后几个变招教给你。”

周砚的眼睛亮了,用力点头。沈铮站在回廊下,看着亭子里那三个人。

沈卿鹤坐在竹椅里,萧瑾瑜蹲在他面前,周砚抱着枪站在阶下。他转身往厨房走。

福伯从后头追上来。“老爷,今晚吃什么?”

“面片汤。”沈铮没有回头,“多擀些面。瑜儿爱吃。”

福伯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沈铮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从面袋里舀出两碗面粉。

老侯爷低下头擀面,面皮在他手下一点一点变薄,薄得透光。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面皮上,影影绰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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