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喜脉

沈铮从卧房追出来,在廊下拦住了太医。

老侯爷的手伸出去又收回来,在身侧攥了攥,终于还是握住了老太医的手腕。

握得极紧,紧到老太医的指节都泛了白。

“太医。你的意思是——我沈家有后了,是吗?”

太医被他握着手腕,没有挣。

老太医在太医院当了一辈子差,见惯了公侯将相,却头一回看见镇北侯眼眶红透了的模样。

他把另一只手覆在沈铮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恭喜侯爷。是喜脉。”

沈铮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廊柱上。

老侯爷慢慢弯下腰去,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发抖。云水吓得要去扶他,被高安拉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铮直起身来,脸上没有泪,只是眼角那道褶子比平日更深了些。

“太医。”声音有些哑,“鹤儿的腰受过重创,怀孩子——会不会有影响?”

太医的笑容微微收了几分,斟酌着措辞:“王爷的腰伤是旧疾,孕中气血两旺,腰脊负担会加重,恐怕要比寻常人辛苦些。

需得少走动,多卧床,饮食宜清淡温补,忌生冷,忌劳累,忌——”他顿了顿,“忌房事。”

沈铮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我记下了。还有什么?”

“保持心情舒畅,也是良方。”

沈铮点了点头,对高安道:“送太医。把方子收好,药材去太医院领。”

高安应声扶着太医去了。沈铮转过身,对福伯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把福伯听得愣在当场。

“你亲自去宫里,给陛下递个消息。就说——鹤儿有喜了。

陛下若是问细节,你便说太医刚诊的脉,王爷身子弱,需要静养,旁的什么都别说。”

福伯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转身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门房里抓了一顶帽子扣在头上,又跑。

六十多岁的老管家,跑起来的背影佝偻着,步子却轻快得像年轻了二十岁。

沈铮没有回卧房。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冬日的晴空,芽苞被日光照得发亮。他想起夫人怀鹤儿那年,他跪在佛堂里把能求的菩萨都求遍了。

如今鹤儿也要有自己的孩子了。老侯爷伸手,在眼角极快地擦了一下。

约莫半个时辰后,府门外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十余匹。

当先那匹雪白的御马还没停稳,萧宸便翻身下来了。

他没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便服,大约是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听见消息便直接出了宫。

福全跟在后头一路小跑,嘴里喊着“陛下您慢些”,萧宸充耳不闻,大步流星跨进府门。

沈铮迎上去刚要行礼,被萧宸一把托住了手臂。

“虚礼免了。鹤儿呢?”

“在卧房歇着。太医刚走,说确实是喜脉。”

两个人并肩往正院走。萧宸走得极快,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住,回头看着福全。

“福全,你跑一趟太医院,把最好的安胎药材全送过来。另外传朕口谕——还有二十天便是太子和瑞王的大婚,让钦天监明日把下聘的吉时呈上来。

朕明日早朝便宣赐婚圣旨。”

福全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萧宸走进卧房的时候刻意放轻了脚步。

萧瑾瑜正跪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握着沈卿鹤的手贴在脸上,眼眶还红着。

沈卿鹤靠在床头,覆眼的白绸换过了,脸朝门口的方向侧过来。

“父皇。”声音很轻,唇角弯着。

萧宸走过去,在沈铮端过来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沈卿鹤靠在床头的样子——脸色比刚回京时好了些,覆眼的白绸被日光映着,唇角那个弧度温温的,跟从前那个骑在马上回头朝他笑的少年将军一点都没有变。

“鹤儿,朕听太医说了。”萧宸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下来,“身子感觉如何?”

“回父皇,臣只是有些乏力,旁的没什么。”沈卿鹤微微偏过头,“让父皇担心了。”

萧宸看着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千秋宴上这个少年穿着暗红锦袍站在沈铮身侧,满殿的姑娘都偷偷瞧他。

那时候他耳尖红着,安安静静地站在父亲身后。

如今他靠在这里,白绸覆着眼,手杖靠在床边,可他说“只是有些乏力”时唇角的弧度,跟当年一模一样。

“你呀。”萧宸的声音不高,“跟沈铮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什么苦都自己咽。”

沈铮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萧瑾瑜把沈卿鹤的手贴在唇边,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

“父皇说得对。卿鹤哥哥从来不说疼。”

沈卿鹤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瑜儿,去给父皇沏茶。”

萧瑾瑜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卿鹤一眼,才快步出去。

萧宸看着儿子消失在门帘后的背影,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沈卿鹤身上。

“鹤儿。朕今日来,一是看你。二是告诉你——还有二十天。

朕明日早朝宣旨赐婚。下聘的日子、时辰,朕让钦天监明日一并呈上来。

你有什么想法,现在跟朕说。”

沈卿鹤沉默了一瞬。他把脸朝萧宸的方向微微侧了侧。

“父皇,臣眼睛看不见,腰也不好,如今又怀了身子。臣只怕拖累殿下。”

“拖累?”

萧宸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不是发怒,是那种只有长辈才会用的、带着心疼的责备,“鹤儿,你十五岁领兵,二十二岁替瑾瑜挡了那头熊。

你的眼睛是为了朕的太子瞎的,你的腰是为了朕的太子断的。朕把瑾瑜交给你,从来没有不放心过。”

他顿了顿,“如今你怀了朕的皇孙。朕不觉得是拖累。朕只觉得感激。”

沈卿鹤的手指在被褥上微微蜷紧了。白绸覆着眼,可他的唇角在轻轻发抖。

萧瑾瑜端着茶盏走进来。

他把茶盏放在萧宸手边,然后走回床边,在脚踏上坐下来,握住沈卿鹤的手,把那只蜷紧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贴在自己脸上。

“父皇。”萧瑾瑜没有回头,声音却稳稳当当的,“儿臣娶了卿鹤哥哥,不是让他给儿臣生孩子的。

儿臣娶他,是因为从三岁起就认定了这个人。他能不能生,腰好不好,眼睛看不看得见,都一样。

儿臣这辈子只要他一个。”

萧宸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沈铮的肩膀。

“沈铮。朕先回宫了。明日早朝——”他看着沈铮,“给你儿子好好准备着。”

沈铮躬身。“臣送陛下。”

萧宸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床边的萧瑾瑜。

他的太子殿下正低着头把沈卿鹤的手指一根一根贴在自己唇边,那个珍重到近乎虔诚的样子,让他忽然想起瑾瑜三岁那年,在千秋宴上抱着沈卿鹤的腿,奶声奶气地说“美人哥哥你是我的了”。

原来从那时候起,就已经是一辈子了。

“瑾瑜。”

萧瑾瑜抬起头。

“照顾好鹤儿。”

萧宸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太极殿的基石,“朕明日早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赐婚的圣旨宣下去。”

门帘落下。沈铮送走萧宸,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老槐树的芽苞被日光照得发亮,他伸手碰了碰最矮的那一根枝丫。

然后他转身去了厨房。福伯正在灶前烧火,看见他进来,手里的柴火差点掉进灶膛里。

“老爷,您怎么又来了?”

“面片汤。”沈铮系上围裙,“鹤儿爱吃。”

福伯张了张嘴,把围裙解下来递过去。沈铮低下头擀面,面皮在他手下一点一点变薄,薄得透光。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面皮上,影影绰绰的,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卧房里,萧瑾瑜把耳朵贴在沈卿鹤的小腹上。

隔着锦被和天水碧的中衣,什么也听不见,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卿鹤哥哥。”

“嗯。”

“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沈卿鹤的手落在他发顶。“瑜儿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萧瑾瑜毫不犹豫,“像你。十五岁就能领军,笑起来全京城的姑娘都移不开眼。”

沈卿鹤的唇角弯起来。“那便是男孩。”

萧瑾瑜把脸埋进他掌心,蹭了蹭。窗外日光正好,老槐树上的芽苞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一圈。

春天还没有来,可他们已经听见春天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