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量衣

离大婚还有整整两个月,萧瑾瑜却觉得这两个月比他从三岁等到十五岁的十二年还要漫长。

每日散了朝他便往侯府跑,有时候连朝服都不换,人还在太极殿门口,马鞭已经握在手里了。

沈铮走在他旁边,被他拽着胳膊往宫门外拖,脚步踉跄了两回,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臣自己会走。”

萧瑾瑜头也不回:“爹爹,走快些。今日约了针工局的人来给卿鹤哥哥量衣裳,去晚了他们要是走了怎么办。”

沈铮被他拽着胳膊,嘴角在暮色里极快地弯了一下——针工局的人是奉旨来的,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走。

侯府正院的卧房里,针工局的掌事嬷嬷已经候了好一会儿。

三个小徒弟捧着布料样本、针线匣子和量衣软尺站成一排,大气不敢出。

沈卿鹤由云水扶着从软榻上起身,换了件见客的霜白锦袍,覆眼的白绸是新换的,在脑后系了个简单的结。

他听见院门响,紧跟着便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快又急,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门帘掀开,萧瑾瑜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先握住沈卿鹤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暖了暖,又把手搓热了才去摸他的后腰:“卿鹤哥哥,今日腰怎么样?

我让人来给你量衣裳,大婚的吉服,还有往后日常穿的——我让他们多做几身,做宽松些。”

掌事嬷嬷展开软尺,恭敬地福了一礼:“殿下,请王爷站直些,老奴好量尺寸。”

萧瑾瑜没有让她上前,从她手里接过了软尺,弯下腰,把软尺绕过沈卿鹤的腰身。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软尺贴上去的时候手指垫在尺下,怕勒着他。

沈卿鹤的手搭在他肩上,微微低着头,白绸覆着眼,却仿佛能看见他半跪在面前认认真真给自己量衣的模样。

“殿下,腰身比上月又细了些——王爷这些日子还是吃得少。”

掌事嬷嬷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出声。萧瑾瑜的眉头蹙起来,软尺在手里握紧了一分,语气却轻描淡写:“嬷嬷,衣裳做得稍微大些。

往后几个月,卿鹤哥哥的身子会有变化。腰身不要收,放两指余量。

肩膀也不要卡太紧,天冷了里头要加衣裳。

所有衣裳都做成交领,领口不要勒脖子,料子用最软的——江南进贡的那批云锦还有吗?”

掌事嬷嬷一一记下。

萧瑾瑜把软尺从沈卿鹤腰上移开,直起身,目光落在他小腹上。

那里还是平坦的,被霜白锦袍遮着,看不出任何迹象。

可他就是知道,那底下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安安静静地长着。

他把软尺递给嬷嬷,然后弯下腰,把沈卿鹤锦袍上被软尺压出的一丝褶皱轻轻抚平。

掌事嬷嬷带着徒弟退出去的时候,在廊下遇见了沈铮。

老侯爷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胎药走过来,看见她出来,微微点了点头。

掌事嬷嬷回头看了一眼卧房的方向,压低声音对沈铮说:“侯爷,殿下亲自给王爷量的衣。

尺寸比上月又细了些,殿下吩咐衣裳都做大些,说往后几个月王爷的身子会有变化——老奴在针工局当了一辈子差,还没见过殿下这样的。”

沈铮把药碗端稳,声音平平淡淡:“他从小就跟鹤儿亲。”

夜里,炭火烧得暖融。沈卿鹤靠在床头,锦被拉到腰际。

萧瑾瑜侧身躺在他旁边,一只手环过他的腰,另一只手在被褥下一下一下地揉着他的小腿。

他听太医院的老太医说过,怀孕的人腿容易肿,腰背也会酸疼。

他的卿鹤哥哥腰本来就有旧伤,如今又怀着身子,夜里翻身都比从前慢了半拍。

他从回京那日起便夜夜替他揉腿,揉完左腿揉右腿,揉完小腿揉腰,不吭声,只是揉。

沈卿鹤的手从锦被里伸出来,寻着方向,轻轻覆在萧瑾瑜的手背上,止住了他揉腿的动作。

“瑜儿。哥哥没事。不用日日为哥哥揉腿。”

他的声音平平缓缓的,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每日要上朝,散了朝还要批折子,回来还要照顾哥哥。

哥哥心里——”

话没有说完。

萧瑾瑜把他的手翻过来,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另一只手从他腰下穿过去,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

少年人的胸膛已经足够宽阔,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呼吸拂在他的额角上,声音闷闷的。

“卿鹤哥哥,怀崽崽本就辛苦。更何况你又看不见,腰也疼。

你的瑜儿——”他把脸埋进沈卿鹤的发间,声音从发丝缝隙里挤出来,“都心疼死了。”

沈卿鹤被他箍在怀里,感觉到他胸腔微微震动,感觉到他扣着自己手指的那只手在轻轻发抖。

他把手从萧瑾瑜掌心里抽出来,沿着他的手臂摸上去,摸到他的肩,他的颈,他的下颌,最后捧住了他的脸。

拇指从他颧骨上轻轻擦过,像小时候无数次擦去他的眼泪一样。

可今夜那张脸上没有泪,只有绷紧的肌肉和微微发烫的眼眶。

“傻瑜儿。”

沈卿鹤的唇角弯起来,声音很低很柔,像老槐树蛰伏了一整个冬天之后绽开的第一片新叶,“为哥哥的瑜儿生孩子,哥哥一点都不苦。哥哥心甘情愿。

哥哥——”他把萧瑾瑜的脸拉低,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很高兴。

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所以瑜儿不要哭丧着脸,好不好?”

萧瑾瑜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应答。

他把脸从沈卿鹤掌心里移开,埋进他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锁骨上那道淡淡的旧痕,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我没哭丧着脸。”

声音闷闷的。

沈卿鹤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然后顺着后脑勺摸到他的唇角,指尖在那里点了点:“那这里怎么是往下弯的?”

萧瑾瑜把他的手指握住,贴在自己唇边。“现在呢?”

他把唇角往上扬,扬出一个弧度,让沈卿鹤的指尖能摸到。

沈卿鹤的拇指在他唇角轻轻摩挲了两下,唇边漾开一抹笑来:“现在往上弯了。好看了。

哥哥的瑜儿笑起来最好看——比全京城所有姑娘偷偷瞧你的时候还好看。”

萧瑾瑜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她们瞧的不是我。她们瞧的是你。”

沈卿鹤笑出声来,极轻极短,像风拂过水面:“胡说。

哥哥眼睛看不见,可哥哥记得清——那年秋猎,孙侍郎家的二姑娘,看了你一路。”

“她看的是你。”

萧瑾瑜抬起头,“我那时候坐在你身前,她越过我看你。”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说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秘密,“所以我抢了你的缰绳,把马骑跑了。

不是因为讨厌她看你,是讨厌所有人看你。”

沈卿鹤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把萧瑾瑜拉上来,重新拉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以后不跑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以后瑜儿不用抢缰绳。

哥哥哪里都不去,就在瑜儿身边。”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芽苞被夜风轻轻晃着,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一圈。春天还没有到,可有些东西已经在夜里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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