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拉钩
殿中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萧宸看了一眼殿角的漏刻，时辰确实不早了。
千秋宴虽说是君臣同乐，但也不能真让这些老臣们在宫里熬到半夜——尤其是几位年迈的阁老，已经明显在打瞌睡了。
他放下酒盏，抬了抬手，殿中嘈杂声渐渐收住。
“时辰差不多了。”
天子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众卿都退下吧。”
众臣连忙起身，整衣敛袖，齐齐跪下叩拜。
“臣等告退。”
沈铮跪在人群中行完了礼，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今晚虽然被一群人围着敬酒打听儿子婚事，但好歹没出什么大乱子。
太子殿下虽然当众抱了他家鹤儿，但小孩子嘛，看见好看的就走不动道，回去睡一觉也就忘了。
他站起身来，正准备招呼儿子走人。
然后就看见一道明黄色的小小身影从御阶上溜了下来。
萧宸刚宣布完散席，手臂微微松了松，怀里的小太子就像一条泥鳅似的从他膝盖上滑下去，两条小短腿踩着御阶噔噔噔往下跑。
高安吓得连忙伸手去扶，被小太子一巴掌拍开。
“不要你！”
满殿正准备退下的众臣脚步齐齐一顿。
所有人的目光追着那道小小的明黄色身影，眼睁睁看着他穿过人群，直奔镇北侯的方向。
沈铮心里咯噔一声。
小太子跑到沈卿鹤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抱得死死的。
两只小短手紧紧箍着沈卿鹤的小腿，脸贴在暗红锦袍上，仰起脑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
“美人哥哥。”
沈卿鹤低头看着腿上的小团子，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明天还来吗？”
奶声奶气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小太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把殿中所有的灯火都收进了那一双瞳仁里。
沈卿鹤沉默了一瞬。
他蹲下身，让自己与小太子的视线平齐，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是在跟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说话。
“殿下，明日臣还要当值，去军营。”
小太子的眼睛里的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然后，嘴巴一瘪。
沈铮在旁边看着那个表情变化，心想：完了。
下一秒，太极殿里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嚎啕大哭。
“哇——”
三岁的小太子，大昭的储君，当今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嫡长子，此刻正抱着一个少年将军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小脸皱成一团，哭到伤心处还打起了嗝。
“我不要——我不要鹤鹤走——”
“我要美人哥哥陪我玩——”
“我不要鹤鹤去军营——嗝——”
满殿大臣面面相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太子殿下这架势，比上回抱舞坊姑娘的腿可厉害多了。
高安急得团团转，想上前把小主子抱开，又不敢动手。
上回他强行把太子从舞坊姑娘腿边抱走，被小主子记恨了整整三天，连他端去的点心都不吃。
御阶之上，萧宸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下御阶，穿过人群，来到儿子身后。
小太子感觉到父皇的气息，非但没松手，反而把沈卿鹤的腿抱得更紧了，整张脸都埋进了暗红锦袍里。
“瑾瑜。”萧宸伸手去抱他，“回去了。”
“不要！”
小太子死死抱着沈卿鹤的腿不放，手指头因为用力都泛了白。
萧宸微微用力想把他抱起来，小太子的手臂被拉直了，但两只小手还是像小钳子一样箍着不放，整个人被拉成了一条小直线。
“我不要——我要鹤鹤——”
沈铮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了。
满殿大臣们的表情也都很精彩。
有人震惊，有人忍笑，有人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自家闺女跟沈家小侯爷还有没有希望——
然后看了一眼太子殿下这架势，默默把盘算收了回去。
跟太子抢人？嫌命长吗？
萧宸试了两次都没能把儿子从沈卿鹤腿上“摘”下来，又不能真的用力——伤着儿子心疼，伤着沈家的小侯爷也不好。
他无奈地看向沈卿鹤。
沈卿鹤低头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团子。
小太子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衣袍上，把那暗红的锦袍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鼻子哭得通红，小揪揪也歪了一个，整张脸上全是泪痕和委屈。
一边哭一边还在断断续续地喊“鹤鹤”，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他想起方才在殿中，这只小团子第一次抱住他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说“美人哥哥，你是我的了”。
沈卿鹤在边关见过很多让人心软的东西。
受伤的战马，迷路的羔羊，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幼狼。
但都没有眼前这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团子让人心软。
他开口了。
“殿下。”
小太子的哭声顿了一下，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沈卿鹤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按在小太子的脸上，把那些泪痕一点一点擦干净。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初雪。
“明日臣来找您。”
小太子的抽噎声停了。
“真的？”
奶声奶气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猫。
沈卿鹤唇角微微一弯。
“真的。”
小太子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息，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然后他松开了抱着沈卿鹤腿的手，改成了攥住他的衣袖。
“拉钩。”
沈卿鹤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小胖手，白白嫩嫩的，五根手指头短短胖胖，指尖还泛着哭过后的粉色。
小拇指翘得高高的，等着他来勾。
他伸出自己的手。
少年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背上隐约可见握枪磨出的薄茧。
他把小指轻轻勾进那只小小的手指里。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太子奶声奶气地念着，念完了又凶巴巴地补了一句，“变了就是小狗。”
沈卿鹤点头：“好。”
小太子这才彻底松了手。
萧宸顺势把儿子抱了起来。
小太子趴在父皇肩头，下巴搁在父皇的肩膀上，眼睛却还一眨不眨地盯着底下的沈卿鹤。
哭过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一只刚被哄好的小兔子。
沈卿鹤站起身，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臣告退。”
他转身跟上沈铮，往殿门走去。暗红锦袍在灯火中渐行渐远。
小太子趴在父皇肩上，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又喊了一声。
“鹤鹤！”
沈卿鹤脚步一顿，回头。
小太子用力地冲他挥了挥那只刚拉过钩的小胖手。
“明天要来哦！”
沈卿鹤隔着满殿未散的灯火，看着那只挥来挥去的小手，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臣遵命。”
他转身走出殿门。夜色扑面而来，带着春末夏初的微微凉意。
沈铮走在他旁边，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
“鹤儿。”
“嗯。”
“你知道你明天要去哪儿吗？”
“……军营当值。”
“那你答应太子殿下去找他，是打算分身？”
沈卿鹤脚步微微一顿。
他方才只想着让小团子不哭了，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沈铮看着儿子难得露出一丝窘迫的表情，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出去老远，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夜鸟。
“行了。”老侯爷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明日爹替你去军营盯着。你进宫陪太子吧。”
沈卿鹤侧头看他。
“别这么看爹。”
沈铮捋了捋胡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太子殿下当众拉钩盖的章，你爹我的面子可以不给，太子殿下的面子不能不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要是失约，太子殿下能把皇宫哭塌。
到时候陛下找你算账，爹可兜不住。”
沈卿鹤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了句“多谢父亲”。
父子二人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周伯甩了一鞭子，马车辘辘驶离宫城。
车厢内，沈铮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忽然又开口了。
“鹤儿。”
“嗯。”
“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沈卿鹤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太子殿下年纪尚小，看见喜欢的就想要，过几日便忘了。
不是什么大事。”
沈铮睁开一只眼，看了儿子一眼。
他想起方才在殿中，太子抱着沈卿鹤的腿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又想起沈卿鹤蹲下身给小太子擦眼泪时，那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神情。
老侯爷把那只眼睛又闭上了。
不是什么大事。
嗯。
不是什么大事。
马车驶过长街，消失在夜色里。
此刻的皇宫中，小太子被父皇抱着往回走，已经不哭了。
他趴在萧宸肩头，小手攥着父皇的龙袍，忽然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
“父皇。”
“嗯。”
“明天什么时候到呀？”
萧宸脚步一顿。
低头看着怀里这只眼睛还红着却已经开始惦记明天的团子，当今天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可能不是像自己，也不是像皇后。
他谁都不像。
他就是他自己。
一个三岁就知道给自己找“美人”的太子殿下。
“快睡吧。”萧宸把儿子的脑袋按回自己肩窝里，“睡醒了，明天就到了。”
小太子乖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悄悄睁开一只。
“鹤鹤说明天来找我。”
“嗯。”
“拉过钩的。”
“嗯。”
“他不会骗我吧？”
萧宸低头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又有点好笑。
“不会。”他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沈家的人，一诺千金。”
小太子终于放心了。他把脸埋进父皇的颈窝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鹤鹤最好看了……”
声音越来越小。
渐渐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萧宸抱着睡着的儿子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身后跟着一串宫女太监。
月光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沈家那个小侯爷，好像确实长得不错。
算了。
儿子高兴就行。
萧宸看了一眼殿角的漏刻，时辰确实不早了。
千秋宴虽说是君臣同乐，但也不能真让这些老臣们在宫里熬到半夜——尤其是几位年迈的阁老，已经明显在打瞌睡了。
他放下酒盏，抬了抬手，殿中嘈杂声渐渐收住。
“时辰差不多了。”
天子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众卿都退下吧。”
众臣连忙起身，整衣敛袖，齐齐跪下叩拜。
“臣等告退。”
沈铮跪在人群中行完了礼，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今晚虽然被一群人围着敬酒打听儿子婚事，但好歹没出什么大乱子。
太子殿下虽然当众抱了他家鹤儿，但小孩子嘛，看见好看的就走不动道，回去睡一觉也就忘了。
他站起身来，正准备招呼儿子走人。
然后就看见一道明黄色的小小身影从御阶上溜了下来。
萧宸刚宣布完散席，手臂微微松了松，怀里的小太子就像一条泥鳅似的从他膝盖上滑下去，两条小短腿踩着御阶噔噔噔往下跑。
高安吓得连忙伸手去扶，被小太子一巴掌拍开。
“不要你！”
满殿正准备退下的众臣脚步齐齐一顿。
所有人的目光追着那道小小的明黄色身影，眼睁睁看着他穿过人群，直奔镇北侯的方向。
沈铮心里咯噔一声。
小太子跑到沈卿鹤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抱得死死的。
两只小短手紧紧箍着沈卿鹤的小腿，脸贴在暗红锦袍上，仰起脑袋，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
“美人哥哥。”
沈卿鹤低头看着腿上的小团子，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明天还来吗？”
奶声奶气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小太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把殿中所有的灯火都收进了那一双瞳仁里。
沈卿鹤沉默了一瞬。
他蹲下身，让自己与小太子的视线平齐，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是在跟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说话。
“殿下，明日臣还要当值，去军营。”
小太子的眼睛里的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然后，嘴巴一瘪。
沈铮在旁边看着那个表情变化，心想：完了。
下一秒，太极殿里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嚎啕大哭。
“哇——”
三岁的小太子，大昭的储君，当今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嫡长子，此刻正抱着一个少年将军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小脸皱成一团，哭到伤心处还打起了嗝。
“我不要——我不要鹤鹤走——”
“我要美人哥哥陪我玩——”
“我不要鹤鹤去军营——嗝——”
满殿大臣面面相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太子殿下这架势，比上回抱舞坊姑娘的腿可厉害多了。
高安急得团团转，想上前把小主子抱开，又不敢动手。
上回他强行把太子从舞坊姑娘腿边抱走，被小主子记恨了整整三天，连他端去的点心都不吃。
御阶之上，萧宸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下御阶，穿过人群，来到儿子身后。
小太子感觉到父皇的气息，非但没松手，反而把沈卿鹤的腿抱得更紧了，整张脸都埋进了暗红锦袍里。
“瑾瑜。”萧宸伸手去抱他，“回去了。”
“不要！”
小太子死死抱着沈卿鹤的腿不放，手指头因为用力都泛了白。
萧宸微微用力想把他抱起来，小太子的手臂被拉直了，但两只小手还是像小钳子一样箍着不放，整个人被拉成了一条小直线。
“我不要——我要鹤鹤——”
沈铮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了。
满殿大臣们的表情也都很精彩。
有人震惊，有人忍笑，有人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自家闺女跟沈家小侯爷还有没有希望——
然后看了一眼太子殿下这架势，默默把盘算收了回去。
跟太子抢人？嫌命长吗？
萧宸试了两次都没能把儿子从沈卿鹤腿上“摘”下来，又不能真的用力——伤着儿子心疼，伤着沈家的小侯爷也不好。
他无奈地看向沈卿鹤。
沈卿鹤低头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团子。
小太子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衣袍上，把那暗红的锦袍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鼻子哭得通红，小揪揪也歪了一个，整张脸上全是泪痕和委屈。
一边哭一边还在断断续续地喊“鹤鹤”，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他想起方才在殿中，这只小团子第一次抱住他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说“美人哥哥，你是我的了”。
沈卿鹤在边关见过很多让人心软的东西。
受伤的战马，迷路的羔羊，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幼狼。
但都没有眼前这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团子让人心软。
他开口了。
“殿下。”
小太子的哭声顿了一下，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沈卿鹤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按在小太子的脸上，把那些泪痕一点一点擦干净。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初雪。
“明日臣来找您。”
小太子的抽噎声停了。
“真的？”
奶声奶气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小猫。
沈卿鹤唇角微微一弯。
“真的。”
小太子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息，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然后他松开了抱着沈卿鹤腿的手，改成了攥住他的衣袖。
“拉钩。”
沈卿鹤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小胖手，白白嫩嫩的，五根手指头短短胖胖，指尖还泛着哭过后的粉色。
小拇指翘得高高的，等着他来勾。
他伸出自己的手。
少年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背上隐约可见握枪磨出的薄茧。
他把小指轻轻勾进那只小小的手指里。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太子奶声奶气地念着，念完了又凶巴巴地补了一句，“变了就是小狗。”
沈卿鹤点头：“好。”
小太子这才彻底松了手。
萧宸顺势把儿子抱了起来。
小太子趴在父皇肩头，下巴搁在父皇的肩膀上，眼睛却还一眨不眨地盯着底下的沈卿鹤。
哭过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一只刚被哄好的小兔子。
沈卿鹤站起身，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臣告退。”
他转身跟上沈铮，往殿门走去。暗红锦袍在灯火中渐行渐远。
小太子趴在父皇肩上，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又喊了一声。
“鹤鹤！”
沈卿鹤脚步一顿，回头。
小太子用力地冲他挥了挥那只刚拉过钩的小胖手。
“明天要来哦！”
沈卿鹤隔着满殿未散的灯火，看着那只挥来挥去的小手，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臣遵命。”
他转身走出殿门。夜色扑面而来，带着春末夏初的微微凉意。
沈铮走在他旁边，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
“鹤儿。”
“嗯。”
“你知道你明天要去哪儿吗？”
“……军营当值。”
“那你答应太子殿下去找他，是打算分身？”
沈卿鹤脚步微微一顿。
他方才只想着让小团子不哭了，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沈铮看着儿子难得露出一丝窘迫的表情，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出去老远，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夜鸟。
“行了。”老侯爷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明日爹替你去军营盯着。你进宫陪太子吧。”
沈卿鹤侧头看他。
“别这么看爹。”
沈铮捋了捋胡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太子殿下当众拉钩盖的章，你爹我的面子可以不给，太子殿下的面子不能不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要是失约，太子殿下能把皇宫哭塌。
到时候陛下找你算账，爹可兜不住。”
沈卿鹤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了句“多谢父亲”。
父子二人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周伯甩了一鞭子，马车辘辘驶离宫城。
车厢内，沈铮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忽然又开口了。
“鹤儿。”
“嗯。”
“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沈卿鹤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太子殿下年纪尚小，看见喜欢的就想要，过几日便忘了。
不是什么大事。”
沈铮睁开一只眼，看了儿子一眼。
他想起方才在殿中，太子抱着沈卿鹤的腿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又想起沈卿鹤蹲下身给小太子擦眼泪时，那个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神情。
老侯爷把那只眼睛又闭上了。
不是什么大事。
嗯。
不是什么大事。
马车驶过长街，消失在夜色里。
此刻的皇宫中，小太子被父皇抱着往回走，已经不哭了。
他趴在萧宸肩头，小手攥着父皇的龙袍，忽然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
“父皇。”
“嗯。”
“明天什么时候到呀？”
萧宸脚步一顿。
低头看着怀里这只眼睛还红着却已经开始惦记明天的团子，当今天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可能不是像自己，也不是像皇后。
他谁都不像。
他就是他自己。
一个三岁就知道给自己找“美人”的太子殿下。
“快睡吧。”萧宸把儿子的脑袋按回自己肩窝里，“睡醒了，明天就到了。”
小太子乖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悄悄睁开一只。
“鹤鹤说明天来找我。”
“嗯。”
“拉过钩的。”
“嗯。”
“他不会骗我吧？”
萧宸低头看着儿子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又有点好笑。
“不会。”他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沈家的人，一诺千金。”
小太子终于放心了。他把脸埋进父皇的颈窝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鹤鹤最好看了……”
声音越来越小。
渐渐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萧宸抱着睡着的儿子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身后跟着一串宫女太监。
月光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沈家那个小侯爷，好像确实长得不错。
算了。
儿子高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