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评诗

角亭里,白牡丹的香气浮在晨光中,不浓不淡,恰好能让人忘了这里是皇宫,只以为是哪处仙家洞府。

萧瑾瑜扶着沈卿鹤在亭中石凳上坐下,自己转身从高安提着的食盒里取出一碟桂花糕,又斟了一盏温茶。

他把桂花糕掰成小块,刚喂到沈卿鹤嘴边,花径那头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说笑声。

脚步声在亭外石阶下停住了,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带头的少年上前一步,朗声道:

“参见太子殿下,参见瑞王殿下。”

沈卿鹤的手刚接过萧瑾瑜递来的茶盏,闻言偏过头,覆眼的红绸朝声音的方向侧过去。

萧瑾瑜站起身,目光在阶下扫了一圈——七八个少年少女,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最小的跟周砚差不多年纪。

都是今日随家中长辈进宫赴宴的官家子女。

“免礼。”

萧瑾瑜的声音恢复了太子殿下的端方,手却还搭在沈卿鹤的肩头没有移开。

沈卿鹤也摆了摆手,声音平平缓缓的:“都免礼吧。”

少年少女们直起身来,目光却忍不住往亭中飘。

他们中的许多人只听过瑞王的名号,从未这样近地见过。

亭中这位王爷暗红衣袍,红绸覆眼,倚杖而坐,分明是目不能视、身有重疾的模样。

可他微微侧头朝他们“看”过来时唇边那一抹温温的笑意,却让人觉得他比这满园春色还要从容。

一个少年鼓起勇气上前一步:“王爷,我们方才在那边赏花,各自作了诗,互相品评不下,还打了赌。”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同伴们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想请王爷给我们评评理。”

沈卿鹤将茶盏递给萧瑾瑜,转过脸来面朝亭外。

他看不见这些孩子眼里的期盼和紧张,却从那个少年微微上扬的尾音里听出了不服输的劲头。

“本王看不见。”他的声音里含着极淡的笑意,“你们先说说,都是哪家大臣的儿女。

报了家门,再念诗不迟。”

少年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有些雀跃。

第一个开口的少年上前一步,声音朗朗的:“回王爷,家父是工部左侍郎李敏达,小子李昭文,今年十四。

我作的是《咏白牡丹》——”他清了清嗓子念出来,诗句平正端庄,起承转合皆有章法。

念完之后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卿鹤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姑娘被同伴推了一把,红着脸上前一步:“王爷,家父是国子监祭酒孙茂才,民女孙令仪,今年十三。

我的诗是《春游太液池》——”她的诗比前一首多了几分灵动,是女孩子特有的细腻笔触,写到鸳鸯扑水、柳浪藏莺。

最后一句忽然转到“韶光易逝”上头,收得竟有几分超出年纪的苍凉。

沈卿鹤微微偏过头。

他还未开口,又一个少年抢上前来。

这少年身形比前几个都高些,肤色被日头晒成浅浅的蜜色,往那儿一站便是行伍之人的利落——

不是别人,正是周砚。

“王爷。”

他的声音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又亮又急,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我是周砚,义父是京畿营统领周毅。

我的诗——”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显然是在哪个石凳上临时写的,字迹潦草得自己都看不太清,“《咏剑》。”

他念完了,期待地盯着沈卿鹤。

沈卿鹤的唇角弯了起来。

“砚儿,你这首《咏剑》,平仄还要再磨一磨。不过‘寒光出鞘惊风雨’这一句,气势倒是足了。”

他把脸转向另一个方向,那里站着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小姑娘,“这位姑娘,方才是在听呢,还是有诗要念?”

小姑娘被点到名,大大方方地站出来,福了一礼:“王爷,家祖父是兵部尚书赵敬德,民女赵婉宁,今年十二。”

她的诗是咏牡丹的,却跟李昭文的立意全然不同。

她念出最末两句时,沈卿鹤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叩了叩。

“赵尚书教得好孙女。”

他把茶盏递给萧瑾瑜,伸手摸索着石桌边缘缓缓站起身来。

萧瑾瑜立刻托住他的手肘,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他扶着石桌站定,面朝亭下那群少年少女,阳光落在覆眼的红绸上,唇角那抹弧度没有收。

“李昭文的《咏白牡丹》,章法规整,是下过功夫的。

孙令仪的《春游太液池》,别出心裁,收尾尤佳——你年纪小小,写到‘韶光易逝’却能不着痕迹,难得。

周砚的《咏剑》,豪气有了,平仄还要再磨。

不过‘寒光出鞘惊风雨’这一句,有几分边塞诗的味道了。”

他顿了顿,“至于你们赌的输赢——本王觉得,今日没有输赢。

你们各有所长,互相品评便是最好的切磋。

本王只是听诗,不做判官。”

少年少女们互相看了看,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然后满亭下都活泛起来。

李昭文收了纸笔对着孙令仪拱了拱手,孙令仪掩着嘴笑,赵婉宁大方地回了几句。

周砚大声说“平仄我回去请教义父”,引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没有人再去计较谁输谁赢。

沈卿鹤伸出手来,摸索着石桌上的茶杯。

萧瑾瑜连忙把茶盏递进他手中,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

少年少女们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周砚落在最后,折回来站在亭阶下仰着头,声音比方才念诗时轻了许多:“王爷,我改日再来给您念诗。”

沈卿鹤扶着萧瑾瑜的手臂,朝声音的方向侧过头,摆了摆手。

“去吧。”

等人声散了,白牡丹的香气又浮上来,萧瑾瑜扶着他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极柔:

“哥哥,方才你跟他们评诗的时候,我就想起你教我写‘天地玄黄’的样子。

你那时候也是这样,声音不高不低的,每个字都说得稳稳的。

我握着笔,手抖得厉害,你便握住我的手,一笔一画地写。”

沈卿鹤的手杖点在石板上,脚步停了一瞬。

“那时候你才几岁,写一个字便要站起来跑一圈。”

萧瑾瑜没有接话,只是把他扶得更稳了些。

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白牡丹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

他一手扶着沈卿鹤的手肘,一手虚虚地护在他腰后,忽然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在他发顶上碰了一下。

“哥哥,你教他们的时候,跟教我时一模一样。”

沈卿鹤没有说话。

手杖点在石子路上,一声,又一声。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