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重身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便又是四个月。沈卿鹤怀孕八个月了。

这四个月里,沈铮每回休沐便进宫。

他不像萧瑾瑜那样时时刻刻守在榻边,却总在沈卿鹤需要翻身的时辰恰好推门进来——那频率是鹤儿小时候他照顾出来的,刻在骨子里,忘不掉。

他扶着沈卿鹤在殿内走几圈,有时念一念军中的事,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托着儿子的手肘。

沈卿鹤每回都说“爹您不用常来,有瑜儿在”,沈铮便应一声,下个休沐日还是照常出现在殿门口。

如今八个月的身子已经沉重得让沈卿鹤几乎离不开床榻。

他的腿肿得厉害,脚踝处一按一个浅浅的凹痕,许久才能弹回来。

后腰那三处旧伤被日渐长大的孩子压迫着,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覆眼的白绸还是遮着,可白绸边缘露出的那一小片眉梢常常微微蹙着,他自己不知道,沈铮和萧瑾瑜都知道——那是他在忍。

萧瑾瑜每日下了朝便回东宫,哪里都不去。

他让太医院开了外敷的药膏,每晚跪在榻边把沈卿鹤的脚搁在自己膝上,手指沾了药膏从脚踝一点一点往上推,推到小腿,推过膝盖,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可那肿还是消不下去,按下去,弹回来,第二天又肿起来,像是他无论怎么努力,这个身子还是不可挽回地在替那孩子承受重量。

沈卿鹤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难受。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软枕,把脸朝萧瑾瑜的方向微微侧着。

萧瑾瑜给他揉腿时他偶尔会抬手摸一摸他的头发。

萧瑾瑜不说话,他便也不说话,只是把手停在他发顶上极轻极慢地拢着,像是在安慰一只着急的小兽。

如今要活动,必须两个人一左一右扶着他才行。

萧瑾瑜托着他的左臂,沈铮托着他的右臂,他从软榻上站起来的那一刻,小腹的弧度便完全显现了——

高高隆起的圆润弧线将天水碧的中衣撑得饱满,薄薄的衣料底下甚至能看见孩子偶尔伸展的极轻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把腰微微挺直了些,手杖点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极轻极笃的响,然后慢慢往前挪动。

才走了几步,沈卿鹤的呼吸便急促起来。

他扶着萧瑾瑜手臂的那只手微微发抖,双腿虽然肿着却还要支撑整个身体的重量,后腰的旧伤被压迫着,疼得他每迈一步都要停顿好久。

汗珠从额角沁出来,沿着鬓角往下淌,把覆眼的白绸浸湿了一小片。

“卿鹤哥哥,先歇一歇。”

萧瑾瑜的声音压得极稳,托着他手臂的力道却不敢松半分。

沈卿鹤摇了摇头,把气喘匀了些,又往前迈了一步。

又走了几步,沈卿鹤终于停住了。

他站在殿中,微微弯着腰——不是不想挺直,是腰实在疼得撑不住了。

他轻轻喘着气,胸口起伏着,额角汗珠又滑下来一颗,顺着脖颈淌进衣领里,他却没有抬手去擦。

萧瑾瑜看着那颗汗珠从沈卿鹤的脖颈滑下去,忽然把脸侧过去,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他拼命忍着,可肩膀还是轻轻抖了一下。

沈铮站在另一边,把目光移向殿顶的藻井。

他托着沈卿鹤的手肘,手指僵得像握了一辈子枪第一次练时那样。

沈卿鹤停下了脚步。

他偏过头,白绸朝萧瑾瑜的方向侧过去,把左手从萧瑾瑜掌心里抽出来,摸索着往上,碰到了萧瑾瑜的脸颊。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湿润的痕迹,他的手指停在那里,轻轻摩挲着,想把那些泪水擦掉,可越擦越多。

“瑜儿。哥哥没事。”

他的声音平平缓缓的,带着喘,尾音却努力上扬着,“崽崽今日很乖,没有踢哥哥的腰。”

萧瑾瑜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得更凶了。

沈铮托着沈卿鹤的手肘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把沈卿鹤的手杖从地上拿起来,靠回榻边。

有些苦他替不了,有些疼他也替不了。

他只能站在这里,托着儿子的手肘,看着那个从三岁起便抱着鹤儿腿不放的小团子,如今跪在鹤儿面前,眼泪淌了满脸,像天塌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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