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新生

萧宸赶到东宫时,夜色还浓。

他是被福全叫醒的,只披了件玄色大氅,连龙袍都没来得及穿。

福全一路小跑跟在后面,拂尘都跑歪了。

殿内烛火通明。

太医已经在里头了,云水端着铜盆进进出出,脚步又快又碎。

萧瑾瑜站在殿门口,赤着脚,中衣外头只套了件半敞的外袍,脸色比廊下的月光还白。

“瑾瑜,鹤儿怎么样?”

萧宸的声音压得很稳,可步子已经跨进了殿门。

萧瑾瑜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父皇,卿鹤哥哥疼得厉害……”

“你爹呢?”

“爹在里头陪着卿鹤哥哥。”

萧宸拍了拍萧瑾瑜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别慌。你爹在,鹤儿不会有事。”

话是对着萧瑾瑜说的,可萧宸自己也没有松开他的肩膀,父子俩并肩站在外殿,谁都不肯坐,谁都不再说话,只是隔着一道门帘,听着内殿压抑的动静。

沈卿鹤从头到尾没有喊过一声疼,只有极轻极哑的闷哼从门帘缝里漏出来。

可沈铮知道他在疼——他的手被沈卿鹤攥得指节泛白,那只手曾经挽弓射箭、握枪杀敌,力气大得惊人,如今攥着父亲粗粝的手指,每痛一阵便收紧一分。

天亮的时候,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落在金砖上。

在这晨光中,终于听到了那一声啼哭。

起先是极短极促的一下,然后舒展开来,变成嘹亮的、一声接一声的哭。

那哭声又亮又响,带着刚来到这世间所有的力气,理直气壮地宣告存在。

太医把孩子擦干净裹进早就备好的襁褓中,双手托着递给沈铮。

沈铮接过襁褓的那双手扛过枪、劈过箭、扶过儿子从床榻到廊下每一步路。

此刻他把襁褓拢在臂弯里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颤着叫出那一声:“鹤儿。”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孩子很像你。”

沈卿鹤躺在榻上,覆眼的白绸被一整夜的汗浸透了,贴在眉骨上。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他还是把手从锦被里伸出来,无力的手指摸索着,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襁褓里那张小脸。

指尖触到孩子的脸颊,软得像太液池边新开的花瓣。

他的唇角弯起来,弯到一半便垂下去——彻底昏过去了。

“卿鹤哥哥!”

萧瑾瑜几乎是扑到床边,眼泪夺眶而出,哭得浑身发抖,“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沈铮一手抱着襁褓,一手按住萧瑾瑜的肩膀,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别慌。

鹤儿只是太累了。烧了一夜,疼了一夜,让他睡。睡一觉就好了。”

萧瑾瑜跪在床边,把沈卿鹤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感觉那只手的指尖还残留着触碰孩子时极轻极柔的弧度。

太医上前诊了脉也说王爷只是力竭昏睡,要好生休养。

萧瑾瑜这才接过孩子。他抱得极笨拙——手不知道托哪里,臂弯不知道弯多少度,怕抱紧了弄疼,又怕抱松了摔着。

可那孩子安安稳稳地躺在他怀里,不哭不闹,一只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攥住萧瑾瑜的衣襟,攥得紧紧的,跟当年千秋宴上他抱住沈卿鹤腿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而怀里这张脸不像寻常初生婴儿红红皱皱的模样,竟透着一种天生的干净,小脸圆嘟嘟的,眉眼的轮廓像极了沈卿鹤。

他把孩子抱出去时,脚步又轻又慢,像是捧着一轮初升的日头。

萧宸迎上来,低头看向襁褓中的婴儿。

那张脸确实不像刚出生的孩子那般皱巴,反而圆润饱满,小嘴抿着,睡得很香。

他的眉眼、鼻梁、下巴,每一处都像沈卿鹤。

萧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伸出手把襁褓接过来,抱在怀里,抱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瑾瑜。

鹤儿这是又给朕添了个小团子啊。”

萧瑾瑜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他看着父皇抱着孩子的样子,又想起方才卿鹤哥哥用指尖摸孩子小脸时唇边那个弧度。

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弧度。

窗外朝阳一寸一寸升起来,老槐树的槐花被晨光照着,白得像雪,轻得像梦,满树都是。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