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黑白子

山洞。

火光照亮一人半高的洞顶, 稳定沉缓地向前,谈烬举着火把,沉默走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轰隆隆隆!

有什么重物接连撞击, 碎石簌簌落下,巨龙似乎想挤进狭小的洞口, 半个身子却被生生卡在洞壁,他横冲直撞想要破开山洞,双翼已弯折成极限的角度。

“这样不行的。”

十余米外, 谈烬终于停住脚步, 他转身看着洞口, 循循善诱道:“你知道怎么样才能进来,对吧, 时漱?”

新鲜的血液还未凝固,带着腐朽的血腥味仿佛鱼线, 时断时续勾着不属于时漱的怒火。

他张口喷出烈炎, 释放着最后的不甘, 终于在炽焰的余温中缓缓缩小身体。

洞口一道光亮闪过,谈烬知道沈曜已经打开了防护罩。

“十二个小时。”咣当一声, 他随手将剑扔在脚边,空手迎面对上挤过狭小隧道、向他扑来的龙。

“足够你冷静吗?”

……

谈烬完全没有还手的意思, 即使他知道任何流血的方式都能尝试唤回时漱的意识, 哪怕只有片刻。

“为什么这么生气?”他一边躲闪一边向后退, 直至身后终于一片空旷。

龙猛扑而至,他侧身让向山壁,转身问道:“这条龙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耗费了太多的力气,进入地下湖附近后龙终于不再尝试攻击,只尝试飞起两次未果, 在落地后粗重地喘息。那双竖瞳有一瞬间褪成漆黑的暗色,又很快消失。

“时漱,虚拟意识真的会掌控你吗?”谈烬声音很平淡,也不似平时的戏谑调侃,口气熟稔地就像认识了他很久很久,“这可不太像你。”

龙不耐地吐息,蓦地一节手指被扔到他脚边。

“这个村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等我们出去有的是时间慢慢解谜,但现在,你先冷静,好不好?”

龙不知听进去多少,他双眼只直勾勾盯着那截手指,在几次剧烈的喘息后仰头发出悲鸣,接着用力碾碎血迹已经干涸的残肢。肉屑嵌入泥土,将愤怒和仇恨一并掩埋。

原本撑满隧道的身躯仿佛缩水一般泄了气,直到连站立的力气都用尽了,时漱身躯一斜,险些摔倒在地上。

恍惚间他只觉得上半身被接住,接着搁置在一方温暖处。头越来越沉,思绪打了结,时漱不想也不愿意继续思考下去。

“你看,任何事情都无法打败你。无论是副本的杀戮、失去同伴的痛苦,还是无法逃出去的绝望,你都会一遍一遍站起来,吸引所有人跟随你,去寻找属于你们的希望。”

谈烬的掌心安抚似的贴上时漱的侧脸,神色有一瞬的恍惚,像是陷入某段回忆。

最后,他轻声道,“没事了,已经结束了。”

……

……痛。

五脏六腑好像都被架在火上烧,如同上千根尖锐的针扎进骨髓,但比之更痛的是头,好像有一根拇指粗的钢钉从前到后贯穿了他的大脑。

无数陌生的记忆就像吸饱了水的棉花,在黑暗中无声膨胀,几乎要将他的头皮撑裂。

时漱不自觉地蜷缩起身体,甚至一时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谁。

“观测体1110011-θ,γ时间线,Day 30,404数据模型内流程一切正常……噢,他终于出副本了,这次用了六天,离规定时间还有二十四小时。唔,至少不用再更换观测体了。”

……是谁在说话?

感知不到任何生命存在,可声音就这么凭空降临,专注,探究,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不属于这个空间。

“观测体1110011-θ,γ时间线,Day 106,404数据模型内流程一切……他是把,副本场景炸了?”那声音微妙地停顿,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兴致,“不怕死吗?还是太想逃离这个压抑的环境,故意寻死?”

空间再次趋于寂静,不知过了多久,时漱终于再次听到轻声喟叹:

“竟然……完成任务了吗。”

“观测体1110011-θ,ε时间线,Day 134,同伴在副本即将通关时死亡,观测体已在安全区滞留三天。”声音听起来有点失望,“看来是被击垮了。”

“观测体1110011-θ,ε时间线,Day 170,又死了一个同伴。这回打算要萎靡几天?”

另一道声音响起。

“导师,想跟您核对近期的观测记录,是除了观测体1110011-θ之外……没有其他观测对象了吗?”

“为什么不呢。”那声音答得漫不经心,“这个观测体,不是挺有趣的吗?”

“但……但您从前不会对一个‘劣等人’……这已经是第四条时间线了……”

某种规律的敲击声响起,声音的主人似乎在沉思,而后,他答非所问:“你知道,优等人和劣等人到底是由谁来定义的?”

“当然……”稍显年轻的声音语声犹豫,“是从出生开始就……”

“这只是你被动接受环境体系的概念。”那声音说,“如果,事实并非如此呢?”

……

“观测体1110011-θ,к时间线,Day 350。”这次的声音并未如常重复那句机械般的播报,在几声细微的呼吸声后,他终于说道,“404数据模型从内部遭到破坏,观测体——”

仔细分辨甚至能从那道声音中听到某种压抑的笑意,但那种情绪并不该出现在发生如此境况时。

“——集体出逃。”

“你是怎么做到的呢?观测体1110011-θ号?”

无序的蜂鸣。

好像有什么被打碎重组,无法识别的信息数据像尘埃漂浮在虚无中。繁重的思绪似乎也被剖下一片,时漱终于得以片刻的喘息。

隔了许久,声音再次响起。

“К时间线被观测体破坏失效,已进入回收流程。启动χ时间线。”那声音一字字沉缓清晰,“观测体1110011-θ,χ时间线。又是新的副本,新的解法。”

“这次,你还能逃出去吗?”

声音安静下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直到时漱觉得声音就就此消失时,空间里兀然响起的细碎脚步声。

“导师,出、出什么事了?”

“记录暂停,我要进入χ时间线。”

“啊?那、会不会太冒险了?404还没有按照流程标准进行大规模的测试实验……”

“放心。”那声音平淡道,“我有分寸。”

……

“时哥,时哥?”

“你想什么呢时哥?”

思绪如虹吸般回笼,那道沉缓冷静的声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喧闹嘈杂。

时漱霍然睁开眼睛。

目之所及都是陌生的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直排列至视线尽头,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伤,有的甚至缺少了一部分肢体。但每一张都展露出不可置信的愕然与狂喜。

“时哥!找到了!我们真的找到了!”

“我们……我们能出去了时哥!”

宛如噩梦后无法分辨现实与虚幻,时漱愣了几秒,才懵懂顺着他们的目光向身后看去。

在他身后,有一扇三人高两人宽的门。

无数荧光数据流在眼前闭合又分开,无规则地在门内游动。时漱的大脑停滞一拍,紧接着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浑身的肌肉都微微颤抖起来。

这是……程序后门!

为了方便内部人员测试,节约流程时间,404的程序曾设计过一系列的GM指令和后门,前者可以任意改动游戏内玩家的装备掉落数据,而后者则可以以后门所在位置的具体点位进入或退出游戏,不用跑完整个副本流程。

此刻,这扇失落已久的门,正静静伫立在他眼前。

“时哥,愣着干什么?快带我们出去啊!”

“我好想家,我终于要回家了,呜呜……”

“时哥,要不是你,我肯定早就死在副本里了……谢谢你时哥!真的谢谢你!”

无数声音充斥着混乱的大脑,时漱没有回应,事实上,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回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后幽蓝色的数据流上,像士卒忐忑地等待着国王的恩赐。

在那无声的殷切期盼中,时漱一点点转过身。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伸出一只手,去触摸那扇门的边缘。

“动了动了!门动了!”

“我们真的要出去了!”

“等一下,门……门里那是……”

“门里有东西!时哥小心!”

在手指即将触上的瞬间,一个人影逆光而来,脚步无声,可时漱却察觉出逼近的压迫。来人的身量很高,身形修长,脸上似乎是刻意做了数据处理,只有模糊的一片。

直到他的身体完全脱离数据流,时漱才看清他举起的手里握着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把枪。

此刻,正顶在他的额头上。

人群冲上前又被弹开,细微的电流因触碰而短暂浮现。

时漱回头看了眼身后。无数人前赴后继上来,嘴里不停地叫喊着什么,不顾电击的刺痛用力捶打着透明的隔离间。

“空气墙,加强版。还是你给我的灵感。”那人淡声道,“这次玩得还开心吗?”

男人的声音很熟悉,是在虚无空间里那道声音的主人。

时漱皱了皱眉。他知道自己本应是害怕的,他从来不是什么无畏赴死的英雄,他只是个普通人,面对死亡有人类应有的敬畏之心。

但此刻,他竟然毫无惧意。

“你究竟是谁?”

时漱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说出了口,还是只在脑海里问出了声。

“抹杀BUG是最快的解决方法。这位1110011-θ号玩家,你给我添的麻烦还真不少啊。”声音懒散戏谑,甚至也听不出任何抱怨,仿佛面对的不是要决定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生死,而是哄情人时的温软呢喃。

“希望在下一个时间线里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一样有趣——至少,在我所划定的框架下,玩得尽兴。”

“等……”

砰。

没有配置消音器的手枪发出清脆爆鸣,金属枪膛还未完全回弹,时漱已缓缓向后倒下。男人将枪反手收进枪套,头也不回重新步入数据门,被开启时按某种规则排列的数据流光影穿过未完全消退的视觉神经,映在时漱的视网膜上。

“BUG已经解决,χ时间线观测继续进行。”

光影一点点褪尽,身体仿佛坠入厚重的羽毛被。时漱整个人轻飘飘的,再次回到那个虚无的空间。

他……是死了吗。

死人还能继续思考吗?

他甚至无法判断自己的眼睛是睁是闭,纯粹的黑暗无穷无尽,连时间都陷入凝固。

恍惚间有声音再次压入时漱的大脑。

“导师,紧急情况,紧急情况!404数据模型崩溃了!”

“崩溃?”

声音来自那个一枪贯穿自己头颅的男人,时漱竟然从中听出了一丝紧绷的意味,但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因为下一瞬,他就听到那嗓音如常道,“立刻启动应急预案,执行员去核查今天所有对404进行校准的人员,复制一遍操作流程,还有——”

咣当!

有什么被猛地踹开,急促的脚步声打断话语,来人似乎十分着急,每说一个字都带着不可置信的喘息,或者说,是因恐惧而产生的战栗。

“谈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谈烬?

这两个字虚浮在他的脑海里,却并未做任何停留,如羽毛般轻柔掠过,流向更深的意识海。

叫嚷声还在继续:“404计划不能出现任何差错!这关乎全人类的未——”

“人类的本质是对等而非优劣。既然你知道这项计划的重要性,那么还请下一次擅自闯进观测之帷的时候,”那声音平静道:

“记得敲门。”

“你——”

声音平息,数据流再次分离重组,时漱的身体越来越轻,直至再也无法感知。

那声音再次响起。

“χ时间线BUG已修复,后续观测流程暂停,进入系统封存,等复盘排查后重新启动。ω时间线准备就绪,观测体1110011-θ——”

一阵嘈杂后,男人的声音忽然放低,仿佛自言自语,“或许应该叫你,时漱?”

“……”

轰——

所有时间线迸溅成无数微小的粒子充斥虚无空间,又顷刻坍缩,那些陌生的片段倒放着从时漱眼前急速掠过,最终化作一颗小小的黑色球体。

——骤然冲向他的头颅。

时漱猛地睁开眼。

他花了几分钟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过量的信息让他的大脑无所适从,四肢的触觉惊人的陌生。

几个呼吸后,他缓缓抬起胳膊,五指撑开挡在眼前。

“我……变回来了?”

“嗯。”

身后的声音轻缓,还带了一点点鼻音,全然不似梦里宛如机械的冷冰,“变回来有一会儿了。”

邢查的置换法术持续时间是四十八小时,也就是说,他在山洞里至少呆了一天一夜?

“我没有计时的东西,这里也看不到白天黑夜,不知道具体时间。”

时漱点头,正想尝试起身时,才察觉自己正枕在谈烬腿上。

他下意识触上额心,那里皮肤光滑平整,毫无伤痕,却在隐隐作痛。

那些他听到的、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大约是坐了太久,谈烬伸了个懒腰,眉骨沉下来,长指抚上时漱的脸。

侵略性的探索让时漱瑟缩了一下,倏然回神。

谈烬像全然无察觉一般,指骨顺着他的下颌向下至喉结,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有意无意地按压。

“我以为这次你会死在这儿呢。”

昏迷时不知是梦还是幻觉仍让时漱处在震惊中,他以至于他没有深究这种触摸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下意识询问:“为什么?”

“因为你总是能做出出乎我意料的事。”

粗粝指腹再次按下的时候,时漱甚至怀疑他会因此窒息,但那力道转瞬即逝,快得就像是他的错觉。

“如果只有一次还能称得上是意外,但次次如此……”指腹总算放弃了脆弱的喉咙,一点点蹭过温热的肌肤,最终停留在嘴角,“应该只是你本性如此吧?”

“唔……”

那具在数据流里观摩过无数次的躯体,连他举手投足的细微动作都烂熟于心,但可惜的是,虚幻永远只是虚幻。

和真真实实躺在他怀里的感觉。

终究还是太悬殊了。

指腹抚上下唇,还没等时漱反应过来已经探入口腔,搅起湿意。时漱刚想挥开他的手,舌尖却尝到一丝铁锈的味道。

血?

指腹蹭过舌根反复翻搅,谈烬垂眼打量他的神色,声音带了点笑意:“尝出来了?”

“……”

“还有更明显的呢。”

手指抽出,被挤压的空气瞬间入侵,时漱急促喘息刚想说话,眼前有阴影蓦然压下。

“唔!”

唇舌代替手指,沁入了更浓重的血腥味。在被数不清的记忆洪流重压之后,他根本没有力气反抗。嘴巴因为长时间无法合拢而溢出湿润,空气逐渐变得灼热。

“你昏迷的时候我梳理过到目前为止掌握的所以信息,”喘息微微分离,谈烬掐住他的下颌,一点点吻掉他唇边的水光,“从我们到河边再到沈曜出现,你唯一接触过的东西就只有那条河。”

心脏的急促跳动让时漱有些缺氧,他难耐地吞咽,从混沌中拎出一丝清明:“……你喝那水了?!”

“嗯,”声音轻快,时漱想起身确认他的状况又被他按着胸口压回去,领口被剥离至肩线,被谈烬轻轻咬住。

“你……你疯了!”时漱想推开他,但根本不是一个力量级别,箍住他手的力度几乎要挫断他的筋骨:“你不怕死吗?!”

“我到这里来,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声音透过胸骨传导至耳蜗,时漱本能地察觉到什么,但快得像电光一般抓不住。几个呼吸间,他从牙缝里挤出一点声音:“所以你就自己找死?!”

“我从来没有害怕过死亡。”谈烬的声音轻而缓,甚至有本不应属于他的渴求。每一寸血液都在灼烧,火把早已熄灭,地下湖吞噬了所有光亮,无声流淌在被遗忘的不祥之地。

黑暗中,他听到谈烬一字一字对他说:

“但我不想再看到你从我眼前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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