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黑白子

村里黑漆漆一片。

所有村民都集中在村长家外看着剩下那些玩家, 邢查抖了抖翅膀,幸好猫头鹰具备夜视能力,这要是当时变成乌鸦……

他依照时漱的指示, 从烟囱飞进其中一间房子,幸好模型留了内通道而不是完全封死, 邢查落在桌上,抖落羽毛上的灰尘。

在哪儿呢……

村民没有背包装置,那么道具一定会放在家里。邢查用尖嘴啄开木质衣柜, 只有几件旧衣服凌乱堆在隔层里, 关上门他又转而打开五斗橱, 上蹿下跳翻找,在掀开一个木盒子时, 他终于停下来,过了几秒才从里面衔出一个木质的小件。

——那是一枚白色的棋子。

……

“哎呀, 被看出来了呢。”

声音再次落下, 不再像之前那样压得沙哑, 这回完全变成了年轻人的音调。“老者”的呼吸声倒是从一而终都极其细微,时漱从初见他的那一刻就没听出过那声音因为年迈而变得粗重。

“本来还想你多久能猜出来……比我想的要慢一点。”

时漱一哂, 的确,要不是在山洞里被绊住, 他或许能更早意识到。

“封住山洞的也是你吗?”时漱问。

“我?当然不是, 我为什么要封住山洞呢。”杜迪就维持着村长的躯体, 用这副已经衰老的面孔笑吟吟看着时漱,声音里带着愉悦,“我巴不得你早点出来。”

时漱不动声色站起来,一枚黑色的棋子就留在他坐过的位置,被巧妙地藏在室内的阴影中。

杜迪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为什么?”时漱走向门口,杜迪的视线果不其然也跟了过来。

他听到杜迪说:“因为,只有你能带我们通关呀。”

“我?”时漱站住脚步。

“你就没想过吗?”杜迪抬头打量着房间,好像恋恋不舍一般,“这个副本的通关条件。”

时漱心念微微一动,他何止是想过,事实上从进入这个副本的那一刻,这就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情。

要不是那个不知道是幻境还是梦的……

“之前在矿山的时候你带我们通关看起来也容易,我还以为你对这个游戏很了解呢。”

时漱回神,看着对面的杜迪,没有理会他的意有所指:“游戏里副本难度通常都是指数级上升,越往后越难,在这里卡住也没什么奇怪的。”

“是吗?”杜迪笑了,“可我怎么觉得你没说实话呢?”

“……”即便再是为了拖时间,时漱对他的忍耐也快到极限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就不觉得奇怪吗?”杜迪依然在笑,“为什么偏偏是我们被选中……或者说,为什么偏偏是你?”

咣当一声,大门被一把推开。村民甲站在门外,满脸焦急:“村长大人,少了一个人!有一个白骑士不见了!”

“……”

时漱在杜迪做出反应之前,忽然高声说道:“我找到黑骑士了。”

火光照亮摆在桌案上的黑色棋子,时漱指着“村长”:“村长就是黑骑士伪装的。”

村民甲提到过,混进白骑士的黑骑士间谍,这是邢查告诉他的。这句看似无意的NPC台词实际上就是关键信息,按照他的推论,这个副本就是一个大型的“狼人杀”,只要找出“间谍”,就可以通关了。

可是……

屋外的村民们面面相觑,火把照出他们木讷的神情,显然这个结论无法触发他们的行动指令。

笑容几乎要从杜迪的脸上溢出来了,他扶住桌角,忽然放声大笑,诡异的笑声在屋内回荡。屋外,师裴和叶兰神色警惕,沈曜一行人面无表情,谈烬走进屋内,站在时漱身边。

这个人在身边,似乎真的让他安定了一点。

村民无法仅凭语言获取指令,这也在时漱意料之内,他还需要再做一步。

“你以为这个副本是要找到黑骑士?”杜迪笑得声音都在喘。

“难道不是吗?”时漱伸手一指,斟酌着话语,“只有黑骑士的棋子跟其他人不一样,这个身份象征,不就是副本解谜的关键吗?”

只差一步。

时漱屏住呼吸,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枚棋子上。同一时间,杜迪顺着他的示意——将那枚黑棋子拿了起来。

他借着屋内的火光放在眼前端详。那其实是一个很怪异的画面,披着NPC不算灵动的皮肤,却有着像人一样的渴望。

“或者换一个说法——”杜迪笑了,“你以为,这个棋子被谁拾取,就能改变谁的骑士身份?”

不是关键道具?

怎么可能……

除此之外他无法想象这个副本到底要以什么样的方式解开……

他能跟多多互换身体,杜迪能变成村长,就说明在这个副本里是支持身份转换的。

黑白骑士调换没道理不行……

“那我就给你一个忠告吧。”杜迪摸索着棋子,“你太把这里当做一场‘游戏’了,认为所有的解谜流程都要有完整的行为逻辑……”

“——其实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

身旁像有风过,等时漱意识到的时候,谈烬不知何时已经掐着杜迪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闭嘴。”

杜迪的脸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他越过谈烬看着时漱,勉强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哦……我忘了……咳咳……知道真相之后……他又会……咳咳……”

“谈烬!”

见村长的“性命”受到威胁,村民们随即骚乱,杜迪抬手制止了村民的行动,他按着脖子不住喘息。时漱回头,看到沈曜站在门外,神情晦暗不明。

师裴的长弓已经拿在手里,她忍不住问:“所以之前说的门……到底在哪里……”

“这里面是没有门啊,因为出去的方法……”杜迪抬头看时漱时,时漱下意识后退一步,一种不适感自胃里翻涌,陌生又熟悉,以至于让他的后半句话都变得恍惚。

时漱看着那张嘴一张一合,费了点力气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他说的是:

“——一直都在你身上。”

出去的方法,一直都在你身上。

黑白棋子、身体置换、水源会让野兽狂暴、山洞里那条将死的龙……无数碎片瞬息变幻,终于在某一时刻拼凑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无数蜂鸣声在时漱的大脑中响起,几乎夺走了他思考的能力。他变成龙的时间太长,又或者,是因为那种并不确定的情愫,甚至让他没有留意隐藏在技能列表中的那项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关键技能。

……糟了!

时漱骤然推开杜迪,对谈烬喊道:

“让邢查不要——”

……

在几乎完全暗沉的天幕下,一只灰白色的猫头鹰跌跌撞撞飞在云际,它向着与火光完全相反的方向,飞向村中唯一的水源。

邢查恢复人形态,变换猫头鹰形态的技能也因此冷却。他靠近那条河,夜里的河水似乎吞噬了所有的光线,黑沉沉望不见底。

邢查深吸一口气,技能列表里弹出德鲁伊的“自然法则”:

[自然法则:德鲁伊以自然为媒,唤醒大地、流水、疾风与火焰的本源并与之共鸣。

在半径一百米内,选定一种自然元素,使其能量被显著强化。]

远处的火光似乎开始躁动,接着四散分开,有几个向他的方向逼近。

“看来时哥那里已经开始行动了,得加快速度。”邢查不再犹豫,将手伸入水中,吟唱咒语后,淡绿色的光芒霎时向外膨胀数米,将河水完全笼罩。

……

“什么声音,是风吗?”

“不对,好像是山上……”

起初所有人以为那只是旷野的哀鸣,直到夜空里有一只黑影疾驰而至。化作乌鸦的邢查拍打着翅膀:“快躲到高的地方!”

“你干了什么?!”沈曜终于不再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不知是因愤怒还是激动,他的眼睛充斥着鲜红,“时漱,你干了什么?!”

不再犹豫,谈烬一跃攀上屋顶,多多从缝隙中挤出,霎时变得巨大,时漱抓住它的脖子一步跨上——

水在山涧决堤而下,湍急水流将土路淹没,村民们面对汹涌的水流并没有露出恐惧,相反,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狂躁。

好像,他们对这些水拥有骨子里的渴望。

水流并不足以变成地质灾害,水源有限,就像海洋里骤然打来的一个浪头,只能保证每个身在村子里的人都沾上水源。

即便如此,巨大的冲力还是将未来得及逃跑的村民冲得四散分离,跌落在水中,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奇异的光亮,师裴被叶兰拉着仓皇后退,直到爬上屋顶师裴在想起那些眼睛到底在哪里见过。

——那是野兽的眼睛。

杜迪站在门廊外,水漫上他的脚踝,可他却像浑然不觉一般,他抬起头,隔着溅起的水流,和时漱遥遥对视。

“所有人一起死,还是你死,让其他人活下去——”杜迪露出近乎疯狂的笑容,“二选一,时哥,你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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