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他听见熟悉的声音,睁眼抬头,门边站着的是去而复返的遥京。

他的手蜷了蜷。

遥京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上的金鱼条子。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露出端倪,可还是下意识地手抖,把握在手掌心的“金鱼”摔回了箱子里。

金属碰撞在一起,既是脆响,也是闷声。

他急切将金条丢回箱子里的动作反而像是欲盖弥彰。

但她就站在那里,素白的手扶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不知道在想什么。

屈青走过去,想要解释清楚,解释清楚就好了。

这世上一切,只要在理,解释清楚就好了。

一时间却忘了遥京未必愿意给他解释的机会,他起身时,只看见她转身就走。

屈青心一下就乱了拍子。

好像她会像从前那样,这一走,就又是一别经年。

那下一次再遇见她又是什么时候呢?

十年?

五十年?

或者是……此生无缘再见否?

遥京往外走,连发梢飘起的弧度都在说明她的不高兴。

迎面走来的于啸正要和遥京打招呼,看见身后追来的屈青面色不佳,瞬间闭嘴当没看见,却还犹豫着要不要走。

屈青全然没注意回来的于啸。

当务之急,先抓住遥京回去才是真的。

抓住她才是真的。

他好不容易追上她,被她挥开手推开。

遥京劲儿大,要不然真对不起这些年拉的弓。

但是屈青这么多年的弓也不是白拉的。

于啸看着他们互相拉扯,看得好不心焦,但对他来说,当务之急还是先躲一躲好了,免得烧到他身上来。

屈青沉了沉眉心,一言不发,难得强硬地将人带回屋内。

他握着遥京的左手手腕,攥得格外紧,两步并做一步带她跨进屋里,干净利落地关上了门。

于啸看见关上的门,不知道要不要走了。

索性留在了门外。

要是出什么意外了他还能帮忙抢救不是。

只是不知道会是谁赢呢?

被逮住了的遥京在他身后嗷嗷叫。

“屈青!你放开!屈青!”

遥京在他身后一遍又一遍喊他的名字,可屈青就是充耳不闻,径直把她带回了房中,“嘭”地一下关上了门。

一时之间她自己都有点恍惚了——到底是是谁在生气?

实在可恶!

不能原谅!

“遥京,你听我说!”

屈青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赤红,而遥京等到被他抵在门上才发现这一点。

到了这时候,他仍旧一手抵着门窗,一手穿过遥京的发丝,垫在了她的脑后。

遥京深呼吸,闭嘴。

屈青看她登时就不说话了,只直愣愣地看他,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激了。

他放缓了声音。

“现在能听我说话吗?”

尾音都还在颤抖。

遥京看了两眼就低了头,没再看他:“我没有不让你说话。”

这时候还要和他犟嘴。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

“我能听得进去,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遥京这么说了,反而他不说话了。

他们两个挨得太近了。

近得过分了。

温热湿润的气息在遥京的额头上停留良久,她仰起头看屈青,本想问他要不要走远一点再说话,可见他脸色铁青,还是她自己招惹的,遥京就没有提。

视线落回眼前。

屈青甚至比她想象的要壮一些……看看这近在咫尺的、起起伏伏的……

遥京强忍着低头,没有再看。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晚一些我要带那箱东西去见欧阳锦。”

没有要受陈氏贿赂的意思。

遥京是个聪明人,能懂他的意思,但是管不住嘴,偏还要说。

“你们要一起分吗?”

屈青抿抿唇,见她兴致盎然地问,抿唇。

不打算顺她的意。

遥京期待地看他。

屈青重重闭了眼,屈服了。

“是啊,这么私密的事被你知道了,我不得——”

说话间,他本撑在门上的手移到她的脖子上,虚虚地掐了一掐。

遥京装模做样地发出一声痛呼:“啊……救命啊……”

气氛轻松一些,屈青的手顺理成章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我真的没有要受她贿赂。”

“我也没有为这个生气。”

嗯?

“那是为何?”

遥京躲开屈青的追问。

“哪有那么多的‘为何’。”

屈青垂眸看向自己。

遥京浑身一震。

他生得极好看,这时不言不语更是清雅,长睫覆住大半眼眸,只眼底流光,似是含泪望她一般。

终究是心软。

“……本来是生气你不告诉我接下来的计划,你让我感到很担心,”担心是一回事,其次还有点生自己的气,为什么不能再聪明点自己猜出来是怎么一回事,“后来……”

后来就是想报复他隐瞒所以佯装的生气。

谁让他不告诉她接下来要做什么的。

她相信他,不会是那种贪赃枉法的人。

就像他那天上任时说的那样。

他会拼了命地为黎民百姓做事,做一个廉洁奉公的好通判。

“而且你放心好了,我是不会传坏你的名声的。”

担心。

屈青只听到她说这二字,其余的却通通听不见了。

“我不在乎你是否会传出去我受陈氏贿赂这一事,因为那是子虚乌有的事,我没做过,所以问心无愧;反而,”屈青终于露出一点笑,唇角微微上扬,“何其有幸,得汝之信。”

他突然来这么一句明晃晃的吐白,遥京愣神。

幼时听桥头说书先生常常讲志怪小说,说起精怪美丽,会化作人形,更是一绝。

她从前不解为何书生会受骗。

但若精怪如此昳丽容貌,又能言人语,那又似乎合乎情理。

妖如何,仙又如何,他只一个,哪怕屈青现在告诉她他是莲花妖,她也是乐于接受的。

或要匿于屋中,或要众叛亲离……说不定还真要为他做些荒唐事。

倒想远了。

她愣了就那么一会儿,却已经能确定一些事。

她不仅仅想远观他这一株莲花,而且还有了想要靠近亵玩他的欲望。

遥京古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屈青薄唇上含着清淡的笑意应对。

“你接下来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不若和我一同去茶楼,我在那约了欧阳锦。”

待会儿倒是没什么事,就是现在……

遥京掏出一个香包递给他。

屈青愣了一愣,没立刻接过。

“拿着啊。”

“给我的?”

“很不明显吗?”

遥京左看看右看看,这里也没有别人在啊。

今天本来就是来给他送这个的,刚刚一生气就忘了。

屈青格外郑重接过,挂在了腰间。

“谢谢你。”

“不客气。”

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端午近夏,蚊虫多得很,本来是要给南台做的,阿万眼巴巴看着,她也给他做了一个,后来想到屈青也是孤家寡人,也就想着也给他做一个。

再后来,她就织上头了,也不晓得做了几个。

她的织工也不是特别好,勉勉强强能看吧,反正比不上越晏这个从小就负责给她衣袜补窟窿的。

哪里值得屈青红了眼又红了耳朵的。

这情绪价值给得可真足!

下次还给他做!

总之,屈青很满意,遥京也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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