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的发丝垂下,同她四散的发丝缠在一起。

后颈微微发热,是他的手在掌着她的颈。

他的呼吸近了。

他的发丝在挠她的脸。

他将她的后颈提了提。

他的唇瓣,蜻蜓点水般,触了触她的唇瓣。

无论如何,她都想看他一看。

遥京想。

于是她终于能睁开眼。

清润如玉的公子红着眼垂目望她。

“莫要骗我了。”

一滴如血一般痛的泪滴到她眼皮上。

她再想看他一眼,记住他的模样,欲睁眼,却只是直接醒了过来。

指尖摸到唇上,那点温热似乎真的存在,可偏偏是梦,倒让她怅然若失。

梦中人,到底是误闯她梦中的蝶,还是确有此人。

“通判大人今天不在衙内上值。”

门前的侍卫认得遥京,他倒没有撒谎,今天屈青的确不在衙内上值。

“许是在家呢?昨夜屈大人夜半才从衙门离开,小的耳力尚可,听闻他咳了几声,恐怕今日不上值,也会在家休息呢。”

遥京何尝不知道。

只是她刚才已经去过了屈青的宅邸,府中下人告知她屈青今日并不在家。

是不在家,还是不想见她呢?

遥京懊恼地翻了屈青家的墙。

他家的墙头可真高啊,能一览里面的景象。

屈青没见到,先撞见了别人的好事。

“小点声……”

“你轻一点,别让人瞧见了……”

“好人!我如何忍得住!”

远处的墙角边传来窃窃私语,一男一女正在行事。

遥京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悻悻缩回了墙外,在墙角蹲着,开始拔他宅子外的杂草。

只是院子里的声音还未停歇。

“呃……不要……”

遥京皱皱眉,捂住耳朵。

“咳,就先如此办好了,嗯,今日谁来也不见,咳咳。”

屈青从外面走进,嘱咐于啸。

“是。”

于啸抱着公案卷宗离开。

遥京听见屈青声音,一时忘了她来此处躲着的意图,重新爬上墙去,那对男女还未分开,正你侬我侬,可能在宣誓吧。

遥京顿时在墙头上捂住眼,没了手扶着墙头,自己像根倒栽葱一样栽下去。

屈青刚进院子里,就瞧见一团青衫这么一声不吭,直落落地往下栽。

“从前,山上有一个学堂,学堂山上有一棵桃树,桃树上住了一个桃树妖。”

屈青仰头看向趴在桃树枝头的小孩。

小孩明明连话都不会说,也不知道怎么和南台吵起来了。

躲在树上整个下午,连带着作为南台学生的他也不理。

直到他开始给她讲故事,她才肯转头看他。

听着故事,小孩盯着他嘻嘻笑,指着自己趴着的这棵桃树:是这棵桃树吗?

屈青笑笑,问她:“那你是桃树上的妖精吗?”

妖精多丑啊,遥京摇摇头。

他又问她:“哪怕妖精漂亮,可爱,能长命百岁,你也不当妖精吗?”

说到她心坎上,树上的小孩果真犹豫了。

他又道:“而且你当了妖精,就再也见不到我们这些烦人精了,也不用听我们说话,做什么都随心随想。”

她这回摇了摇头,倒是果断。

她不想再见不到他们。

树上的人朝他张开手,要下树去。

她又多聪明,平时自己抱着树就滑下来了,现在让他抱下树,不声不响就给他们都递了一个台阶。

少年从善如流将她抱住,从树上将她抱下来。

就像今天这样,稳稳将她接住。

可是长大后的遥京觉得好丢人。

屈青慢慢松了手,只见她自己红着脸和耳朵,面着墙去了。

看也不看他。

屈青往后退了两步,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等遥京缓过来,想到今天的任务再转过身来时,哪里还看得见屈青的身影。

“喂……”

讨厌他。

遥京暴力地推开他闺房的门。

“出去。”

遥京没听。

“你若是不想我进来,就该进来时锁上门了。”

屈青捡起地上那只被她暴力打飞的锁,摆在桌上。

锁已经很老旧,甚至因为她这一动作,现在彻彻底底报废了。

遥京没有犹豫,迅速道歉。

“对不起。”

“在下可承不起。”

他说着就要走,又被她拦住。

她那身板,要真想拦他,哪里有那么轻松。

但屈青就是站在那里不动了。

遥京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给和好机会的讯息,是他不想被“外人”赶出家也未可知。

可她还是上了。

“我今天道歉很有诚意的。”

“那我可就更承不起了。”

“大人承得起,大人什么承不起。”

她油嘴滑舌,屈青瞧她一瞧,两手空空来的。

“诚意何处?”

遥京转过身去。

屈青不明所以,好仔细才能看见这人藏匿于发丝下、系在腰间的一根柳枝条。

负荆请罪。

好一出负荆请罪。

他将那『荆条』从她腰间抽出。

遥京转回来巴巴地看他,屈青却不看她的眼,只盯着自己手上的柳枝条。

还是没说原没原谅。

柳枝有什么好看的。

遥京挡住他看柳枝条的视线。

“你瞧它做什么,瞧我。”

屈青看了她几眼。

她当真好看极了,特别是这不乖顺的眼,不乖顺的眉,不乖顺的嘴和心。

眼睛挑衅地看他,嘴巴说不好听的话,心里对他打着主意。

她坏。

他重新看柳枝。

“瞧你做甚,在下同姑娘很熟?”

得吧,还记着呢。

“大人!好大人!您直说好了嘛,要我生要我死,上刀山下火海,您一句话的事,莫要拿大刀替我修眉毛,不给个痛快啊。”

她不明白,他也不明白。

他何曾要她生要她死,他何曾要她替他上刀山下火海了。

他想的只是让她记住他。

可她呢。

屈青咬着牙。

她现在耍无赖一般,牵着柳枝的另一端,拽啊拽,存心气他。

喜欢看柳枝不看她是吧?

她给他扯断喽!

看他还看不看!

“姑娘想要听痛快话,那我就说痛快话。”

屈青面冷,扯了扯手中的柳枝条。

遥京倒不想听了,任他扯了扯那根柳枝条,朝他走近了些。

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想来他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她眼疾手快捂他的嘴。

“不说不说,阿青要讲温吞慢刀的话,我也慢慢听着就是了。”

屈青眉间软下一点痕迹。

心却仍旧凉凉的。

她惯常这样。

他信不得她的承诺,信不得她嘴中的胡话。

“遥京,不要骗我了。”

你真的有听我说过一句话吗?

你真的记得我一点吗?

屈青常常怀疑是不是过去只是一场大梦,她梦醒,忘了梦,也忘了他犹在梦中。

而他也当真沉湎多年,把那些话都当了真。

他是庸人自扰。从前不知是梦,自顾自沉浸,如今知道是梦,却还是不愿意醒来。

遥京也是一愣。

昨夜梦中人亦是如此。

绝望地朝她诉说道:“不要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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