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遥京回到家时,南台正在外面捣药。

见到伏羲背着遥京回来,还以为遥京出什么事了。

遥京像一阵风从他身边跑过去,还差点撞倒了他的一筐草药。

南台改变了想法。

她肯定没事。

要真有事也是别人有事。

南台又看向伏羲。

嘶……怎么感觉不太对呢。

南台下意识抬脚跟她走了几步,伏羲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门被遥京“嘭”地一下撞开,越晏下笔的手顿了顿。

又是一滩墨渍落在了纸上,将要写下的字模糊了。

越晏抬头,只见遥京从门边走来,见他在书桌前,却是松了好大一口气。

“怎么……”

越晏本是想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那么着急。

可她只是把他撞倒在椅子上,埋首在他怀中哭了起来。

越晏仰坐在椅子上,悬着的手还握着一支笔,他有些无措地举着笔,看她毫无章法地哭。

他僵硬地坐着,为了让她更好趴着,只能僵着身子等她哭够,连呼吸都浅浅。

不多时,洇湿一片身前的一片衣裳。

他看向桌上那张写了一半的纸张,最末三个字是“念卿安”。

还未写完的信沾了一团不干净的墨渍,越晏只稍稍看了一眼便撇开眼。

如今的场景实在是太过熟悉,心下的不安被旧事牵扯着,不断放大。

他静默着,不知如何是好。

两指夹着的笔摔在地上,“啪”地一声,未干的墨水四溅。

若是他们愿意低头瞧一瞧,就能看见两人的衣摆皆染上了一点墨汁。

但此时无人低头。

越晏擦了一擦她的脸,想要扶她起来,却发现她抱得极为牢固。

也就随她去了。

“哭什么?都多大的人了,遇到事还只会来哥哥这里哭鼻子,是谁欺负你了,哥哥帮你打他好不好?”

越晏说得温柔,好像他们之前的隔阂一点都不存在,似乎他们只是为明天吃什么吵了一架而已,吵过了,就和好了。

但在遥京听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的温柔在她眼里,颇有一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悲怆感。

她吸了吸鼻子,看起来要哭得更大声了,越晏这才品出一点异样来。

“……这个人,是我不成?”

似乎是被说中了,遥京这才松了松他的腰,抬起脸来看他。

四目相对,相对无言。

越晏终于在椅子上坐直了。

可是遥京还苦兮兮地掉眼泪。

越晏强笑了一笑,把她拉起来,只是脸上的温和还没摆出来就被她打碎了。

“我全都知道了,你生病了,我还听说你……你活不久了……”

话没说完,情绪先一步要崩盘。

“你听谁说的,怎么和你……”

越晏一瞧见她哭,便将她说不出话来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只是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

“你还想要瞒我!”

四目相对,两人同样的倔,谁也不肯移开眼。

越晏先退了步,嗓音很淡。

“是又怎么样呢?”

是又怎么样呢?

说出来不过是让她徒增伤感,平白添了一些烦恼。

她往后的人生还那么长,这些生死之事,会牵住她往前去的脚步。

“你怎么能这样!越晏……”

为什么不告诉她……

遥京低低垂下了头,“是我让你伤心了,所以你才不愿意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对你来说不重要了,所以你觉得说不说都无所谓是不是?”

越晏瞧她,轻叹一口气,“你明知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不知道!”

她知道。

越晏知道,她一定知道他到底有多在乎她。

越晏的眼圈红了,眼睛干涩得厉害,却不敢眨一眨眼,生怕有眼泪掉下来。

让她平白看了笑话,让她平白知道他的懦弱。

“你在乎我?你说着在乎我,到底却还是要和屈青远走高飞?”

越晏望她,明明生气,明明愤怒,可是看上去整个眉眼都是可怜。

他就要逼疯了。

他一想到屈青之前提的条件,他就要疯了。

越晏见她果然不说话了,忽地扯唇笑了一笑。

“瞧瞧,我不过提了他一嘴,你就连一句话都不说了,”越晏摇了摇头,“所以啊,迢迢,你要我怎么办好呢?”

这和屈青又有什么关系呢。

遥京想不明白。

她劝越晏,“南台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

“他不能。”

越晏打断她的话。

她知道她存着希冀,可是注定要让她失望。

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轻声叹,“我倒希望先生真能治好我的病。”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南台能治好自己这样他就不用受限于屈青,不会受他威胁。

越晏的脸上染上浓重的死气,“可偏偏,连先生也无法。”

遥京晃神。

连南台也没有办法,那还有谁能救越晏呢。

她无措地握紧越晏的手,凉得不可思议。

“一定有人能治好哥哥你的,一定有的……”

她想起一个人。

她记得他的医术极好。

遥京转身就去找了屈青。

留越晏一个人看向桌上写了一半的纸,和胸口一点她留下的小湖泊。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笔,却怔怔看向衣摆上的一点痕迹。

心里一点异样无限放大。

……她能说话了……

是屈青治好了她,还是她本来就没有说不出话来呢?

从前作此情状,只是为了保全他。

瞧瞧他啊,都做了什么。

越晏忍不住摁住眉心,头痛欲裂。

“屈青——你在不在?”

遥京闯进他的宅邸,把他那扇破破烂烂的门撞开之后,看见他在擦拭一把很漂亮的弓。

见她来了,似乎并不是很意外。

“你来了?”

他含着笑,手上拿着一块很小的湿布擦拭弓箭,手上动作没有因为她的到来停止。

遥京没说话,膝盖就要弯下去。

刚刚还在专心致志擦弓的屈青却比她动作还要快,制止了她下跪的动作。

他脸色很差,“……你什么意思?”

遥京说:“我来求你救救我哥哥。”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亦和他没什么交情,可是越晏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如果当初没有他的话,恐怕我早就死了。”

屈青定定看她。

“很重要?”

屈青轻轻嚼了一遍她的话。

像是利剑捅进了喉咙,屈青尝到很浓重的血腥气,头晕目眩。

屈青不是一个多温柔的人,不过瞬间,就有很多刻薄的话想要说出口。

可是他低头,瞧见她的期盼和紧张。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们都太可恶,徒留她情绪惴惴。

千回百转的心思,终究破开,余下不忍与爱怜。

“好,我答应你。”

遥京眨眨眼,听到他话里的一点漏洞。

“你很有把握吗?我还没和你说是什么情况……”

甚至是什么情况她也不知道……只知道越晏生了重病,不日将死的重病。

“五分。”

屈青回答了她前一个问题,却没有立刻解释她的疑问。

只是低了头,悄悄亲了一亲她的脸,有些红肿的眼。

“我有把握,我愿意去给他看病,可是遥京,他愿意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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