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但……姜如生握着水笔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关节泛出几乎要破皮而出的青白色。

不得不说,老歪是真的很了解他……当然不是针对他,姜如生知道自己没那么大面儿,老歪只是太了解什么是对于他们这一批从“天之骄子”跌落泥潭的差生们来说最在意最重要的。

自尊和骄傲。

从小接受着鲜花和赞扬的人走得太顺,他们那点骄傲好似小斑鸠的翅膀,只能在无风无雨的低空扑腾,真遇上暴风雨,一下子就折了。那赤红鲜明的分数仿若雷霆暴击,能把小斑鸠的羽翼轻松劈碎,更遑论现在这个分数将被广而告之,所有人都将见识到他的无能与平庸,那些探究与嘲讽的目光能够从内至外摧毁一个好面子的少年人的全部自尊与信念。

“课代表……原祈他答应了?”姜如生被这消息冲击懵了,反应片刻才想起来物理课代表是原祈。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是刚好路过听到的,没敢多逗留。”

曹兴兴没说的是,他离开的前一秒原祈正好从老歪办公桌后面抬头看过来,原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曹兴兴莫名划过一阵寒栗,那目光太犀利也太冷漠,非常符合曹兴兴对于原祈的的刻板印象——一个目中无人的高冷学霸。

如果换了平日曹兴兴将他对于原祈的印象告诉姜如生,一定会换来姜姜一顿无情的嘲笑,姜如生大概会晃着他肩膀让他清醒点,原祈这只臭苍蝇到底哪里高冷了!

但现在就算是曹兴兴对着姜如生说其实原祈是朵解语花,姜如生都会空洞麻木地接收下来,然后继续缩回自己的位置上,脸色苍白手脚发汗地等待死神镰刀的落下。

原祈拿着试卷走进教室的时候,姜如生感到一阵生理上的窒息和压抑。

这是他最讨厌原祈的一刻,从未有过的讨厌,哪怕从前原祈那么烦人他也没有真的如此讨厌过一个人。

但姜如生也知道,原祈只不过是死神手里的那把刀,刀有什么错呢?

但这就是人啊,刀砍到身上的疼痛让姜如生无法不恐惧、不怨恨,即便这只是一种迁怒。

原祈的目光和姜如生在虚空中相接,接触到姜如生不加掩饰的积怨眼神时,他翻开试卷的手指几不可见的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将一叠补考卷在手中展开。

姜如生的目光紧盯着那叠试卷,好似原祈翻开的不是试卷,而是对他的死亡判决,姜如生捏紧了汗湿的双拳,破罐子破摔地闭上了眼睛。

算了,死就死吧,丢脸算什么,老歪丢的是人品、是师德,是学生的敬服与认同,算起来谁损失更大还不一定呢。

可臆想中的场面并没有到来。

一切都安静地有些诡异,没有刺耳的姓名,没有致命的分数,连教室当中嘈杂的喧闹声都仿佛被平息。

姜如生睁开双眼,原祈就站在过道上,离他五步之遥。

他从手中抽出一张试卷,翻转手腕,那张打着巨大鲜红的分数的试卷被他牢牢倒扣在桌面上,碰上没人的位置原祈还用笔袋将试卷压了下。

每一张都是如此,他捧着一叠试卷贯穿了整个教室,但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一张张试卷被他倒扣在桌面,那些象征着少年自尊心的红色分数被遮盖得严严实实。

写满熟悉字体的试卷被倒扣在姜如生桌上时,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头顶又是熟悉的一声嗤笑,姜如生仿佛被惊醒,他骤然抬头,原祈与他离得很近。习惯性半垂的眼皮平日里总显得这人懒散又不着调,瞳孔里是姜如生这两天经常从原祈看他的眼神中捕捉到的戏谑与好奇。

原祈好似总是在等待姜如生的反应,以此满足自己某些奇怪的癖好。

姜如生本应该习惯原祈这幅漫不经心的样子,却又因他的行为而在内心挣扎着纠正他对于原祈的刻板印象。

是的,像曹兴兴一样,姜如生也有他对于原祈的刻板印象。

一个没眼力见儿的、没同理心的、阴魂不散的、大言不惭的烦人苍蝇精。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只令人厌烦的苍蝇,用最沉默又强硬的方式,守护了边缘差生们摇摇欲坠的自尊。

姜如生不愿,但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对于原祈的改观。

原祈他其实……

“看你这感动得要死的表情,现在知道我是个好人了?”吊儿郎当的声线带着几分欠揍的嘚瑟,原祈俯下身在姜如生耳边轻声笑问。

其实他根本就是一个混蛋……

姜如生刚打造好的原祈滤镜被这厮一句话击碎,他狠狠瞪了原祈一眼,收获原祈一个自诩友善和蔼的笑容。

“啪嗒”一声从后方传来,姜如生朝后转头,坐在他斜后方不远处的颜洛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笔。

颜洛起身抬头,目光从原祈与姜如生身上一一划过,朝他们笑了笑,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姜如生总觉得颜洛好似心情不佳。

上课铃响了,老歪踏着铃声准时进来,姜如生只能先收回眼神,他余光一瞥,原祈还在原地。

姜如生抬头,用口型询问:“还不走?”

原祈挑了挑眉,感慨了下这小扶贫生真无情,用完人说赶就赶。

他耸耸肩撂下一句放学记得补习,潇洒离场。

一整堂物理课,姜如生都觉着自己是被原祈从断头台上救下的犯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整个人仿佛被剥光衣服在大街上巡游,周遭全是站着原祈脸的吃瓜群众。

原祈的目光从身后射来,仿若要洞穿姜如生单薄的身体。

他根本不用回头,就是知道原祈一直在背后盯着他。

“好像是在看你诶,你们有什么过节吗?”

小星星朝最后一排原祈的位置偷感十足地瞥了眼,跟原祈第二次对上了目光,这次的目光比冷漠之外多了些别的,但他形容不出来。

“过节?”姜如生咬牙微笑,“那可太多了。”

姜如生如芒在背地挨到放学,终于松了一口气,颜洛正在招呼原祈补习英语,他抓准机会火速收拾东西准备开溜。

“姜如生,磨蹭什么呢,还不走?”原祈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吓得姜如生一激灵。

姜如生抬头,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懵懂样子。

与姜如生一般疑惑的是颜洛,他好似有些懵了,眼神在姜如生和原祈之间转了一圈,不太确定地问原祈:“什么意思?生生也要补英语吗?”

原祈没回答颜洛的问题,甚至眼神就没从姜如生身上离开过。

这压迫感太足了,姜如生抿了抿嘴,小声嘀咕:“我昨天就开个玩笑……”

原祈大概有顺风耳,这么点声儿全被他听着了,顿时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姜如生偷看向原祈,只见这人抬起一只手,比了四八两个数字。

刚发试卷呢,这数字是什么不要太明显,这会儿教室里人还没走光,姜如生心虚地迅速朝四周看了眼,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才松一口气。

再不走原祈这厮还不知道要干嘛,姜如生红着脸迅速收拾好自己的物理课本,迈着凌乱的步伐一头冲出了教室,顺带一手一个将原祈和颜洛也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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拽着原祈和颜洛只跑了一小段路,姜如生十分识趣地松开了两个人的手。

这个位置太中心太靠前,不适合他,姜如生原地倒退三步,打算找个舒适的姿势窝在原祈的影子里。

刚退后一步,后脖领子就被人拽住了。

原祈纳闷地看着他,问:“你老是落后头干什么?”

“我没……”被戳穿的瞬间,姜如生少年人的自尊又开始作祟,他下意识想要反驳。

“你很不想跟我和颜洛走在一起?”原祈继续追问。

“我没……”姜如生心说这是哪里总结出来的!

“还是你根本就是嫌弃同学,看不起我们俩?”原祈铿锵有力地将问题的高度拔高到了不友爱同学的严重程度。

姜如生快冤死了:“不是我真没……”

“那……”原祈做作地要死地用一只手指抵住一侧的太阳穴,严肃道,“我姑且认为你其实只是想在背后默默暗恋我。”

“咳咳咳 ……”比姜如生先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的是杵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颜洛。

原祈这厮给人刺激大发了,颜洛被一口倒不上来的口水呛得昏天黑地。

姜如生忙着拍颜洛的背帮着顺气,颇为埋怨地瞪了原祈一眼,用眼神谴责他的口无遮拦满嘴放屁。

原祈十分无辜的耸耸肩,用口型无声为自己辩解:“我也没说啥啊?”

“所以不是补习英语么?”

颜洛刚倒完气,嗓子都是哑的,他满脸疑惑地看着原祈和姜如生。

“嗯,他跟我补习物理。”原祈双手插兜,答得漫不经心。

“那……”颜洛欲言又止。

姜如生看得出来,颜洛想问的是原祈还跟不跟他补习英语,但他犹豫着并没有问出口。

原祈的字典里显然就没有”犹豫“两个字,但他也难得撺了点情商出来,回答:”师傅,我寻思着我英语补习的差不多了,要不就到此为止吧。“

情商有,但不多。

姜如生小心翼翼瞥了眼颜洛,颜洛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隐藏在身体一侧的手指微微缩拢,这是颜洛心情不好时经常出现的小动作。

姜如生无意让颜洛不开心,况且他也是真的不想跟原祈补习,昨天答应纯属头脑一热,姜如生早上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扇屈服于原祈淫威的自己一巴掌。

“其实……”姜如生颤巍巍伸出一只手,企图做最后的挣扎。

原祈走在一旁明明没转头,却跟长眼似的一把薅住了姜如生的手腕重新摁了下去。

“其实什么其实,其实你的物理已经烂得不能再烂了,再不学你就等着考零蛋吧。”原祈十分顺手地弹了个姜如生一个脑瓜崩,根本不给姜如生一点反驳的机会。

“但你的英语……其实基础还不是很稳定。”颜洛看着原祈熟稔的动作眨了眨眼皮,半晌轻声说。

“是是是。”姜如生被弹得龇牙咧嘴,听见颜洛的话在一旁频频点头,表示认同。

原祈嘴角含笑着白了他一眼,姜如生权当自己眼神不好看不见,咱不能阻碍优秀同学继续进步啊!

“所以我觉得……”姜如生试图开口推波助澜。

“所以我觉得留半个小时给英语就够了,”原祈将姜如生捂着嘴掀到一旁,看着颜洛,“你觉得呢?”

这话问得没给颜洛留什么余地,颜洛无声望着原祈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得到了颜洛肯定的答复,原祈拽着姜如生继续往前走。

颜洛看向前方,姜如生被原祈扯得踉踉跄跄,他回头朝颜洛用口型喊救命,但那一刻,颜洛却觉得更需要被拯救的是他自己。

英语补习被原祈压缩到了半小时以内,原祈寻思着这么些时间应该够姜如生做一张卷子了,因此当物理课代表看到半小时过去,竟然有人连滚带爬才做完一面,那一刻他只想到一句话:

世界这本书,他又多读了一页。

这一页的主题,叫做论智障的多样性。

原祈十分嫌弃地啧了一声,吓得因为做不出题目正在走神的姜如生一激灵。

姜如生回头刚想发作,瞥见原祈审判物理试卷的犀利眼神时又瞬间哑了火。

“咳,”姜如生有些尴尬地搓了搓鼻子,想把试卷空白处遮着点,但起效甚微……几乎全空白的卷子让他怎么遮嘛……

姜如生试图给自己找回场子,他选择先发制人:“你不能上来就给我一张难度这么大的卷子,循序渐进你懂不懂……”

原祈看着满卷空白,头脑也很空白。

见过基础差的,没见过基础这么差的。

他忍了忍,又忍了忍……

“都空着等我填?”原祈试图从脑海中捋出条委婉动听一点的评价,失败了,只能用朴实地语言对姜如生进行反问。

“有时候留白也是一种美感。”姜如生面色微红,但不妨碍他理直气壮。

“你脑子留白也是行为艺术?“

这就属于人身攻击的范畴了,姜如生决定不搭理他。

原祈长叹了一口气,开始思考他是不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鉴于分析这张卷子是个大工程,原祈回头看向在整理书本的颜洛:”师傅,你要先走吗?我这边还要点时间。”

颜洛抬头停顿片刻,回答:“我不饿,我在这边写会儿作业吧。”

原祈闻言点头,也不再说什么。

长达一个半小时的补习对姜如生是一种折磨,对原祈更是一种折磨,原祈也没想到姜如生看起来一副聪明相,怎么一个技能点都没点在物理上。

“这题也能做错?这答案不是很明显吗?”原祈指着试卷上一个大红叉叉,难以理解地问。

“很明显吗?”姜如生更加难以理解,到底哪里明显了!

“A很明显是错的,B的前提条件都缺失,C更不可能了,那不就只剩D了?”原祈几句话分析完这道困了姜如生十分钟最后还答错了的题。

姜如生:……

他实在感到费解:“A哪里明显是错的,B的前提条件到底是啥?C凭什么不可能?D到底哪里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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