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一次手术后,老头还有劲儿偷偷躲在阳台抽烟,有次被姜如生逮个正着,老头表情僵硬用一张纸巾挡住了香烟。

姜如生想笑得不行,他想问爷爷“您猜香烟它为什么叫香烟呢?是不是因为它会冒烟呢?”

但老头眼神太可怜了,姜如生没舍得戳破。都到这个地步了,再制止来制止去,没有意义。

第一次手术之后的良好情况给了姜家过于美好的幻想,于是姜父安排进行了第二次伽玛刀。

可天不遂人愿,第二次手术后,姜爷爷的情况急转直下。一开始,姜如生发现爷爷的记性变得很差,他们坐上回家的动车,姜如生听见姜爷爷问他们是回家吗?

姜如生靠着老头细瘦的胳膊,轻声回答:“是啊,我们回家。”

两分钟之后,姜如生听见了一模一样的问话:“乖宝,我们是回家吗?”

姜如生以为刚才是老头没听清,于是再一次耐心回答。

可这样的对话,他们一共重复了十三次。

到最后姜如生强忍着眼泪,喉咙仿佛被一双名为“命运”的大手狠狠攥住,姜如生无言望向车窗外漆黑的天际,不知道在向谁祈求。

神啊,请给我的爷爷再多一点的时间吧。

神不是万能的,姜如生还是明白了这一点。

到最后的最后,姜爷爷已经认不得任何人,只是形同枯槁地躺在病床上,日复一日。

姜如生不敢去看那样的爷爷,他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就是发自内心地无法靠近无法直面。

他记忆中的老头,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小时候姜如生跟着姜爷爷生活,老头对谁都不亲,唯独对姜如生跟命根子一般。

姜如生始终记得坐在老头自行车后座兜风的日子,他环抱着老人的腰,胆小地生怕自己摔下去。

孙子胆小,所以姜爷爷的自行车永远骑得慢慢吞吞,生怕颠着他小孙子

幼儿园放学的时候,刚好赶上学校旁边的小巷里粽子店新一锅糯米粽出炉的时候,那是姜如生做梦都想念的味道。

老头去世的那天姜如生没能赶上,听照顾爷爷的保姆说,那天早晨落地房的院子围墙上莫名飞来了许多乌鸦。

一切都有迹可循。

可那个记忆中的老头,他应该循着哪条路,才能找到他啊?

【📢作者有话说】

来啦~

这是姜如生第一次直面死亡。

奶奶去世得早,那时候姜如生都还未出生。等到他出生之后,他也从未参加过任何人的葬礼,姜家血脉单薄,姜任又自视甚高冷心冷情,平日里几乎不跟亲戚走动,谁家长辈去世了,姜任多是送去礼数周全的奠仪,但从未携妻儿露面过。

姜如生的世界不是鲜活的,但好歹,人都活着。

可现在,他最亲近的亲人,死了。

姜如生脑袋里反复回想着“死了”这俩字,一般人会用“去世了”以示对死者的敬意,可姜如生想,死了就是死了,不再活着,活在这个活生生的人世上。

这种鲜明的对比让他的感受更真切,更入骨。

穿堂的阴风刮过他的脸,已经彻底结痂的嘴角被刮得生疼,好似原祈手中的火焰再一次蹿上他的嘴角,一点点腐蚀他的血肉。

姜如生的眼前出现了那道光芒,阴风吹不灭那摄人又妖冶的火束,他仿佛一个飘忽不定的灵魂,游走在阴阳两界的交汇,每当他即将一脚踏空掉进深渊时,那道火光又在冥冥之中让他犹豫、退却。

他似乎还在留恋人间。

“还有心思发呆?英语模拟题做了吗?”莫成韵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将一沓试卷嘭一声砸在他面前的桌上,莫成韵动作不算轻,仅有的几个来祭奠的亲戚朋友都诧异地看向他们这边。

姜如生平日里很在意周围人的目光,可今天他显得有些麻木,机械地从水晶棺上收回眼神,姜如生看向面前的模拟卷,那些歪七扭八的英文字符仿佛从他的七窍钻入大脑,第一次让人感到眩晕和反胃。

姜如生的声音有些虚弱,是大悲之后仅攒的力气,他轻声说:“一定要现在吗?”

“就是因为在这种环境里,才更要专注学习。”莫成韵的语气不容置疑,“越是艰难的环境,越能锻炼一个人的意志力。”

意志力,莫成韵和姜任老是将这个词挂在嘴边。

人为什么时时刻刻都要有意志力,为什么不能懦弱、退缩,甚至他只是想静静地呆一会,陪爷爷度过最后一点共度的时光。

莫成韵出去招呼客人了,偌大的灵堂只剩下了姜如生。

姜如生幻想着爷爷还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稚嫩地小手抓住笔杆,在白纸上涂鸦,不论画什么,老头都会给予小孙子全部的赞美之词。

“生生画的真好,我们小宝以后会有大出息。”

“不过没有大出息也没关系,干嘛一定要有出息呢,我们小宝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就好。”

那些英文字母在泪水中模糊成一片,姜如生终于支撑不住,将脸深深埋进手掌中。

泪水决堤,每呼出一口气 胸口生疼,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他本想挂断,鬼使神差地却接了起来。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莫名让人觉得熟悉,“你什么时候回来?”

尾音上翘,是姜如生最熟悉的原祈的语调,吊儿郎当的。

尽管姜如生不愿意承认,可是在那一刻,一股洪流裹挟着最赤忱的直白的内心,卷走了无边阴风,姜如生被浸入骨髓的温暖一点点渗透。

浓重的酸胀感漫过鼻头,姜如生的委屈一点点溢出来,他别过头,尽管没有人在看他。

喉头被堵得狠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问你话呢,小孩回家两天素质也没了。”

这种死话在这个时候显得尤为管用,姜如生的注意力被短暂分散了一点点。

“今天才周六,我本来就不用回学校。”姜如生擤了擤鼻子,嗓音闷闷的。

“所以你爷爷的事情处理完了?”

姜如生沉默了片刻:“没有,等送爷爷上山后,我就回学校。”

电话那头的沉默似乎是原祈在琢磨措辞,半晌,他问:”你……还好吗?“

一句很平常的询问,姜如生却在那一刻闭上了双眼,泪水肆意在脸上流淌。

没有任何一个人,来问过他,哪怕只有简简单单一句“你还好吗?”

他们对着姜任说节哀,对着莫成韵说辛苦,可没有一个人来问姜如生,他失去了爷爷是不是也会感到难过。

明明,最难过的是他。

姜如生无声的哭泣终于露出了端倪,粗重的呼吸和刻意压低的隐忍声线都在昭示着姜如生此刻巨大浓烈的哀伤。

电话那头是长久沉默的陪伴,原祈没有出声,但姜如生就是知道他还在那头,始终不曾离开过他。

“吃点甜的吧。”原祈突然出声。

“什么?”姜如生哭的乱七八糟,脸上的泪水擦也擦不完。

“苦的时候,要吃点甜的。”原祈的语气很平静,“我不是跟你说过的吗?”

说过的,在天台之上,幕天之下。

双炊糕的糖霜积成的小小弯月照亮了姜如生心中那块阳光永远无法触及的暗区,他想起了那丝颤腻在指尖的甜味。

“原祈。”

姜如生声音很轻,但奈何四周太安静,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听见了另外一种声音,一下一下,清晰有力,仿佛灵魂都跟着震颤。

“嗯?”

“我好像,有点想见你。”

姜如生最后也没能亲自将爷爷送上山,姜任和莫成韵以下午就要参加英语竞赛不能耽误为由,在周一的清晨将姜如生送回了学校。

姜如生哭过闹过,甚至几乎跪下握住莫成韵的手,求她就让他最后送爷爷一程,最后也无法撼动姜任和莫成韵分毫。

姜如生到校的时候正逢大课间升旗,所有人此时都聚集在操场。他一个人从操场口进来,面对着几千号学生探究的目光,却恍若一具行尸走肉,灵魂飘荡在上空,风一吹就散了个一干二净。

他麻木地低着头,如幽灵般穿过人群,走到自己的位置上,那个被器材室笼罩的阴暗处,走之前他就跟小星星说好了,这个学期他都站在这边。

鼻尖传来若有似无的烟味,还混杂着一股他熟悉的气息。

味道总是能最先一步唤起人的警觉,姜如生刚意识到不对劲,一只熟悉的手伸到他面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姜如生不知道无意识地羡慕过这双手多少次。

手掌摊开,掌心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双炊糕吃没了,用这个将就将就。”

原祈的声音让姜如生的心脏猛地收紧,他诧异地抬头朝身旁望去,只见本应该在队伍另一头的原祈就站在他身边,离他不过一拳的距离。

“我好像,有点想见你”姜如生脑海蓦地闪过这句话。

所以……

原祈还是老样子,嘴角永远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姜如生从前总觉得这幅表情看着欠揍,可现在,看着原祈再熟悉不过的笑容,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令人安心的念头。

还好我还活着,还好我还能见到他。

“怎么?嫌弃啊。”原祈见姜如生一直看着他不说话,无奈摇头,收回手亲自将大白兔的包装纸剥开,他手上有点汗,透明的糖衣沾上了他指尖的皮肤。

“啧,”原祈皱了皱眉。

他没再折腾,干脆就着这个动作直接将被粘住的手指怼到姜如生的嘴边,大白兔离姜如生的嘴唇只有两毫米的距离。

姜如生一时愣住了,他看向原祈。

“嫌弃?我刚洗过手的。”原祈眼见着姜如生还是默默不说话,以为他是真嫌弃,遂打算收回手将糖衣扒了再给他。

可就在他要收回手的前一秒,粘着大白兔的指尖被猛地偷袭,小贼动作干脆利落地从他的指尖用牙齿偷走了那颗大白兔。

但小贼毕竟青涩,作案经验不足,还是在现场留下了作案痕迹。

原祈收回手,背在身侧,他没忍住捻了捻指尖,上面还残留着那道温润柔软的触感。

原祈朝一旁望去,姜如生目视前方,也不知道看什么看得如此专注。

他的右侧脸颊鼓起一个小包,里头藏匿着少年心动的味道。

下午的英语竞赛就在隔壁四中,姜如生的英语不错,虽然没有颜洛那么出彩,但也被英语老师挑中代表学校参加了竞赛。

姜如生怀疑过,明明还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为何选他。后来想来想去想不明白,最终归结到应该是姜任和莫成韵给英语老师送了礼开了后门。

这是那两人惯用的手段,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够给姜如生的履历上增添光辉记录的机会。

四中不远,走过去脚程也不过十分钟,所以学校没有统一组织一起去,由学生们自行前往。因为少了好几个学生,因此优等班下午全部改成自习。

原祈跟老歪请了假说是家里老头生病,老歪大体知道原祈家里的情况,再加上原祈是他的“心腹大将”,一般原祈提出这种要求老歪不太会为难他。

原祈就这么携着老歪亲自签署的假条光明正大地出了校门,他走得一点不急,因为家里老头根本没生病。

他只是单纯不想呆在学校了而已,无聊。

去往城乡公交站的路上会经过四中,两点过十分,这个时候英语竞赛已经开始了,四中校门口不应该还有学生逗留。

原祈双手插兜晃晃悠悠,路过四中的时候目光逡巡过整个校门口。

他很笃定,今天他会在这里发现一些意外。

果然,不远处马路边的石球上,姜如生坐在上头,跟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时不时抹把眼泪。

有负责任的四中保安来问他是不是参加英语竞赛的,怎么还不进去。

这小孩抹了把通红的鼻头,一本正经地扯谎:“我只是坐在这里等朋友。”

年轻的小保安纳闷了:“那你朋友呢?这也不是放学点啊。”

“他朋友在这。”

姜如生听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时惊讶地回过头,原祈垂眼望着他,风骚了挑了挑一边眉毛。

小保安狐疑地在两人之间看了看,开始警觉:”你们哪个学校的?逃学的?”

原祈一把将姜如生从石墩子上拉起来,从兜里掏出张假条,表情嚣张:“怎么说话呢?有证儿的。”

小安保眼尖的瞥见假条上狗屎一般的四个大字“爷爷生病”。

“你们谁爷爷生病?”小保安敬职敬责,怀疑到底。

“我们俩爷爷生病。”原祈一把揽过姜如生。

“你们一家的?”小保安满头问号。

“嗯,”原祈不顾手掌心下姜如生猛地发僵的肩膀,一锤定音。

“他我童养媳。”

【📢作者有话说】

来啦~

因为“童养媳”三个字,姜如生和原祈岌岌可危的同学之情短暂破裂一天。

当然,是姜如生单方面的。

开往大王村的城乡巴士在颠簸的乡间小路上缓慢前行,老旧的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汽油、汗水和尘土的气味。姜如生将自己紧紧贴在车厢壁上,老式的推动式窗户被他费力地扒开一条缝,他努力把鼻子和嘴巴从缝隙里挤出去,看上去像一只扒着栅栏透气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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