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老爷子准确捕捉到了关键词,瞬间来了劲儿:“当过啊,爷爷年轻时就是海军,这边过去五十公里就有一个海防部队,爷爷年轻时还打过海盗勒。”

“海盗?”姜如生眼镜都亮了,“是那种戴着一边眼罩的独眼龙海盗吗?”

“独眼龙海盗?”老头愣了。

“嗯嗯,戴着一边眼罩,可帅可威风了。”姜如生心生向往,在脸上可劲儿比划。

老头挠了挠头,小三角眼流露出疑惑的神情:“我咋没见过一只眼的海盗,是在咱东海活动的不?部队下过缉捕令不?”

原祈听着这俩人鸡同鸭讲有些忍不下去了,一把揽过姜如生招呼着海狗朝砖房里走,将老头甩在身后。

他边走边跟姜如生胡说八道:“你看那是加勒比海盗,属于外国海盗,外国佬普遍不晓得保护眼睛,所以你看一不小心就瞎了一只。”

在姜如生求知若渴的眼神中,原祈认真补充道:“我们国产海盗从小就做眼保健操,瞎不了一点。”

关于国产海盗是不是真的做眼保健操这件事情姜如生无从考证,但他可以考证的是,原爷爷是真当过兵。

老头拉着他滔滔不绝讲了俩小时的军旅生涯,姜如生很捧场,听得眼睛亮晶晶的,老头这么点事儿翻来覆去地说了十几年,原祈早就听烦了,见他要开腔就趁机逃跑,老头一直没找到最忠实的听众。

好在,最合心意的听众出现了。

这位听众不仅听得认真,还很会给情绪价值,时不时发出惊呼,听到打胜战了还会十分激动地鼓掌,表达对老头发自肺腑地崇拜,老头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被哄的找不着北,到最后怎么也要留下姜如生吃晚饭,说要跟姜如生一醉方休。

一醉方休是不可能的,未成年人不能喝酒,虽然原祈自己会偷喝,但姜如生不行,老头本来倒了杯自家酿的米酒在姜如生面前,被原祈一把抽走闷了。

“你自己都喝,你不让我喝?”姜如生十分不满地看向原祈。

原祈嗤了一声:“知道这酒多少度么你就要喝?一口下去你能晕到明天早上。”

“那你喝了不醉吗?”姜如生好奇。

“他醉不了,”原老头听见了咪了口米酒,笑说,“他小时候,我有次酿了一塑料桶的杨梅酒藏在楼顶的床底下,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去把一桶杨梅酒里头的杨梅全捞出来吃了,回头在床底下睡了俩小时就爬出来了,一点事儿没有,我们老原家,酒量都是这个。”

老头十分骄傲地比了个大拇指,酒劲儿上来,老头忽地怅然地叹了口气:“要是他爸妈……”

“老头,”原祈蓦地出声,“醉了就去睡觉。”

姜如生朝他那边望去,原祈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撇下眼睑,往嘴里送了颗下酒的花生米。

“谁醉了?我能醉?老子这辈子就没醉过。”老爷子的嗓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开始嚷嚷着自己没醉,这就是醉鬼典型的表现。

砰一声,老头的脑门结结实实砸在了木桌上,给趴地下啃脚趾的海狗吓得一蹦。

“欸。”

原祈在对面无声地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站起来,绕过桌子去扶老头。

“要帮忙吗?”姜如生见状跟着站起来。

“不用,你坐着,吃你的。”

原祈朝姜如生摆了摆手,接着十分熟练地绕过原老爷子的嘎吱窝,一把将人撑起来靠在自己的身上,搀着他往一楼的边间走,动作熟练地仿佛这种场面已经进行过无数次。

【📢作者有话说】

来啦~最近这个榜单让人麻瓜,十分心累~看着数据都不敢写下去~

等原祈回来的时候,就见姜如生还乖乖巧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也没动筷子。

“怎么不吃了?菜不好吃吧,我给你重新下碗面?”

“没没没,很好吃的。”姜如生急忙摆手。

原祈在自己的位置上重新坐下,闻言笑笑:“骗谁呢,你这话跟海狗说他都不信,我爷做饭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难吃,要不是他今天见你太高兴非要自己下厨,我还能给你烧点能吃的。”

“你还会烧饭呢?”姜如生问。

“这话说的,”原祈乐了,“就我爷这厨艺,我再不学点做饭,压根活不到现在。”

姜如生闻言抿了抿嘴,这人一向脸上藏不住事儿,这么点表情足够原祈知道他那脑子里又在活动些什么。

“想问我爸妈?”原祈看向姜如生。

小孩被这么一盯,尴尬地咽了口口水。

“去世了,意外。”原祈言简意赅,用五个字回答了姜如生的疑问。

这意思也很明显,原祈不愿再多提这事儿,尽管原祈并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姜如生就是能感知到原祈是不开心的。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惹你伤心的。”姜如生偷摸伸出一只手,轻轻拉了拉原祈的袖口。

“没伤心,事情过去久了,只是觉得没必要再提罢了,讲多了大家都难过,尤其老爷子,”原祈朝边间的方向看了眼,房门没关,老头背着他们已经睡熟了,“他嘴上不说,其实一直过不去这道坎,他以前当兵,后来当海员,喝酒都很克制,也是我爸妈的事情发生之后,才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爷爷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很孤单吧。”姜如生也顺着原祈的目光朝边间望去,老头勾着背,海狗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里头去,后脚一瞪跳上了床板,将自己团了团在老头身边也睡下了。

“所以我很开心海狗来到了我们家,至少我不在的时候,老头能没那么孤单。”

冬日的天黑得早,吃完晚饭外头就什么都看不着了,昏暗的几盏路灯在乡间小道上颤悠悠亮起,也匀给了小院些许微弱的光芒。

原祈搬了两张矮凳子在院子中间,这里零落地散着渔网、渔具、缆绳。

冬日的乡野太安静了,没有了蝉鸣和蛙叫,姜如生杵在一片漆黑之中竟然有些害怕。

“坐这儿吧,”原祈跟感应到什么似的,边说着,边将挂在墙上的一盏灯泡打开了,圆环壮的光晕恰恰好将姜如生笼罩进去。

原祈回来坐在姜如生旁边,他从地上拾起渔网,熟练翻找几下迅速找到了破洞的地方。,开始当着姜如生的面修补破旧的渔网。

姜如生没见过的东西太多了,他没见过渔网,没见过梭子,更没见过拿着梭子补渔网的原祈。

好奇心让他的身子不断前倾,到最后直接从小板凳上下去,蹲在原祈身边认认真真看着。

原祈的手指捏着一枚梭子,灵巧地在破损的网洞间穿梭,新的网线被精准地编织进去,与旧的网络融为一体。

原祈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姜如生最羡慕的那种手的样子,而现在,手指翻飞之间,姜如生觉得这双手仿佛有魔力一般,在他眼前撩出眼花缭乱的残影,也撩乱了本来平静的一腔心池。

“要看就坐着看,蹲着不累么?”原祈头也没抬,眼神专注看着渔网,声音里带着一丝平时少有的宁静。

姜如生闻言摇摇头:“喜欢蹲着,你别管我。”

原祈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不再管他。

原祈一边修补,一边用很平淡的语气慢慢说:“织网不难,就是考耐心。线要匀,力要稳,每一个结都得扎实,这网才经得起风浪。”

原祈很少有这么认真的时候,姜如生的目光逐渐从手中的渔网移到原祈的脸上。

原祈认真的时候眉间会微微蹙起,下颚绷得很紧,看上去还挺唬人,姜如生没忍住看了一眼,又多看了一眼。

“再看就要交钱了。”原祈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吓了姜如生一跳,差点没蹲稳翻地上。

原祈瞥他一眼,笑着摇摇头,吩咐道:“给我递一下那边那捆网线。“

姜如生回头给原祈续上,原祈接过新线,随手将新旧两根线头并在一起,准备打结。

“哎,”姜如生下意识地开口,带着点他从书本里得来的知识,“普通的结,在水里泡久了,一拉就容易散吧?”

原祈打结地动作微顿住,他抬眼看向姜如生,有些出乎意料地笑了:“这时候倒是变聪明了。”

“书上教了呗。”姜如生微微撇嘴,小声腹诽。

“所以啊,不能用死结。”

原祈收回眼神,将两根线头在指间绕了个复杂的圈,他的手指灵活地穿梭、拉紧,一个结构精巧、看起来无比牢固的绳结便出现在了姜如生的眼前。

“这是海员结的一种,”原祈将打好结的线递到姜如生眼前,让他看仔细,“你看,它的结构是互相锁死的,越拉越紧,不会散。”

“你握着这端,”原祈递给姜如生一边线头。

姜如生接过手中的线,抬眼看见原祈握着另外一端,在姜如生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原祈将线轻轻向后一拽。

随着他的动作,绳结稳稳收紧,纹丝不动。这个细微的“拉扯”动作,通过这根线,清晰地传递到姜如生的指尖,让他不自觉颤动了下。

那一瞬间,姜如生竟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联结感”。

他冒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就好像他们两人,正被这个由原祈亲手打下的、牢固的结,短暂而真实地连接在了一起。

他低头看着那个结,又抬眼看向原祈。原祈正看着他,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看懂了这个结的精髓,又仿佛,在确认着别的什么。

熟悉的空拍感再一次袭击心脏,姜如生有些慌乱地低头躲开了原祈的目光。

老屋里,原老爷子稳定嘹亮的呼噜声响起,打破了此刻磨人的沉默。

姜如生退后一步坐回了凳子上,两人一时都不再说话。

“要试试吗?”原祈突然说。

“什么?”

“海员结,要试试看怎么打吗?”原祈望着姜如生。

“可以吗?”姜如生有些欣喜。

原祈没回答,只递了鱼线到姜如生的手中。

他当着姜如生的面重新示范了一次,姜如生尝试模仿,但手指却不听使唤。

蓦地,跟鱼线较劲的姜如生感到了原祈的靠近,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原祈的指尖虚虚地覆上他的手背,引导着他的手指穿过绳圈,纠正他的动作。

这是一个非常短暂、且克制的接触。可能只有一两秒,原祈就松开了手,仿佛只是确保教学准确。

但那一瞬间,姜如生能感受到原祈指尖的温度和轻微的粗糙感,以及他靠近时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田野和海风的气息。

这个触碰轻得像羽毛,却在他手背上留下了炽热滚烫的痕迹,嘴角的伤口而今仅余一丝暗褐色的疤痕,但姜如生竟然又感到了那丝熟悉的瘙痒与灼烧感。

姜如生忽然觉得,他和原祈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靠近、别扭和缓和,也像是在织一张无形的网。而现在,原祈用一个不会散的海员结,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打上了一个坚实而隐秘的锚点。

原祈的老屋没有多余的房间,姜如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跟原祈睡在同一张床上。

一米二的一张木板床,铺着十分具有年代感的床单被套,两个正在发育的少年人睡在一起其实有点挤,但姜如生却感到异常安心。

他靠在里侧,一转身鼻尖都能直接撞上墙面,过不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子平躺着对着头顶的天花板发了会呆,再过阵子又猛地一翻对着一直平躺着闭着眼仿佛早已入睡的原祈。

“你再给我乱动不睡觉,就滚出去睡院子。”原祈眼睛都没睁,说出的话令人心寒。

姜如生撇了撇嘴,朝他无声做了个鬼脸。

“明天五点起床,保证六点半要到学校,你要是觉得你五点起得来,你就继续闹。”原祈表情淡然,嘴里却说着恐怖故事。

“我也想睡,可我睡不着啊。”姜如生小声说。

原祈过了会儿睁开眼,不解地看向姜如生:“你兴奋什么呢?”

“不知道啊,”姜如生也很苦恼,“就莫名很开心,停不下来的那种。”

“开心什么?”

“开心……开心我会打海员结了?”

“这很值得高兴?”

“嗯,我这人,你知道的,没见过什么新奇玩意儿,随便学点什么没见过的都能开心好久,而且也会记很久很久的。”

“是吗?”原祈意味不明的反问,之后也不再说话。

大体是真的很晚了,姜如生折腾了半天终于抵挡不过生物钟逐渐陷入了睡眠。

在他就要堕入梦境的前一秒,他仿佛听见了原祈的声音。

“姜如生。”

姜如生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记住我教你的这个结。”

“它很牢靠,风浪再大,也散不掉。”

“嗯,”姜如生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些什么,只无意识地重复,一不小心颠倒了字眼也没发现。

“我……你……”

“不散掉。”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节奏可能不是那么快,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接受~

姜如生没有去参加英语竞赛的事情最终还是被姜任和莫成韵知道了。

莫成韵在姜如生的事情上一向急得很,虽然姜如生一直不太理解她这种紧迫。

她在教育局有些人脉,于是动用了私人关系想提前知道姜如生的获奖情况,却被告知姜如生的参赛状态是缺考,莫成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甚至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