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姜如生别开脑袋不让原祈看见,他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明显发着抖:“我要是注意点,你就不会......”

原祈突然笑了,他没等姜如生说完。

“要是当时没拉住你,现在该我在这儿后悔了,”他使了点劲儿呼撸了把姜如生的头毛,给人揉得乱乱的,“这么一想,还是让你欠着我比较好。”

“什么欠不欠,你要真出什么事儿,我怎么赔得起。”姜如生胡乱抹了把脸,脸上的眼泪却越擦越多。

“赔得起。”原祈轻声说。

姜如生没听清,转头疑惑地问:“什么?”

原祈想了想……他要真出了什么事儿……

算了……

“没什么,我不舍得。”

“所以,你的手,真的没事吗?”等哭过劲儿,姜如生扁着声音委屈巴巴地问。

虎口处传来一阵直通大脑的抽痛,清晰地提醒着原祈医生冷静的告知:“漆包线灼伤了虎口处的肌腱,虽然做了暂时的处理,但后续会不会影响左手正常的动作,还是要看后续复健的情况。”

“医生说了,不会留后遗症。”原祈语气平淡,“半个月后拆线,跟以前一样。”

姜如生跟做贼似的,瞄上原祈裹满绷带的左手一眼,不一会儿又瞄一眼。

啧,原祈直接将手举起来横在姜如生面前。

“要看就大大方方看。”

姜如生小心翼翼地捧着原祈杵着的左手,手都没敢碰上去,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也不知道看出了什么名堂。

“看出什么了?”原祈问。

“看出你手臂还挺粗的。”姜如生鼻音浓重,抬起自己的手臂比划了下,“包成这样更粗啦,是我的两倍。”

“扑哧,”原祈又笑了,他总是在笑,好像从来没有什么能让他真的感到难过。

“我明天去给你买肉夹馍。”姜如生突然说,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加两个蛋。”

原祈微微一怔,不明白话题怎么跳到了这里。

“还有作业,我帮你写……”姜如生想了想觉得不太妥,补充道,“就是你说答案,我写……”

这是下血本了,姜如生兜比脸还干净,竟然连最爱的肉夹馍都能让出去,自己作业都写不完了还想着帮人写……

“其实不用……”原祈话到一半,对上了姜如生充满愧疚与悲伤的眼神,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行,随你。”

两人磨磨蹭蹭最终还是到了寝室楼下。

“姜如生。”

“嗯?”

“虽然你给我打白工我是挺高兴的,”原祈的声音融在夜色里,随意但并不轻佻,“但我这么做,从来就不是为了让你赔什么。”

这是真话,原祈没想骗姜如生,也没想骗他自己。

“我知道。”姜如生点点头,“我知道的。”

姜如生脑子乱乱的,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一时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兜兜转转,他突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原祈,我有一颗红豆。”

原祈不解地望着他。

姜如生突然有些莫名的开心,他没再多说,朝原祈挥挥手。

“没什么,我走啦,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红豆!大红豆!芋头!恰恰恰恰恰恰~

高一下的生活似乎比高一上平静许多,当然或许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变了的是姜如生的心境。

比起刚进高中时的怨天尤人顾影自怜,现在的姜如生能更加平和地接受所有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不论好的坏的。

这种改变潜移默化,但姜如生还是从蛛丝马迹之中敏锐地察觉到了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但察觉归察觉,他没敢承认。

颜洛常说,姜如生就跟只小动物似的,对很多事情都有种本能的直觉,偏偏很多时候这直觉还挺准。

既然有了个怕什么来什么的BUFF,姜如生更不敢往某些事情上多想。

想清楚了,想明白了,那很多人和事儿就不纯粹了。

他不想这样。

2012年还是文理分科的年代,期中考之后老歪就公布了分班通知。

其实对于优等班的学生来说,这个通知说不说都一样,本来就都是通过竞赛提前招的理科生,没有人会想不开选择去文科。

除了姜如生。

姜如生的偏科太明显,这次月考他文科三门成绩相加名次全段第一,但理科三门相加……老歪勤勤恳恳翻了十页名单都还没有找到姜如生的名字……

“你这个偏科啊……”老歪挠了挠还算葱郁的脑袋,显得十分发愁。

说实话,从心底里老歪并不想姜如生转班,姜如生的语文和英语成绩很突出,如果物化生能支棱起来,其实成绩不差。

但前提是……物化生能支棱起来。

尽管在原祈的“悉心”指导之下姜如生的物理确实进步了很多,但从这次考试成绩来看,这孩子物化生的整体成绩跟班里的平均水平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不是不能赶,再怎样也都是聪明孩子,但老歪也在犹豫,硬留姜如生在他并不擅长的分科,真的对姜如生好吗?

“你父母怎么说?”

姜如生爸妈的实力老歪是见识过的,至今心有余悸,轻易招惹不得。姜如生最终选择文还是理,选择权不在他和姜如生任何一个人的手里,还是得看他爸妈的意思。

“他们……他们的意思是让我自己看着办。”姜如生垂着脑袋,用头顶圆圆的旋儿对着老歪,声音有些飘忽。

“真的?他们真这么说?”老歪表情狐疑,以他对姜家父母浅薄的认知,那两位不应该是这种放任的态度。

“真的,老师,我没骗您……就上次他们闹完之后,回家我跟他们好好谈了,他们接下来会尊重我的想法的。”姜如生有些急了,嗓门大了点,但脑袋依旧固执地朝前戳着。

“不是你说话老低着个脑袋干什么?“

“啊有吗?”姜如生终于抬头,呵呵干笑了声,“落枕了,没事儿。”

什么没事儿,事儿大了!

姜如生从办公室出来之后烦躁地挠了把头毛。

上周回家姜如生就跟姜任和莫成韵提过转文的事情,不出意外遭到了莫成韵激烈的反对。

很长一段时间,国内的教育都崇尚重理轻文,文科逐渐成了差生收容所的代名词,南方这片这种畸形的风气尤其严重。

因果循环,这种风气导致的结果就是优秀的理科院校与专业越来越多,而可供文科生选择的机会越来越少。

莫成韵不能接受姜如生转文的理由有很多,她怕姜如生以后上不了名校,更怕姜如生成了文科生之后她的面子无处安放。

姜任沉默着抽烟,但很显然他与莫成韵是同样的想法。

“你们不是怕我跟原祈走得近吗?”姜如生面对强压忽地哼了一声,脖颈扬起倔强的弧度,“我转班了,不就离他远了?”

“这么跟你说吧,”一直没说话的姜任开口,面对姜如生的挑衅语气平淡得仿佛像是碾死一只蚂蚁,“比起让你转班,我不介意让那个孩子从优等班消失。”

姜如生唰地转头,目光与姜任不偏不倚地对上,毛都还没长齐的幼崽已经开始挑战雄狮的威严。

“我也这么跟你说,”姜如生的瞳孔里满是犀利的光泽,语气不卑不亢,“如果你敢动他,我不介意将你的所作所为曝光。”

姜任在ZF某部门任职,正值升官的关键时刻,这个阶段非常敏感,姜任不会容许自己有任何一点风评上的风险。

“你在威胁我?”姜任眼角微眯,语气骤然危险了几分。

挑衅可以,但威胁,是从根本上在挑战姜任的父权。

“嗯。”姜如生从椅子上站起身,他的身高还不足以平视他的父亲,但他仰着头的弧度像一株怎么掰都掰不断的劲松,千丝万缕间全是蓄势待发的狠劲儿。

“爸,我不想真做什么对这个家不利的事情。但我也说了,您别动他。您要是不听,大不了我们一起死。”

虽然这事儿有耍帅的嫌疑,但姜如生绝不是夸大其词。

在原祈的事上,他不可能向他父母退让一步。

后来的事情姜如生也不愿多回忆,无非就是姜任隐忍克制的怒火和莫成韵歇斯底里的尖叫,问他是不是疯了,被那个小流氓灌了什么迷魂汤。

什么迷魂汤啊,姜如生回寝室的路上边走边想,人就喂了几颗大白兔奶糖,就给你儿子哄成这样了。

又是傍晚,校园广播里放的是首韩文歌,貌似是最近很火的一个男团的歌。

姜如生去书店的时候,每次都能瞧见一群女生叽叽喳喳围在杂志栏的边上,那些韩团成员画着那个年代很流行的全包眼线,额前覆着长长的刘海,随便歪个嘴挑个眉,就给一群小姑娘迷得神魂颠倒。

姜如生听歌的品味有点老土,当年周杰伦刚露头角的时候姜如生嫌周杰伦念歌词儿黏黏糊糊口齿不清,现在韩流火了他嫌这群男的吵吵闹闹满嘴鸟语。

颜洛之前翻了翻姜如生的歌单没忍住笑了,说姜如生听歌的品味跟他妈似的,年代感十足,唯一年轻点的大概就剩方大同。

姜如生想,没有人会不喜欢方大同。

自从有了MP3之后,他单曲循环的多是方大同的歌,从《爱爱爱》到《Love Song》再到《三人游》,这个人仿佛魔鬼一般吸收着天地之灵气,幻化成对于音乐的无限感知。

有一段时间,《三人游》是姜如生最喜欢的歌,但从某一瞬间开始,姜如生不太愿听这首歌了,不是歌的问题,是他的问题。

很没出息的,姜如生变得胆小了些,《三人游》的歌词仿佛在暗示什么、提醒什么。

姜如生杯弓蛇影,实在没敢硬着头皮去反复剖析里头的每句歌词。

越剖越心惊,越剖越挣扎。

好在,《红豆》给了他另一种救赎。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包括游离的关系、也包括怦然的真心。

时间与距离会让反方向的船渐行渐远,直到缆绳绷到极限彻底断裂。

到那时啊,远行的人也就再也无法寻到最初的锚点。

心情算不上太好,姜如生放弃了晚饭,一个人爬到天台上打算静一静。

傍晚刚下过一场雨,天台湿漉漉的,坐也不行靠也不是,学生们不太爱来,唯有原祈。

姜如生不意外在这里碰到原祈,但意外的是原祈现在抽烟是一点没想避着他了。

“你不怕我告老师啊?”

原祈在姜如生从楼道口冒出个头的时候就瞧见他了,他吐出一个浑圆的烟圈,姜如生的身影就在眼前虚幻了点。

像昨晚出现在他梦里的样子。

“怕死了,你赶紧告。”原祈无声笑笑,朝他招了招手。

“胆子真大,”姜如生走近了,跟原祈一起站在通风管道旁的空地上,地上的积水溅起,裤脚被洇了几块深色。

“蹲进去呗,里头是干的。”姜如生用手指了指通风管道下头唯余的干爽空间。

原祈瞥了眼姜如生手指的方向,在心里暗笑了声。

这是把老巢都给他抖落出来了。

姜如生没管原祈的反应,腰一弯率先将自己窝到了管道下头,然后抬头朝原祈招招手,催促的意思很明显。

原祈心说这他妈不奇怪吗,但身体还是十分诚实地跟着蹲了进去。

等两人都在管道底下蹲好了,姜如生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一丝诡异的味道。

他看看自己,又看了眼原祈……两个人活像在面对面蹲坑。

原祈的表情也很一言难尽。

“要不你还是把头埋进去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吧,我看着能顺眼点。”原祈说。

姜如生懵了片刻……把脑袋埋到胳膊里嚎啕大哭是姜如生在天台释放压力时最常用的姿势。

脑海中蓦然过了一些久远但令人印象深刻的记忆,以及那一声撼动灵魂的金属共振。

姜如生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他看着原祈“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来。

“对对对,我我我我我就是那个被迫吃屎的王八蛋。”

“艹!我真艹/了!”

姜如生因为太过震惊飙了一嘴脏话,直到被原祈一掌摁住了嘴巴,就露了双眼睛在外头表达他无限的悲愤与怒火。

“啧,文明点小朋友,注意素质。”

“素质?你跟我讲素质?”姜如生简直气笑了,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故意吓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讲素质!?”

“啧,这怎么能叫故意吓你,”原祈松开捂住他嘴的手,掌心残留着一点温热潮湿的触感,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

原祈对于姜如生浅薄的污蔑不敢苟同:“我那是在进行严谨的声学实验,测试不同材质管道在不同力度下的共振频率。顺便验证一下,‘把头埋起来哭’这种行为,到底能不能有效隔音。”

姜如生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气得气得脑壳疼,他闭了闭眼睛:“那你验证出什么了?!”

原祈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像只炸毛的猫。

“验证出了……隔音效果不太行。而且,”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难以言喻的嫌弃,“哭久了容易打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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