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十五层高的露台上,空气依旧带着雨后的湿润。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脚下隔江璀璨的都市灯火,耳边是江水奔流不息的低沉喧嚣。

“颜洛…他那个病,好了吗?”原祈握着温热的杯身,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轻,融入夜色。

姜如生知道原祈指的是什么——抑郁症。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过往。

从颜洛确诊开始,一切就注定着会往不可控地方向奔逃。

“应该快好了,”姜如生的声音几乎要被江风卷走,“前段时间复诊,医生可以考虑停药了。”

“那就好。”原祈没再多问,只吐出这两个字。

其实他们之间本应有更多话题可聊。毕竟,他们是彼此口中“最好的朋友”,而颜洛,才本应是他们最该避讳的雷区。

可不知从何时起,关于颜洛的近况,竟成了他们之间唯一安全的开场白。

姜如生可以问原祈为何与林西分手,原祈也可以问姜如生为何相亲屡战屡败。但此刻,在这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的无风夜里,他们默契地对这些看似“合适”的话题闭口不提。

“明天就回海市了?”良久,姜如生的声音才带着几分干涩响起。

“嗯。项目出了点状况,周末也得回去盯着。”原祈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姜如生点点头,也不管原祈是否看得见。

“过得好点。”

原祈轻轻摩挲杯壁的手指骤然停住。他侧过头看向姜如生,却只看到对方借着喝水的动作,用杯子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大半张脸。夜色深沉,原祈唯一能捕捉到的,是姜如生始终低垂、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睫。

这是在回应他在车上那句沉甸甸的“我过得很不好”。姜如生不是没听见,但他的回应也仅止于此。多一分,都怕会打破此刻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衡,为这份友情染上不纯粹的嫌疑。

原祈仿佛有一种被姜如生传染了咽喉炎的错觉,喉腔紧缩,这怪天气几乎让人感到窒息。

“你也是。”他低声说。

一波暖流来临,但并没有对杭市造成什么影响,无风无浪,有的只是满地的潮湿。

原祈在第二天清晨悄然离开了姜如生的家。他走得悄无声息,却带走了一室氧气。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歌曲是黄宣与9m88的《怪天气》~求评论收藏海星~

喉镜的结果出得很快,姜如生一向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着,握着报告单坐在医院长廊的凳子上面容苦涩,怎么也想不通好好的咽喉炎怎么就进化成了声带息肉。

“你这个息肉不算小,最好还是手术处理掉,留着没意义,你这又是嗓子哑又是咳嗽的,对生活影响也很大。”老专家对着报告单的结果做下了姜如生必须一定得挨一刀的定论。

姜如生头疼地压住自己两侧的太阳穴,不愿面对这个事实。说他胆子大也大,什么离经叛道的事儿都有他一份。

但有时候这胆子也是真小,尤其论及身体。莫成韵怀孕的时候得了一场凶险的肺炎,身体十分亏损,因此他是从莫成韵娘胎里头带出来的先天不足,从小就拿医院当第二个家,身体里头流淌的一半是血液一半就是点滴,那些久远却深刻的记忆给他造成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哪怕年已三十,依旧跟个孩子似的一进医院腿就直打哆嗦,更不要说现在不仅进了医院,还要挨上一刀。

要不算了呢?别动刀了,打打杀杀的多不好……

颜洛的电话跟催命符似的掐着时间点就来了,仿佛隔空一眼洞穿了姜如生的小心思。

“怎么样了?应该看完医生了吧。”颜洛在那头问。

“看……看完了,”姜如生心虚地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哑着嗓子跟只被掐脖的唐老鸭似的瞪着溜圆的眼睛目光乱飘,“医生说……挺好的。”

“挺好的?什么挺好的?”什么医生会对病人说挺好的……

“就……我的病,挺好的,没啥大事儿。”姜如生十分生硬地清了清嗓子。

“……姜如生,你看我很好骗吗?”颜洛的嗓音骤然强硬起来,夹杂着一丝班主任特有的、洞悉一切的威严冷笑,“你说谎的本领比我们班最老实的学生还要差,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不亏是重点高中的班主任,姜如生仿佛被抓住现行的完蛋学生,差点给颜洛的威压跪下。

“也没啥……没啥大事儿,就是说我声带上……长了个……小东西。”

“你再给我说一句留半句试试呢?”颜洛显然已经丧失了一半耐心,强压着自己的怒火。

啧,真难骗。

强压之下必出懦夫,姜如生放弃挣扎破罐子破摔。

“诶呀,就是长了个6毫米的息肉,位置呢也不是很好,再加上已经严重影响到生活,所以医生建议我直接手术开掉,虽然我是觉得没这么夸张啦哈哈,再加上杭市医疗资源太紧张,这一时半会也住不进去,可能还得排个队等上一周,但也没事啦,我这也不着急,早一天迟一天的没区别……”

姜如生一气儿倒完,半晌也没听到颜洛那头的动静,他等了等,小心开口:“你干嘛呢?”

“海市那边有几家耳鼻喉出名的医院,我正在联系施呈,他堂姐就是那边的耳鼻喉专家,看看是直接给你安排给她表姐还是再拖她表姐另外安排,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工作多的话就去公司把所有工作安排下去,因为接下来一周你都不可能工作,你要是闲的话现在回家收拾行李准备一下去高铁站,晚上就能直接安排你住院。”颜洛语速飞快语气严肃地迅速将姜如生的手术提上了日程。

姜如生咋舌,这就是中国速度吗?

“不是……其实也没那么着急,这息肉良性的,我寻思着其实不……”

“你少寻思,”颜洛直接打断了姜如生的垂死挣扎,“该动就得动,多大人了这么点事儿处理地磨磨唧唧,平日里工作雷厉风行的,这会儿在这磨什么洋工。”

老师的话总是对的,姜如生选择闭嘴。

“明天市里领导来学校视察,我没法请假,你先过去,我找机会请了假就上去。”

“别别别,高三那么忙,你哪里走得开,就一个小手术,我自己去就得了,别搞得兴师动众的。”姜如生急忙拒绝,他知道高三班主任有多忙,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住在学校里。

颜洛看起来确实是分身乏术,他说:“那我找人陪你。”

在海市,找人陪,两人的脑海里一瞬间都出现了一个人影。

“我找……”

“打住!”

事关原祈,连颜洛也不得不放下他的果决,试探着问:“他应该知道吗?”

“他不应该。”姜如生很坚定。

上课铃在身后打响,颜洛不得不先挂掉电话,嗓音听上去有点糟心:“我已经跟施呈说过了,他待会儿会直接联系你,至于原祈……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姜如生放下手机,一只胳膊挡住眼睛,他哪知道怎么办啊。

刚上了车施呈的电话就来了,施呈动作很快,已经帮姜如生在他堂姐那里插好了队,姜如生晚上去了上海就能直接住院。

“你也是,这息肉长那么大明显已经耽搁很久了,你还真就这么一直忍着啊,施主任说了,小一点还能保守治疗,你这只能开刀没商量,再大点都可能窒息,你是真心大!”

给他看病的老专家其实也是同一套说辞,骂姜如生对自己的身体不上心,姜如生被各种医生训了一整天人都麻了,哑声求饶道:“行行好哥哥,我知道错了,这不是请求组织帮助来了么?”

姜如生其实跟施呈不算熟,但或许是太久没听到过这种本质关心的责怪话语,一时之间竟然觉得十分亲切熨帖,忍不住带了些亲近求饶的语气。

没人能受得了姜如生这样,施呈也不行,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麻烦你了,施呈,多谢。”姜如生真心实意地说。

“这有什么,都是同学,原祈跟你关系又那么好,应该的。”施呈道。

“我可以再拜托你一件事嘛?呈哥。”姜如生听见原祈的名字,静默片刻开口,“我去海市动手术这件事情,不要告诉原祈。”

“那不行!其他都好说,我这不告诉原祈要是被他知道了,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施呈大声嚷嚷着拒绝。

“算我求你了,我…不想麻烦他……”姜如生轻声道。

“你们之间谈什么麻烦呢?如生啊……诶,算了,你要真想瞒着那我就不说,但我劝你别一直瞒着,找个机会自己跟他说。”

“你们之间,没什么过不去的。”施呈又重复了一次,“真的,没什么过不去的。”

当天晚上姜如生就住进了海市某三甲医院的耳鼻喉专科病房,病房是两人间,隔壁是个大爷,鼻子大体有问题,呼噜打得震天响,响也就算了,大爷这呼噜打得惊心动魄,窜天的响动之后就是一阵漫长的静默窒息,就在你以为他要背过气去时,又猛地爆发出下一轮轰鸣。姜如生听得心惊肉跳,整晚都竖着耳朵,随时准备跳起来替他按急救铃。

姜如生睡不着,甚至躺下就有一种气管被压迫的窒息感,无奈他只能半靠着床头,手机屏幕的亮光悠悠映着他半张脸。

手机不断震动,大黄脆弱的消息跟雪花一样簌簌朝他砸过来。

大黄:我就说!我就说不是咽喉炎那么简单,你非不信!

大黄:操了!长这么老大!我看网上说再大点挡住气管,你都能活生生给自己憋死!

大黄:不行,我今晚就收拾东西去海市,你他妈不早说!我就该跟你一班高铁去的,现在票都没了……不行,我直接开车去。

姜如生敏锐地捕捉到“他妈“两个字眉心一跳,心说我是不是太给他脸了?但看到大黄是真的想开车过来又急忙打住。

姜如生:别!大哥,算我求你!公司还指望你呢,你来了谁来帮我处理池砚舟的事儿,这业务现在一点错都不能有,得有人盯着。

大黄:你他妈都这样了还想着业务!

姜如生:别人不想,但我得想。我废掉半个喉咙谈回来的业务,你给我让到嘴的鸭子飞了试试呢?

大黄无力反驳,在手机那头生闷气.

姜如生安抚道:安啦,真不是什么大手术,就一根管子伸进去咔嚓一下,刀口都见不着一个,能有什么事儿。

大黄:那边有人陪你吗?

姜如生:有的,我最好的朋友就在海市,他来陪我,放心吧。

放下手机送走大黄,姜如生胸口那股窒息感再一次袭来。

他最好的朋友的确就在海市,可有些事情他还是想一个人承担。

他和原祈之间,少点牵扯,对谁都好。

第二天上午姜如生就见到了施呈的堂姐施语,施主任看起来比施呈大不少,年近四十一头利落的短发看起来精明干练。

她迅速给姜如生开了一系列的检查并安排好了第二天上午的第一台手术。

“小手术,不用太担心,”施主任翻看着姜如生新做的喉镜报告,接着抬起头来环顾了一下病房四周,“不过,一个陪护的人都没有吗?家属呢?父母之类的。”

“他们……他们有事儿过不来。”姜如生轻咳了一声。

施主任眼光何其毒辣,从姜如生一闪而过的异色中立刻明白了姜如生的欲言又止。

“行吧,父母不到也没事,但最好还是有人陪护,你术后说不了话,需要人帮忙照顾。”

姜如生点点头:“已经找好护工了,放心。”

施主任走后,姜如生独自一人穿梭于各个检查室。颜洛、施呈、大黄的电话和信息轮番轰炸,应付检查的同时还要安抚一众“知情人士”,身心俱疲。

倒回病床那一刻,他本以为会因次日的手术而辗转难眠。然而事实是,极度的疲惫瞬间将他淹没。他甚至没听见隔壁大爷那标志性的“死亡呼噜”,头一沾枕头便昏睡过去。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医院早已进入白日的繁忙。因为是第一台手术,转运床已静静等在病房门口。姜如生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他自己走到门口,爬上那张窄窄的转运床,平静地被推往手术室的方向。

手术的确不大,姜如生觉着自己睡了大半年来最安稳舒适的一个觉,这是他睁开眼之后,总结出的第一个结论。

手术的确不大,至少他没感到喉咙有什么痛感,这是他清醒一点之后,总结出的第二个结论。

手术的确不大,但他觉着自己离生命结束也不远了,这是在他看见阴沉着一张脸站在病房门口死死盯住他的原祈之后,总结出的第三个结论。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歌曲是AGA的《孤雏》,很抱歉隔了这么久才更新。

如果可以,姜如生多希望现在来个麻醉师再给他来一针,直接将他麻倒,也就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原祈跟个阴湿男鬼似的顶着一张风雨欲来的煞神脸,裹挟着不知何处吹来的阴风一步步朝他走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姜如生的老鼠尾巴上,他恨不得吱吱叫着从床上弹起来,可术后沉重的身体和噤声的喉咙却将弱小无辜地他死死镇压在了这方病床上,任由危险来临却无处可逃。

姜如生从未这么无助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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