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出门的时候原祈正靠在走廊上,背对着他看向学校不远处的墨山,山旁的高速公路上,大卡车接连驰过,不知是早起赶路,还是彻夜未眠。

他爸他妈在他小时候就是做的长途运输,卡车的驾驶室就是他们的家,夫妻俩吃住行都在这个狭小的驾驶室里,一人开车另一人就抓紧时间睡觉,到点了再换着来,这样才能够在规定时间将货品送到指定的地方。

那时候,他俩几乎一年到头都奔波在高速公路上,去向一个又一个未知的目的地。每到一个新地方,他们就会寄个当地特色的小礼物给小原祈,那是小原祈每天最大的盼头。

可从某一天起,他再也收不到来自远方的礼物了。

“想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原祈回过神,转头看见姜如生单脚蹦出来,身上已经换好了长袖校服。清晨的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没什么。”原祈收敛了神色,摇摇头。

姜如生有些滑稽地蹦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他一眼,眉头皱起来:“你就穿这个?”

原祈低头看看自己——短袖校服,袖子撸到手肘,在这种温度早晨确实有点单薄。

“忘了。”他说。

姜如生啧了一声,没说话,转身单脚蹦回宿舍。原祈想叫住他,但人已经蹦进去了。过了半分钟,姜如生又蹦出来,手里攥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长袖T恤。

“穿上。”姜如生把衣服塞他手里。

原祈拎起来看了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看姜如生他一句话没说,但姜如生已经读懂了他的意思:你确定我穿得进去?

姜如生顿时没好气地说:“不穿拉倒。”顺势就要收回。

原祈赶紧把衣服往头上套,确实有点紧,但也还好。

“你这衣服,买大了?”原祈问。

姜如生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他尽量自然地回答:“嗯,买的时候没注意尺码。”

他没好意思说,这其实是莫成韵帮他买的,莫成韵似乎根本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多高多胖,仿佛完全是按照自己心目中姜如生应该长成的模样为他买了这件衣服。

原祈一眼就看穿了姜如生的心思,但他没打算戳破,自然地走过去,在姜如生面前蹲下。

这套动作他俩重复了好多次了,姜如生也不再如一开始那么别扭,十分熟练地趴上去,两条胳膊搭在原祈肩上。

下楼的时候,姜如生趴在他背后问:“你怎么没准备秋天的衣服?”

“有段时间没回家了。”原祈说。

“那这周末回去一趟呗。”姜如生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原爷爷一个人在家,该想你了。”

原祈没说话,只是把他往上托了托。

是啊,该回去看看了。那臭老头一个人在家,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别就光顾着拿烟当饭了。

他会跟自己一样,时不时走到村口,看着不远处的高速公路发呆吗?

原祈其实很久没想过爸妈了。不是忘记,是不敢想,甚至有时候连高速公路的方向都不敢多看。

但或许是初秋骤降的气温让他开始留恋久违的温暖,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画面就那么涌上来——驾驶室里并排坐着的两个人,从全国各地寄来的花花绿绿的小礼物,春节后趁着小原祈睡着偷偷溜走的不舍背影。

“原祈?”

姜如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走过了,食堂在那边。”

原祈顿住脚步,发现自己确实走过了头。他转身往回走,听见姜如生在他背上轻轻笑了一声。

“想什么呢,路都不看。”

原祈没回答。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姜如生没有再问,只是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安安静静地趴着。

食堂门口,热气从里面漫出来,混着包子和粥的香味。原祈忽然开口:“周末回去。”

“嗯?”

“我周末回家。你要不要一起来?”

姜如生愣了一下:“我?”

“爷爷喜欢热闹。”原祈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脚这样,一个人在学校能干嘛。”

姜如生没说话。原祈感觉到背后的人动了动,下巴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

“行啊。”姜如生说,声音有点闷,“反正我周末也不想回家。”

原祈弯了弯嘴角,背着他走进食堂。

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暖融融的。原祈把姜如生放到座位上,自己去排队打饭。

排队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姜如生正趴在桌上发呆,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毛茸茸的。

原祈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好像很久没有收到过礼物了。

今天除外。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姜如生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不远处的校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车。

他一瘸一拐的脚步顿住了。

姜任站在车旁,西装笔挺,手里攥着车钥匙,正朝教学楼这边张望。看见姜如生出来,他抬了抬手,示意他过去。

姜如生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原祈从另一侧的楼梯刚下来,眼神正从校门口的方向收回来,他显然也看到了姜任。

姜如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原祈先挥了挥手,示意姜如生不用管他,先回家。

姜任在,原祈不好再上前背姜如生,这样只会给姜如生惹麻烦,他只能看着姜如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校门口跳去,这一路姜任只冷眼旁观着,没有任何要帮一把的意思。

原祈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辆车载着姜如生驶出校门,最后消失在路口拐角。

回家的车上很安静。

莫成韵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开口第一句就是:“脚怎么回事?”

姜如生低着头:“你不都知道了么,还问什么。”

姜如生清楚他爸妈,一定是听闻了他脚受伤的事情,才会特意来接他回家。但接他回家绝不是心疼他想他回家好好休息……他爸妈没那么好心,不过是要趁着这个事情给他下马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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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成韵被姜如生噎了一下,感觉自己被冒犯到了,语气瞬间尖锐起来:“你倒也知道自己是怎么受伤的?你怎么想的?你现在还有心思打球?”

姜如生没说话。

姜任今儿个话也变多了,跟莫成韵一唱一和:“我听你们班主任说了,你最近成绩有点下滑。现在这个阶段,一分一秒都得抓紧,你还跑去打球?把脚弄成这样,不务正业,还耽误学习——”

“我不是故意扭的。”姜如生打断他。

“故意不故意,结果都一样。”姜任的语气不算严厉,但那种理所当然的笃定让姜如生心里堵得慌,“你看人家陈金凯,周末都不回家,在学校自习。你要是有他一半用功,我和你妈也不用这么操心。”

姜如生攥紧了书包带子。

回到家后,姜任和莫成韵更是火力全开,他俩坐在餐桌的一边,姜如生坐在另一边。

姜如生觉着当下的情景十分荒诞,他活像是一个被审讯的犯人。

“我们还不是为了你好?让你读理就是为了以后你的前途。好,行,你主意大,你自己偷偷转文,转就转了我也就不说了,你说你更擅长文科,那我以为你转文了你就能稳居第一了,结果现在呢?成绩还是时上时下,你连稳居前三你都做不到。”

“让你认真读书,一下子去打球了,一下又把自己脚扭了,你这样怎么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听说很多同学6点不到就到教室开始早读了,你呢?你六点还赖在床上!现在多吃点苦,以后少吃点亏。你自己算算,离高考还有多少天?一天睡六个小时够不够?我当年读高中,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你睡四个小时是你的事。”姜如生忽然开口。

莫成韵筷子顿了顿。

姜如生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米饭,声音不大:“我又不是你。”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莫成韵皱起眉,“我这还不是关心你?”

“关心我?”姜如生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们就知道拿我跟别人比。陈金凯怎样,你们当年怎样——我怎样,你们关心过吗?”

“我们不关心你,能专门去学校接你回来?”莫成韵放下筷子,脸色已经十分不好看了,“姜如生,你现在什么态度?”

姜如生没再说话。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门外隐约传来姜任和莫成韵的说话声,隔着一道门,听不清内容,但那种压抑的氛围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作者有话说】

让人对一首歌最快产生ptsd的办法,就是把这首歌设成起床铃……

◇ 第72章 P72-野孩子

有时候姜如生也在想,他爸妈生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有些父母自己平庸了一辈子,所以总想着自己的儿女能够出人头地,代替他们实现未完成的心愿,可姜任和莫成韵本身就是很成功的人,他们根本无需将自己对于成功和名望的渴求加诸于姜如生的身上。

还是说,因为享受了鲜花和掌声一辈子,膨胀的虚荣心导致他们根本无法忍受自己的后代是一个躲在角落里默默无闻的平凡人。

可如果是这样,不生他不是更好吗?这样他们就永远不用担心开出极品的概率是多少,如果是一个残次品的话又应该如何增加他的属性,将他通过后天的努力重新打造成为他们心目中的极品武器。

姜如生在床边坐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他想不明白。

他看着窗外已经漆黑一片的天色,脑海中蓦地闪过了教学楼门口,原祈无声站在那里目送他的身影。

他突然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那个啤酒的皮质小钱包,里头藏着几十一百的零花钱,他全部揣进兜里,听了听外头悄无声息的动静,随即悄悄开了房门。

姜任和莫成韵出去了,尽管已经吃了晚饭,但他们这种成功人士的应酬是很多的,晚上出去也是常事儿。

姜如生松了口气,拐杖的每一下落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都显得沉重又孤独,所以他没有再犹豫,大步打开家门走了出去,将所有噬人的沉寂全部锁在身后。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但他知道自己不想待在这儿。

他拄着拐杖走了很久,走到脚踝开始隐隐作痛,才在路边的公交站台停下来。

乡镇巴士的末班车还有半小时。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原祈发了条消息:

“你家具体在哪?我过来找你。”

上次是跟着原祈和海狗去的,他其实没多记路。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巴士来了,他上了车,靠着车窗,车厢里还是熟悉的汽油味混杂着烟味,姜如生只能打开生锈的窗户,将头微微探一点出去,看着路灯一盏盏在他身旁往后退。

倒了一班车,又换了一辆乡镇巴士,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一条土路边下了车。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

姜如生拄着拐杖,凭着上次跟原祈回来时的记忆,沿着土路慢慢往前走。

夜风有点凉,吹得他校服鼓起来。脚踝疼得厉害,他咬着牙,走几步歇一歇。

得亏大王村真是小的可以,姜如生凭借残缺的记忆还真就远远看见了原祈家那栋老砖房的轮廓。

他心下一喜,咬咬牙加快了脚步,可还没走近,他就听见了动静——有人在吵架。

姜如生心下犹疑,于是放轻脚步,悄悄靠近。

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他凑到门缝边,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院子里站着三四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膀大腰圆,嗓门很大:“老爷子,这房子是祖宅,按规矩得分我一份。我敬你是长辈叫你一声老叔,可你一个人占着这么多年,说得过去吗?”

原爷爷站在屋檐下,瘦削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这个天气了,还是穿着他那身松松垮垮的老头背心,外头套了件沾着油污的白衬衫,脚下踩着人字拖。

他看似平静的面颊上沟沟壑壑仿佛被风干了,显得愈发沧桑,声音虽不大却依旧稳当:“这房子当初分家的时候就说了,归原祈家,你爸爸也是同意的。原祈爸妈走得早,等我走了,这房子就留给原祈,这都是说好的。”

“说好的?跟谁说好的?我家那个不知道都死哪里去了的老头?你们签字画押了吗?”中年男人嗤笑一声,“你们家都死没人了,原祈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占着?”

“你说谁家死没人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狠劲儿。

姜如生定睛一看,原祈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拖着一根生锈的钢棍——不知道是从哪艘破渔船上拆下来的,锈迹斑斑,但分量一看就不轻,钢棍被他拖着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缓缓走到院子中间,把那根钢棍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来,再说一遍。”原祈看着那个中年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谁家死没人了?说给我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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