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姜如生瞅着柜姐送他远去那目光差点要被气笑了,从来都是被人怀疑他包养了哪个小明星,这怀疑他被包养的还是头一遭,活得久了真是什么离谱的事儿都能遇上。

他真要找,也不找原祈这样的,凶巴巴还小心眼,翻脸比翻书还快,谁伺候得了。

但眼下,伺候不伺候得了,这个金丝雀他怕是当定了……姜如生站在电梯里麻木地看着楼层的数字不断跳高,心想先买奢牌再带回家,这流程怪熟悉的,圈里那些老总养小情儿不都这样?他悲愤地想。

姜如生有心想要改写自己“被包养”的命运,但在触及到原祈毫无温度的冷酷目光之后,怂怂地将反抗宣言憋了回去。

他心态很好地想,屈从于现实也没什么不好的,真正的勇士敢于面对被包养的命运!

“你就先在我家住下,住到你能开口说话为止。”

到家之后的原祈依旧冷着脸,他一边哼哧哼哧收拾客房,一边给姜如生下达指令,他耐着性子等了两秒却没听见有人回答,愤怒的金主一个回头决定发作,却见姜如生双手交握虔诚的放在身前,表情点头如捣蒜,在他没回头之前不知已经虔诚点了多久。

艹,原祈觉着自己大概是气懵了,忘了这人是个哑巴。

“先去洗澡,洗完再睡一觉,我去给你烧米汤。”错怪了哑巴,原祈难得缓了点语气,流露出一丝温柔的味道。

姜如生心一动,煞神松动了?那如果他这时乖巧又不是敬意地略使小技,示弱讨好,是不是就能把人哄好了?

在原祈略带疑惑的注视下,姜如生迅速掏出手机,手指翻飞,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字。犹豫两秒,又在对方微微跳动的眼皮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最后,他把手机屏幕怼到原祈眼前。

跟原祈的界面上,客气又疏离的“谢谢”静静地躺在还未发送的对话框里。

原祈刚柔和了一点的脸部线条瞬间耷拉了下去,额角青筋微跳,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是,他也没张嘴啊!姜如生悻悻收回手机,海市的男人心,海底的绣花针,白瞎了他的感谢。

一句谢谢,姜如生试图和金主讲和的道路瞬间又回到了原点。不能说话真给他整不会了,但凡他能开口说两句,以他对付客户那套手段和口才,原祈还不分分钟被他拿下,何至于如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姜如生套着原祈偏大的睡衣,乖乖用吸管吸完了一碗放凉的米汤,他悄咪咪抬眼观察坐在对面的原祈。

原金主是个好人,顾及到他的心情没当着他的面烧烤啤酒麻辣烫,而是将煮米汤剩下的粥几口干完了,那么大个人也不知道这么点能不能吃饱。

饭后困意袭来,姜如生被金主赶进了房间补眠,姜如生的确是折腾累了,窝进被窝没多久后就陷入了深眠,他很久没有这么沉地睡过了,梦境中他仿佛看见了客房的门开了又关,午后大盛的光影之中,他依稀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个人影逆着光一步步向他接近,无声停在床前。

姜如生迷蒙地半睁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扇形的阴影,视野模糊不清。他努力想聚焦,看清身前人的面容,却终究抵不过强大的困倦,意识再次沉沦。

在彻底跌入更深的梦境之前,他感到额前微乱的碎发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极轻、极柔地拨开。紧接着,一个温软而带着轻微震颤的触感,羽毛般轻轻落在了他的眉心。

那震颤的触碰透着无边的恐惧与珍惜,就好像是姜如生从来都求而不得的真心。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暗,姜如生从床上坐起来,难得睡了个好觉,他的精神头恢复了不少。

开门的时候,原祈正在开放式的书桌前处理工作,听见动静,他从电脑后面微微抬头,眼神跟姜如生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起。

原总是练过的,他十分丝滑地收回了自己的眼神,无波无澜地跟姜如生打了个招呼:“醒了?醒了过来吃晚饭。”

晚餐终于不再是寡淡的米汤,炖锅里头,山药排骨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山药被煮得十分软糯入口即化,姜如生看见排骨眼睛都放光了,却见原祈十分吝啬的只在他的碗里打了几勺粥和三块糯山药。

大体是姜如生谴责的目光实在太明显,原祈边打粥边老神在在地说:“你吃不了,肉都是我的。”说着原祈从消毒柜里掏出一个大碗,当着姜如生的面把所有的排骨全部拨到了自己碗里。

姜如生气得脑壳疼,心说资本家果然没一个好东西,装都装不过一天。

原祈的报复显然还不止于此,他故意将粥热到滚烫,然后拎了个台式小风扇在桌上,对着那冒着热气的粥呼呼吹着小风,姜如生呆滞地坐在小风扇对面流口水,他这几日嘴巴都快淡出鸟来了,好不容易来了点有味儿的东西,却只能干看着不能吃,给孩子馋得都快哭了。

原祈坐在他对面,喝个排骨粥喝出了琼浆玉液的气势,如果可以的话,姜如生怀疑原祈甚至会夹起每一块排骨从他鼻子下面过一道。

报复,这就是极致的报复,原祈这厮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心眼!

“搁心里骂我呢?”原祈冷不丁出声,给姜如生吓一跳。

邪门,他怎么知道我在骂他?

“你在心里骂人的时候,舌头会下意识在你右脸上顶出一个鼓包,如果气到爆炸,这个鼓包就会从右脸滑倒左脸,再从左脸滑回去。”原祈跟十分无奈似的摇了摇头,轻轻哼笑了一声,“气性还不小。”

姜如生愕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难怪大黄能这么敏锐察觉他是否生气,经常及时雨似的将他的怒气扼杀在摇篮里,对外替他塑造出一个温和好脾气的形象。

原祈拿起勺子,慢悠悠地搅动着自己碗里的粥,金属勺壁碰撞着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没多久,他又“叮”一声放下勺子。

“你知道我在生气,”原祈抬起头,目光像两束探照灯,直直射进姜如生的眼底,不容他闪避,“你也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对吗?”

姜如生顾不上生气了,他心虚地想要垂下眼睑,但原祈的目光紧紧锁着他。

“因为分隔两地,因为久不联系,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无需知会我,因为我对你来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你是这样想的吗,姜如生?”原祈的目光具有侵略性,可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双透着冷意的瞳孔里是翻涌的是难以掩饰的沉痛与落寞。

姜如生见不得原祈这种眼神,况且他是真没这样想过,他有点着急地摇了摇头。

“你要来海市做手术,你联系颜洛,联系施呈,就是不联系人就在这里的我。你一个人住院,一个人检查,宁愿请护工也不肯让我得到半分消息。”原祈的声音压抑着翻腾的情绪,每一个质问都像重锤砸在姜如生心上,“姜如生,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你在害怕我什么?”

姜如生第一次感激自己无法说话,给了他一个天然逃避的借口,原祈的问题他无法回答,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把原祈当什么?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那些模糊的、纠缠不清的东西,他不愿深想,更不敢触碰。

他和原祈的关系,像极了薛定谔那只臭猫。在不去掀开那个盒子之前,一切都处于生死叠加的模糊状态,没有任何明确的定义,连他们自己也无法盖章定论。

姜如生依赖这种悬而未决的平衡,他就跟乌龟一样在头顶的铡刀下小心过活,随时准备着在铡刀落下的瞬间缩回自己的壳里。

原祈现在想要强行将他从龟壳里揪出来,那不能够。

姜如生的沉默,显然在原祈的意料之中。他没有再逼问,只是端过姜如生面前那碗被风扇吹得温热的粥,拿起勺子,一下一下,缓慢而细致地搅动着,仿佛要将最后一点热气也搅散。

“以后不管吃什么,都得吃温的,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冰。”

“晚上尽量十二点前睡觉,家里时常开窗通风保持空气干净。”

“早饭不能不吃,不能吃太油,更不能空腹喝咖啡。”

“龙角散不是药,真有哪里不舒服要第一时间去医院……”

“原祈,”姜如生用微弱的气音吐出原祈的名字,微微眯眼,带着点揶揄的笑意,“教育我呢?”

原祈摇摇头,动作没有停。他抬起眼,目光穿透袅袅的热气,沉沉地落在姜如生脸上。

“有立场的人,才有资格教育你。”

“姜如生,”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不是在教育你。”

“我是在求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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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如生在原祈家只待了三天,等到能哑着嗓子轻声说一点话时,他第一时间提出了要回杭市。

原祈那时在厨房,他来回花了两小时跨江一路跑到城西,从同事推荐的一家据说已有百年历史的老面馆里拎回了一碗汤面,因为怕面发胀,他特意让老板将面条分了个小袋子装起来,回到家下锅里慢慢煮着,面煮久了失了韧性,不是最好的口感,但适合姜如生。

长筷在锅中慢慢翻搅,在姜如生话音落下的瞬间停顿片刻,随即又继续将细面划开。滚烫的蒸汽涌上,在原祈微颤的睫羽上凝结,直到支撑不住那份重量,掉落在面颊上,仿若掉落的一滴泪。

原祈没反驳,很平静地接受了姜如生的提议,平静得让姜如生有点心慌。

但比起因为原祈的沉默而心慌,姜如生更害怕的是一种潜移默化的习惯。

姜如生原本以为形成一个习惯需要21天,可直到这个早晨,他从床上半眯着双眼坐起来,那个瞬间他的右手十分习惯地向床头伸去,温凉的液体及时抚平了喉间的干涩……下一秒,姜如生突然瞪大了双眼,他慢慢将呆滞的目光移到手中的保温杯上,一动不动沉思了良久。等他出房门之后,姜如生第一时间跟原祈开了口。

自律的习惯需要21天,但被动的习惯远远不用。

他习惯了每天醒来的时候就有一杯装满温水的保温杯放在床头,习惯了早晨的蒸锅当中有一碗刚好饱腹的绵软蛋羹,习惯了每天中午一开门就能收到原祈在公司换着花样给他点的清淡外卖,习惯了原祈下班回家的那句“我回来了”,姜如生是个哑巴,从未能回答过他,但原祈似乎对重复这句话乐此不疲。

原祈似乎研究过犯罪者行为学,他精准地知道姜如生所有的小动作小细节,他会在半夜十二点突然闯进客房,在姜如生震惊的目光和微张的嘴巴中,一把抽走屏幕上还映着合同的笔记本,将姜如生塞进被子里强制关机;也会在某天姜如生的目光于餐边酒柜上轻描淡写地划过之后,第二天就采取了积极的反盗窃行动……姜如生看见酒柜上那个明晃晃的锁时,感到了真切的侮辱!

姜如生这几天过得苦,比在医院还苦,他发消息给大黄诉苦,大黄说自己正忙着,让他哪凉快哪待着去,他去跟施呈诉苦,给施呈逗得嘎嘎笑个没完,他发消息给颜洛,颜洛只惜字如金地回了他一个字。

该。

姜如生盯着这个“该”字,感慨了一句最近他这个人缘是不是有点差劲。

但两天后再回看这个“该”字,姜如生却突然有点不能共情两天前的自己。

实在是……他竟然奇异地从这份苦中品出了一丝润物细如丝的甜。

这种甜是怎么个意思呢,就像是中国人对于甜品的最高评价。

不甜。

但你知道不是不甜,甜还是甜的,只不过那个程度拿捏的让你挑不出错,少一分叫淡,多一分叫腻,偏就这样的,让姜如生欲罢不能。

姜如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过这种被全然包裹着关心的滋味。原祈顶着一张冷酷又不耐烦的脸,却偏偏在妥帖又不动声色地浸润着姜如生的生活,

尽管披着阻止、防备、控制、教育各色外衣,也抵挡不住那名为关心的本色。

几天里姜如生没听着原祈两句好话,也没见过几面好脸色,但他就是知道,原祈在用自己的方式将他稳稳托住。

他只是哑,又不瞎,原祈的托举如那杯床头的温水,于这场盛大的倒春寒中将他润泽抚平,让他不至于一人孤独地在医院中度过这个阴冷潮湿的三月末。

温暖入骨,令人喟叹。

这种习惯令人沉迷,但也令人惶恐。因为一切都有期限,他的期限就是短短三天。

他自己按下了暂停键,让一切习惯戛然而止在某个平凡的一天。

姜如生的离开是在下一个清晨,离开家时姜如生回过头,原祈的房门紧闭,里头的人应该还在沉睡。

春雨淅淅沥沥,姜如生一把黑伞从原祈的窗下走过,原祈握着一杯凉掉的水靠在窗内,垂下眼皮望着那人被伞沿挡去大半的身影。

楼下的人停下脚步,黑色圆盘倾斜,姜如生那张脸清晰地映入原祈的瞳孔之中,明明一上一下隔着遥远的距离,但原祈就是能看得清姜如生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包括他轻皱的眉心、微抬的嘴角与划过眼角的雨滴。

姜如生的目光与长空相接,他似乎用唇语说了什么,但幕天席地的水雾之中,原祈只能听见下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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