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后来,他们愈发亲近,姜如生拥有了近距离观察原祈的权利,那个时候的原祈和现在像,也不像。他年轻张扬,嘴角永远挂着向上的弧度,对谁都是三分笑意,他仿佛永远暖烘烘的,哪怕以逗姜如生为乐,却也让人怎么都讨厌不起来,反之,总想靠近。

再后来,他们之间有了漫长的空白,姜如生的记忆永远停留在了十五年前,以至于与原祈重逢之后,他的心里却还是那个十五年前的模样。

可现在,这个人就躺在他的床上,呼吸平稳,睫毛一动不动。姜如生仿佛大梦初醒,如今的原祈与十五年前的原祈在他的眼前迅速重叠、融合。

他尝试着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停在半空中,离原祈的脸只有几厘米。指尖能感觉到那上面散发的温热,像靠近一堵被太阳晒过的墙。

他没有碰上去,只是那样悬着,描摹那些他早就烂熟于心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峰的形状。

很好看。

原祈比从前长开了很多,下颌线更分明了,颧骨的轮廓也更硬了,但那双眼睛闭着的时候,还是能看出少年时的影子。

很好看。从始至终都很好看。

很好看地站在那里,很好看地成为他心里那个人的样子。

姜如生收回手,轻轻翻回去,他仰面躺着,餍足地盯着天花板。身体撑到这会儿已经到了极限,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四肢沉得像灌了铅,某个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但他的精神却亢奋得不像话,像有一根弦在脑子里绷着,越是想放松,它就绷得越紧。

他知道这样不行,不吃药的话,又是一个无眠之夜。那些漫长的、睁着眼睛等天亮的夜晚他经历过太多次了,不想再多一次,尤其是今晚。

今晚他想好好睡一觉,想在梦里也记得这个人就在身边。

今晚做点什么都跟贼似的,他慢慢将身体撑起来,动作很轻,床垫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姜如生很满意。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是他每晚睡前都会准备的,凉了,但无所谓。

他弯下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银色的药盒,拧开盖子,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

药片很小,躺在掌心里,像一粒安静的雪。

他正准备含下那颗药片时,一只手从身后毫无预兆地伸过来,越过他的肩膀,拿走了那粒药。

姜如生浑身一凛,被这突如其来的胳膊吓得不轻,他猛地转过头。原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半撑着身体,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但那目光已经足够让姜如生心虚。

原祈把那粒药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姜如生手里的药盒,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在飞机上吃过一颗。”原祈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确定,“晚上又吃。你平日里吃安眠药,都是这个频率?”

姜如生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今天特殊情况”,想说“我平时不吃这么多”。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祈的神色很沉,眼睛里头有很多让他根本不敢去辨认的情绪。

他垂下眼,没有说话。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原祈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把药片放回药盒里了,但他没有还给姜如生。而是把它放在了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离姜如生很远的那一头,

接着,他掀开被子,伸出刚劲有力的臂膀环住姜如生的腰,把他整个人往后一带。姜如生惊呼着跌进了被子里,后背贴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原祈的手臂收得很紧,箍在他的腰上,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呼吸落在他的后颈上,烫得像一小片烧红的炭。

“就这样睡。”原祈说。

姜总连做那事儿的时候都大方得很,这会儿一个拥抱却让他破了防。

他浑身僵得跟块板似的,小声说:“这样睡不着。”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那我们再做一次。”

“……但也不是不可以试试。”姜如生果断改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从原祈的角度看过去,姜如生的耳朵瞬间红了。那股热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整个人跟熟了一样……怪可爱的。

原祈没有动。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嘴唇贴着姜如生的耳廓,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十分短促,几乎只是气息的震动,但姜如生感觉到那股热气从耳廓蔓延到耳道,再顺着神经一路往下,酥酥麻麻的,像有人在脊柱上弹了一指。

“睡吧。”原祈说。他抬起手,“恰好”落在姜如生的肚子上,隔着薄薄的家居T恤,掌心温热。

然后他开始拍……慢慢的、一下下,像拍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也像海角的海浪一遍遍地漫上沙丘。

姜如生被他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那里面心跳的节奏,咚咚,咚咚,比他自己的要慢一些,稳一些。

嗯……就像一个锚一样,把他那些翻涌的思绪牢牢拽住。

姜如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原祈拍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可能是他的呼吸和原祈的心跳终于合上拍的时候。

他只记得最后一秒的念头——这个人的手,怎么这么大。

然后意识就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无声无息,连梦都没有。

原祈没有睡着,睡意从他被姜如生的动静闹醒之后溜了个一干二净,他在黑夜中睁着眼睛,感受着手掌心下姜如生的小腹一起一伏。

月光笼下一层薄纱,足够原祈看清姜如生后脑勺上那些细碎的发丝,于是他就在黑暗中一根一根地数,数到第三十一根的时候数乱了,他便又重新开始数。

他睡不着了,甚至有些不敢闭眼。一闭眼,姜如生掌心那颗白色的药丸就开始刺痛他的眼,那些MP4里的话就翻涌上来,姜如生的声音,十几年前的声音,从那个小小的四方格里流出来,在他的血脉与神经中流窜

“我当着他们的面直接出柜了。”

“他们把我送到那个地方。门口有大铁门,上面有电网。”

“他们给我做电击。把我的头固定住,在太阳穴上贴两个电极片,然后通电。”

“我用偷来的一支水笔,捅进了我的脖子。”

原祈闭上眼睛。那些画面是最锋利的尖刀,就像姜如生捅进自己脖子的笔头一样。

姜如生被固定在椅子上,太阳穴贴着冰凉的电极片,他在电流中痉挛,他在泥泞的田埂上拼命奔跑,他跪在车灯前求饶,最后,他握着那支笔,血从脖子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发生这些的时候,他在哪里?

他在学校里,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在天台上,在那些姜如生看不见的地方。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姜如生独自出了柜,不知道姜如生差点死在那个夜晚,更加不知道的是,这十五年来,姜如生的失眠已经到了要依赖药物的程度。

原祈把脸埋进姜如生的后脑勺,闻着他发丝间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手臂收紧了一点,紧到能感觉到怀里这个人均匀的呼吸,一下一下的,胸腔缓慢地起伏。

活着。

好好的。

就在他怀里。

可那种不安还是如影随形,甚至愈演愈烈。

姜如生太能藏事儿了,他把那些最痛的、最重的、最不该一个人扛的东西,全都藏起来,藏在高领毛衣底下,藏在那些深夜里独自睁着的眼睛底下。

还有什么呢?原祈不敢想,又不得不想。

还会不会有他不知道的事,而那些事,会让他彻底失去姜如生?

原祈就这样半梦半醒地躺了很久,中间好像睡着了一会儿,梦见姜如生站在很远的地方,穿着那件黑色的小高领,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他想追,腿却像灌了铅,怎么都迈不动,他在梦里喊姜如生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那个人没有回头。

他猛地睁开眼。

天还是黑的,窗帘缝隙里的月光已经移到了别处。

怀里的人还在,但不对劲。姜如生的身体很烫,不是正常睡眠时的那种温热,是那种从里往外烧的、不正常的烫。他的额头抵在原祈的手臂上,汗涔涔的,嘴唇微微张着,在说什么,听不清。

原祈把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下是一片滚烫。

“姜如生。”他摇了摇他的肩膀,没有反应。

呓语还在继续,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在和谁说话,又像是在做梦。

“生生!”原祈的声音大了一些,另一只手撑起身体,把他半揽进怀里。

姜如生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那双眼睛很红,瞳孔有点散,看了原祈好几秒才像是对上焦。

“……嗯?”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在发烧。”原祈说,手还贴在他额头上,“得去医院。”

姜如生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摇了摇头,把脸埋进原祈的颈窝里。

“不去……吃点退烧药就好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高烧特有的那种含糊不清,像隔了一层雾,说完便再次倒头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本文40万字内应该会完结,但也不敢绝对保证哈宝们,因为我最后一部分大纲还没写完,有些不好判断嘤嘤~

◇ 第98章 N98-空空

原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床上起来的,只记得穿衣服的时候手在抖,扣子扣了三次才勉强扣上,结果还扣错了。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姜如生被他裹进外套里,整个人轻得像一把骨头,靠在他身上,脚步虚浮,像随时会散架。

急诊室凌晨三点。

原祈把姜如生放在候诊区的椅子上,让他靠着墙坐好,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他脑后。

“我去挂号。你坐着别动。”姜如生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脸色白得像他身后的那面墙。

原祈几乎是跑着去的。挂号,填表,缴费,他站在队伍里,一遍一遍地回头看,确认完姜如生始终就在原地,他才能放下一丝担忧。

体温太高了,姜如生很快被安排了床位,快轮到他就诊的时候,姜如生强睁开眼叫原祈的名字。

“你出去,帮我买点东西吃,我饿了。”姜如生声音飘着,被消毒水味的风一吹就散了个干净。

“我等你看完再去买。”原祈俯下身听完摇了摇头,他完全不赞同现在离开姜如生。

“我自己能看,医生都在这儿了,不需要你,你去,我真的饿了。”姜如生依旧坚持,用手抬起来无力地推了推原祈。

急诊医生已经来了,后头还有其他病人等着,原祈拗不过姜如生,只能先行离开。

他跑着出去买了一碗粥,医院门口只有一家24小时的粥店还开着,粥是现熬的,老板娘动作很慢,他站在柜台前,把“快一点”说了三遍。

端着粥往回跑的时候,他怕得很,生怕姜如生就这离开他视线的一会儿会出什么事情,尽管他知道,姜如生在医院很安全。

直到奔到急诊室的门口,他猛的刹住了脚步,因为他听见不远处姜如生的床位里有人在说话。

那个声音很陌生,不是姜如生的。

是一个女人的,年纪大一些,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第一次还是要小心点的,怎么能一点措施都不做就硬来。”原祈迈出的脚步顿了一下。

白色的帘子拉了一半,里头是不高不低的对话声。

“你也是,这得多痛,你还真能熬啊,熬到现在才来医院。感染了多麻烦。”

接着是姜如生的声音,很虚弱,但带着一点笑:“我以为熬熬就能过去了,不是什么大事,懒得来医院。”

“多大的事儿才是大事儿?里头都出血了还不是大事儿?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一个比一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医生的声音带着嗔怪,但手下动作很轻,原祈听见医疗器械碰撞金属托盘的声响,叮叮当当的。

原祈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那碗滚烫,烫的他掌心剧痛,但他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触觉和痛觉。

第一次……

怎么会是第一次……

他感觉的出来姜如生的不适应,但他以为姜如生只是不喜欢这方面的事情,所以做的不多。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

后来……后来结束后的姜如生神态那么自然,声音那么平稳,甚至还有力气开玩笑说“不就约一次么”,所以他以为没事,以为姜如生说“没事”就是真的没事,他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原祈怔愣半晌,接着毫无预兆地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那一声在凌晨三点的急诊室走廊里响得像一记惊雷。

候诊区有几个人回头看他,护士站的护士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没有躲,没有解释,只是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掌心火辣辣地疼。诊室里的对话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帘子“唰”地拉开,女医生探出头来,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谁在外面?”

原祈把手插进裤兜里,走过去。

“我。”

原祈拉开帘子的时候,姜如生正半躺在床上,裤子已经穿好了,上衣搭在一旁的椅背上,身上披着还披着他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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