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砰的一声,沉重的铁门被关上,隔绝了又一波尖叫与口哨。

姜如生腿都软了,走到一旁的花坛旁长吐了口气,夜晚的海风大了些,吹得姜如生的风衣呼呼作响,导致他不确定是否听见了原祈那一声好似轻笑的冷哼。

“姜总……很受欢迎啊。”

原祈一般不叫姜如生姜总,如若叫了,那事儿一般不一般。

姜如生一时间捉摸不透原祈的意思,只能干笑着附和两声:“呵呵好说好说。”

“谁啊?”原祈冷不丁发问,给姜如生问懵了。

“刚才跟你告白的,谁啊?”原祈似乎很有耐心,也不打算让姜如生就这么揭过。

“啊,没谁,玩乐队的一小孩,也是这次音乐节的艺人。”姜如生摸了摸被海风吹得有些发涩的鼻子,结结巴巴补了句,“他……他闹着玩呢……小孩子,没定性的。”

原祈没说什么,就不咸不淡地嗯了声,也不知道在嗯什么,弄得姜如生更慌了。

“我在东开岛考察。”原祈毫无预兆地转移了话题。

东开岛?姜如生愣了下,那不就在边上?

“考察完有几天假,我去找你?”

姜如生眉心一跳,傻不愣登地回问:“找我?找我干啥?”

“唔……玩?”原祈短暂犹豫之后,言简意赅地给出一个姜如生无法拒绝的答案。

朋友想来旅游岛屿度个假,他作为地陪陪一下也是正常,不过就是酒店多续两天的事情。

原祈预告了一下他明天晚上到,之后也不再多说什么挂了电话。

姜如生挂完电话之后还有点懵懵的,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他要陪原祈一起玩了……

晚上信息冲击有点大,姜如生有些心烦,并不想再进酒吧,就在海边长廊挑了张长椅,蹲上头挑了相册里几张不错的风景和音乐节照,凑了个九宫格发了个带定位的朋友圈。

姜如生的朋友圈一向热闹全是活粉,刚发出没几分钟就收获了将近100个赞,连阿协都给他点了个,都不知道他在舞台上怎么抽时间点的。

颜洛的消息也来得十分是时候。开门见山地问:“在棠花岛?”

姜如生回了个“嗯,在这办了场音乐节”。

“马上回来还是再待两天?”颜洛问。

姜如生出发前就给团队所有人都多订了三天的酒店,让他们办完音乐节直接在这边度假。而他自己因为工作原因,本来打算明天就走的,但一想到原祈……

“我也再待个两三天再走,放个假。”姜如生说。

“那正好,我想去棠花岛很久了,这几天学生们放春假,我凑了个年假,我去棠花岛找你吧。”

姜如生咋舌,心说原祈和颜洛到底怎么回事,每次都如此心有灵犀,次次赶着点一起来。

“可以是可以,”姜如生的声音显得有些犹豫。

颜洛何其敏感,以为是姜如生不方便:“怎么,带人了?还是要陪客户?不方便就算了,没事的。”

“没,不是那么回事儿……”姜如生犹豫片刻,还是绝对有话直说,“原祈也要来。”

这下轮到颜宣愣了愣,重复问了句:“原祈也来?来棠花岛?”

“嗯,”姜如生深吸了口气,重重点了点头。

电话那头一时没了声响,就在姜如生以为颜洛估计要因为原祈的原因放弃来棠花岛时,颜洛再一次口。

他的嗓音中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平静,他说:“那正好。”

正好?什么正好?

姜如生没明白颜洛的意思。

但由不得他明不明白,该来的总会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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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如生对颜洛的感情很复杂,他们之间的过往参杂过太多不够纯粹的东西,年轻时叫隔阂,时间久了就成了沉疴。

但沉疴这玩意儿就是这样,你不碰它它就安安静静地呆着,也不痛也不痒的。

所以只要有些事情不被提及,姜如生和颜洛始终都是好朋友,更不要说他们这些年都在杭市,互帮互助都是常事。

颜洛这些年好了很多,如之前姜如生和原祈说的,颜洛基本可以停药了。缠绵了十几年的抑郁症终于到了尽头,不说颜洛,连姜如生都有种重获新生的释然。

颜洛反而比原祈先到了,提了个小行李箱,穿着条纹衬衣,下面套了条棉麻的休闲裤,显得腿很长。

“颜老师,来海岛还穿衬衫,你上岛开会呢?”姜如生没正形地蹲在码头的石墩子上,后头就是汪洋大海。

姜如生待了一周,已经充分浸染了本地渔民的气质,戴了个遮阳大草帽,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乐呵地问。

颜洛自带名教师气场,不为所动地从姜如生面前路过,顺带从姜如生嘴里抽出了那根草扔了:“没点样子,赶紧下来,也不怕翻下去。”

不跟老师争辩是姜如生多年来秉持的生存原则,他从石墩子上跳下来,掸了掸手,一把搭上颜洛的肩膀。

“脏不脏。”颜洛嫌弃得要死。

“我掸过了才上手的!”姜如生瞪大了双眼,双手交叉,“诶我发现你这个小同志很有问题啊,一来就对地陪挑三拣四的。”

“你看换了谁还能让我亲自出来迎接?”姜如生愤愤,“也就你。”

“也就我?”颜洛微挑眉毛,睥睨了姜如生一眼。

“和原祈。”

姜如生咽了口口水,声音低了八度,颜洛哼笑一声走了。

岛上办完音乐节还是客满,游客们上岛一次不容易,都会选择多玩几天再走。最好的酒店都还是满员,就姜如生的总统套房还有一个套间。

颜洛提着行李箱站在客厅当中,左右各一个客房,其中两米大床的那间已经有了入住的痕迹,另一间则是崭新的。

“原祈住哪里?”颜洛冷不丁发问。

“啊?”姜如生在回工作消息,一时茫然抬头,他没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这会儿被问住了。

名教师雷厉风行,在两秒之内做下决定:”那我你各一间,原祈自己客厅。”

如果再给姜如生一个机会,他绝对不会没过脑子地直接开口,导致事情彻底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可在那个当下,怀揣着秘密的小人一点都不光明磊落,姜如生几乎是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开口:“不行!他住客厅我半夜怎么起来上厕所?”

颜洛定定看了姜如生两秒,那眼神太犀利了,跟激光枪扫射似的,将姜如生钉在原地,心里的想法仿佛无所遁形。

两秒后,颜洛耸耸肩,拍了拍姜如生的肩膀:“那你看着办,这新房我占了。”

姜如生浑身紧绷的肩膀被拍地一颤,迟两秒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还是那句话,沉疴这东西,别揭它,它就是个好疴。

颜洛收拾完行李之后决定去酒店后面的沙滩上看海,姜如生提出陪同,颜洛说:“原祈不是快到了吗?你要不先留下来接他?晚上我们一起吃饭。”

“也行。”

见颜洛坚持,姜如生也不再多说什么,正好他有个电话会议需要在房间里处理一下。

原祈没颜洛那么好的待遇,他是自己找到房间的,姜如生给他开门的时候耳朵上还挂着蓝牙耳机,嘴里飙着一串鸟语。

姜如生示意他自便之后自己重新回了书房。

等到二十分钟之后姜如生终于结束会议打开书房门出来,就见原祈还端正坐在沙发上,正透过落地窗望着窗外的东海,一个巴宝莉的手提行李包原封不动地安放在他身边。

“你没理行李?姜如生刚开完会头晕脑胀,对当下的场景没多想就问出了口。

原祈从窗外收回眼神,将目光在姜如生身上定了一秒,随即移开,他语气平淡地问:“你住哪间?”

颜洛和姜如生白天都没有关门的习惯,姜如生站在两扇对门中间,指了指自己这间:“我住这,你……”

姜如生本想说正好反正你行李也没动干脆就住沙发……结果还未出口,就见原祈起身提起自己的手提包,无视了姜如生未竟的话,径直走向他的房间将包一把扔在了房间里的茶几上。

姜如生:……

姜如生的心里状态有点奇妙,他看见原祈自然的动作说不上自己什么感觉。

但他也很清楚,说什么感觉都没有也是不可能的,如若真的无所谓,他就不会下意识对颜洛撒了谎。

在原祈的事情上,他总是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自己的真实想法,这让他自己觉得自己有些卑劣,是个小人。

小人汲汲营营地保留残存的私心,他躲在阴暗处会为一点回应而窃喜,也会为一句欺骗而愧疚。

他就这么矛盾着,矛盾着,不断压榨着自己的内心空间,直到这个空间窄到他连转身都变得困难,待到那个时候,他终得直面那盛大又刺眼的天光,和天光之下无所遁形的真心。

太阳落山之后,颜洛从海边回来了,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姜如生房间茶几上陌生的手提包,随即收回视线神似自若地跟原祈打了个招呼。

晚饭是姜如生定的,一家环境还不错的农家乐,夜风凉爽,他在户外挑了个海边长廊上的桌子,栏杆之外就是在黑夜之中翻涌的海潮。

都是在滨海城市长大的孩子,上了岛没有任何不适应,连海鲜都是小时候最熟悉的味道。

都说味觉是五感之中最能唤醒记忆的一感,姜如生觉得不无道理。

“这蛏子肥,不像我们高中的蛏子,干巴得跟什么一样,那时候吃完塞牙肉我都拿壳舀底下的葱油汁喝。”姜如生被这丰乳肥臀的蛏子精美坏了,好吃得眼睛都眯起来,摇头晃脑的。

颜洛看着姜如生的样子觉着有点好笑,手闲着没事将肥的蛏子挑出来往姜如生那面拨了拨。

原祈显然就没有颜洛的高尚品德,这人败坏气氛打击报复一把好手,张口就来:“真行,你也不想想那蛏子多少一斤,这蛏子多少一斤,你当学校做慈善呢……还葱油汁,油得要死亏你还能全喝下去。”

姜如生白了原祈一眼:“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原祈乐了,倒反天罡呢搁这儿,冷笑一声怼回去:“真哑巴还说别人。”

“嘿!你说谁哑巴?”姜如生撸起袖子。

“谁挨一刀谁是哑巴。”原祈眼神都没分姜如生一个,老神在在在菜盘里拨弄。

姜如生这个气啊,他抓着原祈的小动作立刻发起攻击:“没声儿不可怕,没素质才可怕,你在菜盘里拨弄啥呢,拨完了我和颜洛还吃不吃了?”

颜洛坐对面摆摆手,生怕被波及:“别带上我啊,我本来也不吃蛏子。”

原祈终于抬起头看了姜如生一眼,看起来像是被弄得有点没脾气。

姜如生从原祈的目光中觉察出一丝诡异的无奈,他重新低头看向那盘蛏子……只见粘在蛏子上的葱被一点点挑出来,全部堆在了原祈的餐盘上。

姜如生有点毛病,他从小就热爱葱油味的一切,但对葱深恶痛绝,一吃就吐,这事儿连他那便宜爸妈大概都不知道,但原祈知道。

姜如生突然跟瘪了气的球似的,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这人虽然没笑脸,但胜在对姜如生那份关切倒是实实在在的。

颜洛一直无言含笑坐在对面,看见原祈的动作只垂下眼皮往嘴里送了口蔬菜。

很多时候,回忆是能够被复刻的。

就像他们三个人坐在这里,哪怕时过境迁,有些习惯与偏爱都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化。

但也有不同,就好似一开始的斗嘴过后,他们还是重新变回了三十岁的成年人,成年人的世界里,少了率真,多了边界,聊的多是境况和际遇,但这其实是好事,往事不可追,当下才是难能可贵。

姜如生发现他们三个人之间其实是能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的,哪怕曾经好似头破血流,但大体是时间实在是过去了太久,那些年少的陈茵终究还是被时间留在了过去。

边界划出的微妙平衡是他们的友情还得以延续的基础,姜如生其实一直很感恩这份平衡。

好似你不提我不提,曾经的一切就没有发生过。

我们还是久未见面的老友,难得碰见了,就斗斗嘴聊聊近况唠唠家常。

但即便是这样,其实心里吊着的那根弦始终也不会彻底放下。

回到房间的时候姜如生几乎是松了一口气,被原祈敏锐地发现了。

“累?”原祈在挂自己的衣服,转头望向姜如生。

“啊,”姜如生没想到自己叹口气都能被人抓住,“没有。”

原祈收回眼神,继续收拾他的行李,片刻后声音不高不低在房间内响起:“跟我和颜洛在一起会让你觉得有压力么?”

姜如生诧异抬眼,原祈根本没回头,他却觉得自己在原祈面前仿佛被看了个干净。

那消失的声带息肉仿佛去而复返,姜如生一时感到喉间哽塞,他还想装一装。

“怎么可……”

“姜如生,”原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整个人转过身面向姜如生。

“我怎么可能猜不透你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更一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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