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这是……”原祈还是有些迟疑。

“聘礼。”姜如生不厌其烦地重复。

“所以你是来?”

原祈挑眉,目光从姜如生身上扫过,定制衬衣西裤以及锃亮的皮鞋,最后回到他的脸上。

“下聘。”

姜如生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周围。

“大家好,我是原祈的男朋友,我叫姜如生。今天第一次正式上门,因此给各位准备了点薄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大家安心收了,之后还请大家在工作上多多支持和照顾原祈。”

几句话该说的不该说的,得体的荒唐的全抖落出去了。

一时间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被这公开踢柜门的行为给吓着了。

但奈何姜如生的表情太过坦荡,几句话说得礼貌又漂亮,再纠结于性别反而让人觉着自己跟个老古董似的,不太体面……况且,姜如生虽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大家也不是傻子,礼盒打开一看清一色牌子货,公司人不少,这一大笔花下去……

比起性别,众人更是惊叹:原总这是谈了个什么大款!?

姜如生好看又招人,就这么一会功夫已经又几个胆子大点的工程师和前台姑娘们围在了他的周围,上下打量着这个稀罕物,有几个甚至已经掏出手机在拍了。

姜如生见了也不躲,甚至对着其中一个镜头笑了一下,那个举手机的人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了。

“手机都收起来,拍了的都删了。”

姜如生还没说什么,原祈倒是先发了难,几步上前将姜如生挡在了自己身后。

“别啊,删了干嘛,这不都是见证人么?以后你要是反悔了在座都是收了我的小礼物的,算我这边的人。”姜如生探出头得得瑟瑟的,算得挺好。

“快点,都删了。”

原祈挺执着,盯着最前排几个大胆的一个个删干净,在众人可惜的哀叹声中转身走回姜如生身侧,在大家不注意间捏了捏姜如生的手。

“不用,”他绷着张脸,低声说,“不会反悔。”

姜如生哪里看不出原祈的小心思,但有人乐意吃醋,他当然选择纵着。

草,可爱死了!

很快,跟上来的大黄指挥着几个人将礼物全都分了下去,电梯厅陆续空了,最后只剩下了姜如生、原祈以及一个真正的老古董。

程立从刚才起就没反应过来,这会儿姜如生都站跟前了,他还有些搞不清状况。

“男……朋友?”

毕竟是个分不清海澜之家和海蓝之谜的老古董,那分不清男朋友和男性朋友,也是情有可原。

姜如生正准备再次开口自我介绍,就感到有人从后背环住了他,原祈贴在了他的身侧。

“程总,这是我男朋友,我的对象,我的爱人。”原祈郑重地解释。

连用三个词,一个比一个严谨,彻底断了程立想要逃避的退路。

“这……这也太……”

程立的老花镜滑了下来了,他甚至没顾得上推,就那么滑稽地挂在鼻梁上,眼睛在镜片上方瞪着原祈和姜如生,像一台老旧的电脑正在努力加载一个超大的文件。

姜如生善解人意地没有催他。他站在原地,面带微笑,姿态从容,甚至还有空伸手帮原祈把衬衫领口的一根狗毛捻掉。

原祈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够了”,姜如生的眼神回过去的意思是“还没正式开始呢”。

大黄神出鬼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电梯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两个小礼盒,见状也没立刻上前,就站在旁边看热闹。

程立的目光从原祈脸上移到姜如生脸上,又从姜如生脸上移到大黄脸上,最后落在那堆已经分得差不多的“聘礼”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文件终于被加载完毕。

“小原,你……你什么时候……”他斟酌着用词,“有这方面的……倾向?”

原祈看了姜如生一眼。

姜如生替他回答了:“程总,这不叫倾向,这叫选择。他选择了我,我选择了他,跟倾向没关系。”

程立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天这个浪,确实有点大。

他重新把老花镜推上去,端详了姜如生几秒。

这个年轻人,从走进来到现在,没有一丝慌张,没有半点怯场,该笑的时候笑,该正经的时候正经,说话滴水不漏,做事面面俱到。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他让原祈去相个亲的时候,原祈说的那句“不用了”,原来不是客气,是真的不用了。

“程总,”姜如生从大黄手里接过礼盒,双手递过去,“这是给您的。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听原祈说您爱喝茶,就挑了一饼普洱,年份不算太老,但胜在仓储好,您尝尝。”

程立接过盒子,低头看了看,包装朴素,没有花里胡哨的烫金和绸带,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这种包装的茶,比那些花里胡哨的贵多了。

他打开盒盖,凑近闻了闻,那股干净醇厚的茶香让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这茶……”

“您喜欢就好。”姜如生笑着说,然后从大黄手里接过最后一个礼盒,递给程立,“这是给您夫人的,一条羊绒围巾,颜色是柜员推荐的,说这个年纪的女性都喜欢。您帮我转交,我就不专门登门了。”

程立抱着茶和围巾,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手里这两样东西有点烫手,收了就跟……喝了媳妇儿的敬茶似的,不点头也得点头。

他偷摸着瞥了眼原祈,这人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他注意到原祈的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垂在身侧,指尖碰着姜如生的手背,若有若无地搭着。

“行了,”程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被晚辈打败之后的那种无奈。

“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说了算。我这个老头子,不瞎操心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小原啊,你下次直接跟我说清楚,别让我当这个恶人。”

原祈嘴角动了一下。

“我说了,‘不用了’就是我有。”

“那谁知道!”程立的声音又拔高了半度,横眉一束竖。

他抱着茶和围巾,转身走回办公室,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中午那个饭局,我帮你推了。你要有空的时候,就带你……对象来家里吃个饭,你阿姨老念叨你。”

原祈看了姜如生一眼,姜如生微微点了点头。

“好。”原祈说。

◇ 第113章 N113-半句再见

程立大体还是郁闷,门砰一声带上了。

姜如生转头看着原祈,压低声音说:“你老板挺可爱的。”

“是个很好的长辈,很照顾我。”原祈说。

“那真挺好,”姜如生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三个词,男朋友,对象,爱人。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一直面不改色的原祈耳朵尖可疑得红了。

他没有回答,转身往自己工位走,姜如生笑嘻嘻跟在他后面,经过那些格子间的时候,那些工程师们还在偷偷地看他们。

有一个胆子大的在姜如生经过的时候小声说了一句“姜总好”,姜如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个人一眼,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桌上放着一盒还没拆封的钢笔礼盒。

“你认识我?”姜如生问。

“不认识,但刚才发礼盒的时候,黄助介绍说您是环亚的姜总。”年轻人挠了挠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朴实的紧张,“谢谢您的钢笔,我会好好用的!。”

姜如生瞅了大黄一眼,大黄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一种“做好事不留名”的得意。

“不用谢。”姜如生收回眼神,对那个年轻人笑了笑,笑得漂亮得紧,“好好干,原祈说你们团队很厉害。”

年轻人被这句夸奖砸得有点发懵,旁边的同事们也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姜如生。”

不远处,原祈已经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了,面色不虞地看向他们这边。

“还不过来?”

姜如生心里笑死了,一路飘着过去的。

原祈的办公室十分干净,跟样板间似的。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水杯,一盆快死了的多肉。

姜如生拿起那盆多肉看了看,土已经干裂了,叶子发黄发软,看起来至少一个月没浇过水了。

“这盆东西还活着,真是个奇迹。”姜如生评价。

“那是我入职的时候程总送的。”原祈把多肉从姜如生手里拿过来,放在桌上,“说是它每年春天都会活过来。”

“现在是夏天。”

“那就是在休眠。”

姜如生看了原祈一眼,觉得这人应该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但他没有拆穿,因为原祈的耳朵尖还红着,红得让他觉得这个人有点可爱。

当然,这句话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走?”原祈问。

“赶我走?”

“不是。”原祈顿了一下,“我两点有个会。”

“那我两点之前走。”姜如生鸠占鹊巢,毫不客气地坐在原祈的转椅上,转了一圈,“你忙你的,我坐会儿。”

原祈看着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占了那个位置,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他没有说什么,从旁边拉了一把折叠椅过来,在姜如生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面对着那个快要死掉的多肉。

“程总说的那个饭局,”姜如生不会儿突然开口,“对方女儿,学设计的,长得还挺好看?”

原祈偏头看了他两秒,突然气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自有办法。”

“大黄。”

“怎么说话呢,大黄多老实一个人。”姜如生义正言辞地维护自己的金牌助理,“他真的挺老实的,道德败坏的事儿他干不了一点。”

原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自己信吗”。

姜如生没忍住,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那颗“瑕不掩瑜”的痘痘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原祈看着那颗痘,伸手碰了一下。

“别碰,会留疤。”姜如生躲了一下。

“怎么这么臭美。”

“你才臭美。”

他们就这样坐在原祈的工位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毫无营养的废话。

办公室门口的人来来去去,有人经过的时候会放轻脚步,有人会假装不经意地超里头瞟一眼,有人会跟旁边的人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没有人上前打扰,因为原祈虽然平时话不多,对谁都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今天他的表情明显不一样。

不笑,也不冷,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像是整个人都松动了的、从里到外都透着舒坦的感觉。

两点差十分,姜如生站起来。

他把转椅推回原位,把那个快要死掉的多肉往有阳光的方向挪了挪,又把原祈桌上的水杯拿去茶水间续满了水。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原祈就跟在他身后,不说话,也不帮忙,就那么跟着。

“我走了。”姜如生在电梯口停下。

“嗯。”

“没事儿多笑笑,你看人家都说你严肃。”

“嗯。”

“那盆多肉浇点水,别真的养死了,程总送的。”

“嗯。”

姜如生看着原祈那张“你说什么我都嗯”的脸,忽然伸手,在他的耳朵上捏了一下。那只耳朵还是红的,被捏之后更红了。

原祈没有躲,只是闭了一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走了。”姜如生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原祈还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

姜如生忽然产生一种冲动,他一个箭步冲出了电梯,吻上了原祈微凉的嘴唇。

在原祈怔愣之际,他已经功德圆满迅速撤回,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瞬间,他看见原祈的舌头打了个圈儿,舔过了刚被亲吻的唇瓣。

草,他想他有点不对劲了。

他靠在电梯墙上,盯着那扇合拢的门,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不就是亲了一下吗?又不是没亲过。在家里亲过,在车里亲过,在沙发上亲过,在床上亲过。可在公司电梯门口亲,这是第一次。

在随时可能有人从楼梯间走出来的地方亲,在随时可能有人按下电梯按钮的地方亲,在一整层楼的人都知道他是谁、他是谁的男朋友的地方亲。

娘的,这事儿就不能多想,越想越心口发麻。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前台小姑娘还还在欣赏那支黄玫瑰,看见姜如生出来,眼睛一亮。

“您这就走啦?”

“嗯。”姜如生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是红的,因为他的耳朵和原祈的耳朵一样不争气,一有风吹草动就红得像煮熟的虾。

“您慢走!”小姑娘冲他挥手,手里的黄玫瑰晃了晃。

姜如生走出写字楼,盛夏的阳光晒在脸上,热烘烘的。

他坐进车里,一脚发动引擎,把空调开到最大,冷风呼呼地吹着她的脸,好一会儿,他才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降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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