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 骨头像被拆开重组了一遍。

出云霁蔫蔫地坐在阿布扎比机场的候机室里,魂还飘在平流层没跟下来。

胃里空荡荡地抗议着。

走进便利店,琳琅满目的零食激活了神经。

薯片!

眼睛亮了。

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包装袋时,脑海里却猛地跳出忍足侑士的脸,他皱着眉头叮嘱:“少吃零食,对胃不好。”

手指像被烫到一样, 倏地缩了回来。

“唉……” 无声叹气,认命地转了一圈,最终只拿了一盒酸奶和一包苏打饼干。

找了个角落坐下,出云霁撕开饼干包装,生无可恋地啃着,最爱的酸奶也觉得有点索然无味。

吃着吃着,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被忍足管习惯了,他人不在,她都不敢造次。

这是什么超自然的魔力啊。

掏出手机,试图转移注意力。

看了好多天文学院同学发的照片, 几乎都是樱花雨,东京的樱花和奈良比起来也不相上下。

东京现在是几点?他应该起床了吧?

虽然在春假, 但是有些实验不能停, 他基本每天都会去实验室看进度。

Stop!别想他!

猛地掐断思绪, 把注意力强行拉回手机屏幕, 品牌方发来马耳他入住的酒店信息。

好好干活!赚钱要紧!

登上飞往马耳他的航班,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 挺好。

七个小时的航程,耳机一戴,眼罩一拉, 隔绝世界,放任自己坠入昏沉的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钻入鼻腔,将她从混沌中唤醒。

“女士,请问您需要A餐还是B餐?” 空乘温柔的声音响起。

迷迷糊糊掀开眼罩,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A餐,谢谢。”

“好的。”

空乘转向她旁边的座位,“先生,请问您需要A餐还是B餐?”

一个低沉、温和,熟悉到让她灵魂都震颤的声音响起:“B餐,谢谢。” ! ! !

出云霁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忍足侑士? !

就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 !什么时候来的? !

忍足对她的震惊毫不意外,只是微微歪头看她,唇角有极淡的弧度:“睡醒了?”

“你……你怎么在这里?”

“去马耳他啊。”

“你去马耳他干什么?!” 出云霁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迹部在那边有个合作的葡萄酒庄园,委托我过去帮忙看看。” 忍足推了推眼镜,条理清晰,理由充分,表情坦荡得无懈可击。

出云霁:“……”

她张了张嘴,看着他那副公事公办、理直气壮的样子,满腹的疑问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就在这时,空乘微笑着将两份飞机餐递过来。

忍足自然地接过她的A餐,放在她面前小桌板上,抬手示意空乘:“麻烦给她一杯温水。”

他侧过头,看着还有些懵的出云霁,语气带着点无奈,“我一坐下你就睡着了,睡了快四个小时。喝点水,嘴唇都干得起皮了。”

出云霁呆呆地接过,小口啜饮,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舒适。

打开饭盒盖,是香喷喷的咖喱牛肉饭。

好香……

管他为什么在这里,先吃饭!

她不自觉把身体往窗边靠了靠,拉开和他的距离,然后开始埋头炫饭,动作带着点发泄般的用力。

突然,一块炖得软烂、色泽诱人的鸡肉被夹到了她的饭盒里。

“你爱吃的,多吃点。” 忍足的声音响起,很自然。

出云霁的动作顿住了。

看着那块肉,又看了看忍足饭盒里明显少了一块的空缺。像一道漏风的口子,在几万米的高空呼呼作响。

默默把那块肉又夹回了忍足的饭盒里。

“不行,不吃。”

“你讨厌我?”

忍足低头看着那块肉,额发垂下,看不清表情。

“没有!”

出云霁脱口而出的话立时点亮了他的希望,抬起头看向她躲闪的眼神:

“……那是嫌我脏?不想要我碰过的吗?”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我在减肥!” 出云霁打断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理直气壮。

“你不胖。”

“不胖和瘦还是有区别的。奈奈子给我拍照能修图,这次是给品牌拍,总不能让人家后期帮我把脸p小一圈吧?”

忍足:“……”

看着她尖了不少的下巴,还有明显清减的轮廓,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瘦成这样还减?

肉一点更好看啊,品牌真没眼光。

避雷。

吃完这顿气氛微妙的飞机餐,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出云霁重新戴上耳机,身体使劲往窗边靠,侧头看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假装专注。

忍足则看着一本医学期刊,翻页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慢了许多。

一种尴尬又紧绷的安静。

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但飞机上显然不是谈心的好地方。

随着广播里传来即将进入马耳他空域的通知,舷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原本湛蓝的天空被厚厚的灰暗云层取代。

飞机开始出现轻微的颠簸。

出云霁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座椅扶手,默默检查自己的安全带。

讨厌这种失重的感觉,就像一叶小舟在波涛中起伏的不确定。

忍足合上手中的期刊,低声安慰她:“别怕,只是气流颠簸,没事。”

出云霁点了点头,没说话,心里默默祈祷着快点平安落地。

然而,世界上有种墨菲定律,叫怕什么来什么。

短暂的平稳之后,飞机猛地向下一沉,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左右摇晃,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扇了两个耳光。

“啊——!”

“OMG——!”

“上帝保佑——!”

机舱里立刻响起几声短促的惊叫。

出云霁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背后冷汗直流。

我靠!不是吧? !

要交代在这里了? !

我的意外保险买了什么额度的啊,能赔付多少,够不够给妈妈养老一辈子?

下一秒,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覆上了她冰凉颤抖的手。

忍足把她的手指从扶手上掰开,然后包进自己的掌心。

他也紧张起来,两个人的冷汗交织在一起,像天际冰冷的雨,缠绕又绝望。

“你怕吗?”忍足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问题是怕不怕死,出云霁听出来了。

“怕的。”虽然嘴上说着向死而生,但当死亡的恐惧悬在头顶的时候,她还没修炼出微笑面对的本事。

“我也怕。”忍足苦笑。

“那你不要笑了,看起来完全安慰不了我。”出云霁咬紧牙关。

“那你对我笑笑,好久没看见你了。”

“笑不出来啊。”

到底是为什么他还能在这种情况下说出“好久不见”的控诉和情意啊?

剧烈的颠簸再次毫无征兆地袭来,猛地向下一沉。强烈的失重感攫住了每一个人,胃袋猛地被提上半空。

顶灯噼啪熄灭,明灭不定的应急灯取代了光明,投下鬼魅般的阴影。

刺耳的警报声中,氧气面罩哗啦啦地从头顶弹开,垂落下来,在剧烈摇晃的空气里疯狂舞蹈。

“女士们先生们,请保持冷静!系紧安全带!戴好氧气面罩!”

空乘急促的声音透过广播传来,也被颠簸切割得断断续续。

刚戴好面罩,她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拉向旁边,熟悉的气息将她牢牢包裹。

忍足的手臂钢铁般紧紧箍住她的肩膀和后背,将她整个上半身都护在了怀里。

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扶手横在他们中间,忍足也在颤抖。

“阿霁。”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听得出云霁一阵鼻酸。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拥抱你。”

“希望不是最后一次。”

“呸呸呸,别乌鸦嘴啊,说点吉利的行不行?”

出云霁闭着眼睛,把脸深深埋进忍足的怀里,双手死死攥紧了他胸前的衣服,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身上熟悉到令人落泪的气息,此刻成了混乱和恐惧中唯一的锚点。

“忍足医生你意外保险买了吗?受益人都是家里人吧?有没有买最高份额,这个航空公司的赔付也不知道怎么样。”

出云霁想,如果真的出事了,好歹忍足父母还能拿到一笔钱,失子之痛大概也许能稍微减轻一点吧。

“这种时候还在想钱啊?”

“那不然想什么?”

“不能想想我吗?”

“你就在我身边啊。”

忍足沉默了,是开心的沉默。

她说的很对,现在此刻,万米高空,什么枷锁都没有,只有他们,在彼此身边。

颠簸还在继续,空乘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绝望,机舱里的哭腔铺天盖地。

忍足看到旁边的乘客掏出手机在写遗言。

“如果马上要死了,我有话想对你说。”

忍足低头亲吻了她的头发,手臂收得更紧了,他将横在中间的扶手收起,就好像将这些日子的分离尽数拨开。

两具身体紧紧依靠,在错过的日夜里,彼此思念的情感充盈起来。

出云霁心头直跳,不知道是因为飞机的摇晃失控,还是因为预感到他接下来的话。

死亡的恐惧来得这么真实,她脑子里闪过斋藤奈奈子的那副言论:

【所以,至少等我到了黄泉比良坂,见到伊邪那美大神,我可以骄傲地说:‘老娘这辈子,轰轰烈烈地爱过桦地! ’ 而不是垂头丧气地说:’哎呀,走完这一生我才想通,原来我爱他呀! ’ 那多晚、多可惜啊! 】

走到结局的时候,才知道可惜。

难道上了黄泉路,走过三生桥,回首望乡台,端起孟婆汤的时候,她才会后悔吗?

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截断了忍足准备说话的机会。

“……要是真死了……我要回中国喝孟婆汤……你要去见伊邪那美……我们在黄泉路也遇不到了……”

忍足侑士的深情告白被彻底卡在喉咙口,在生死关头,她在想这个? !

情绪都铺垫到这里了,她居然还生生打断了? !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更用力地将她箍进自己怀里,手臂收紧到极限,仿佛要将她揉碎,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闭嘴!”在她耳边低吼,声音微微发哑,难得露出近乎凶狠的霸道:

“飞机要是真出事,瞬间爆炸。”

“我和你的血肉会融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分开了。”

“孟婆也好,伊邪那美也好,谁都管不了我们。”

“你再也不能离开我。”

剧烈的颠簸还在继续,机舱内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在被忍足拥抱的狭小空间里,出云霁紧绷的身体被这带着血腥气的宣告而软化了,奇异地松懈下来。

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松开,试探性地环抱上了他同样紧绷的腰背。

忍足感受到了她的变化,心中的狂喜让他眼眶发酸。珍而重之的吻上她的头顶,环着她肩膀的手慢慢从脑后抚上她的脸颊。

冰冷发抖,不用看都知道肯定苍白。

她下意识蹭了蹭他的掌心,也是冷汗一片。

“阿霁。”

“我在。”

他们此刻相拥,像一对真正的恋人。

作者有话说:飞机颠簸的恐怖真的一点不想回忆了。

之前从上海飞新疆,颠簸得感觉差不多要见孟婆了

我们小侑真是好会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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