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情报贩子

由夏至秋, 天气开始变凉,东京街道上的树不再是沉甸甸的墨绿,一转染上锈红色, 像被时间拿着熨斗烫过。

天空一片灰蒙蒙。

某地的小巷中行人来往匆匆, 一个个耸着肩膀低头看路, 把下半张脸藏进衣领谁也不肯看谁。

一扇不起眼的防盗铁门开了又关, 掩住背后一条向下的楼梯和通道。

那里隐藏着整个东京乃至日本,灰黑交错地界的重要情报交换场所之一。

地下酒吧。

噔噔噔——

高邦骑士皮靴清脆踏在地面,自楼梯拾级而下防盗门透出的光被一道曼妙的身影遮挡。

守在酒吧门口的黑衣人眯眼一看,慌忙恭敬地低下头。

“贝尔摩德大人, 您怎么亲自来了?”

女人一身利落的黑色皮衣, 金色波浪长发在昏暗的走道如绸缎般光华,她随意抬起手,把摩托车头盔交给黑衣属下。

“如果不是你们三番五次没请到人,我也不会亲自出马。”

她骑着摩托车一路赶过来,脸上却不见风尘仆仆, 举手投足都带着说不出的风情和从容。

黑衣人半点不敢欣赏, 额头上渗出细汗, 愤愤不已道:“不过是一个情报贩子,组织看上了他想必也不敢拒绝。”

贝尔摩德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抬手去开第二扇门。

黑衣人亦步亦趋就要跟上。

进去之前, 贝尔摩德动作停住侧过头,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手搭在门上,声音微冷:“既然是情报组的人,就不要学琴酒行动组的做派,再让我听见一次你知道后果。”

说完她不等回应,推门而入。

酒吧的空气中混着酒沫和香烟的闷浊, 身边或男男女女挤在一起调笑,或独自一人对着电脑敲敲打打,紧皱着眉头破口大骂。

明明是光芒万丈的美人,贝尔摩德走在在这种地方也毫不违和,反而凸显了气质中暗藏的危险。

她目的明确,径直绕过前面几个卡座,走到光线暧昧昏黄的角落停下。

卡座上,穿着修身马甲的金发青年靠着椅背百无聊赖把玩着一副扑克,手上熟练地洗牌、切牌,视野范围突然多出两双鞋也没有抬眼。

“说过了,我对你们组织不感兴趣。”

贝尔摩德在他对面坐下,双腿优雅叠放:“不,这次我是来做生意的,”

金发青年洗牌的动作顿住,灰紫色眸子一抬,平淡又带了点兴味。

他勉强打起一点精神:“千面魔女,没想到我还能有这个荣幸。”

在他观察这个女人的时候,贝尔摩德也在观察他,两个以狡猾著称的情报人员迅速收集着肉眼可以看见的信息。

这就是她和朗姆都在争抢的情报贩子,看上去比传言中要年轻一些。

安室透,前段时间在北海道崭露头角的情报新人,能力卓越、人脉神秘,更重要的是野心和实力匹配。

原本他和日本那些多如牛毛的情报贩子没什么不同,直到一个月前从意大利回来,放出消息说自己有岩永组遗落在外的一批武器和走私线路的情报。

之前岩永组跟彭格列昙花一现的交集无人不知,但具体情况除了两个已经死了的BOSS外谁也不清楚。

没有人知道当时他们有没有转移一部分财产到海外。

收到消息的日本黑.帮都没有轻举妄动,全都把目光投向了岩永株式会社“遗孤”,只可惜岩永次郎得知后并没有立刻回应。

但安室透显然是个聪明的,连着几天各种相关情报从指缝中泄出,十条里夹一条财产的消息,还非得传到岩永耳朵里,叫人好奇得挠心挠肺。

后来不知道他卖了条什么情报,岩永次郎终于忍不住出手,连夜把买情报的人做掉,还在酒馆里堵住了安室透,变相证明消息真实可靠。

至此,这个情报贩子的名声彻底打了出去。

别的不说,至少岩永组遗产的消息一定保真,在这笔钱被黑.帮吞干净之前他都是个香饽饽。

香饽饽本人丝毫没有这个自觉,安室透也不避风头继续活跃在各个灰色场所,不知道是无知无畏还是对自己实力绝对自信。

听到是生意,金发青年正眼看了过来,彬彬有礼做了个请的手势,放下扑克牌手搭在膝上。

“先说说你们想要什么。”

“不急,”贝尔摩德食指晃了晃:“在此之前我想知道,你惹来岩永的那条消息还在手上吗?”

“那不是关于财产的情报,”安室透不回答,顾左右而言他。

贝尔摩德追问:“那是什么?”

安室透面色不改:“抱歉,无可奉告。”

“那就是是被封口了,”贝尔摩德了然,也并不觉得意外。

事实上,能从岩永次郎手底下活着出来,也是这个情报贩子的口碑之一。

她驾轻就熟用话语挑动人的情绪:“那你呢,甘心吗?”

安室透眸色一暗:“你想说什么。”

贝尔摩德对此熟视无睹,不疾不徐回答他刚才的问题:“组织要的,是你手上的所有情报,以及未来你会获得的消息。”

“……”

须臾的沉默,安室透只是笑了笑,起身整理马甲打算离开。

黑衣人上前一步想要拦住他,被贝尔摩德一个眼神制止。

女人红唇轻启:“你的人和渠道还是你的,而我们,则为你提供搅弄日本黑.道的更大的舞台。”

金发青年停住脚步。

贝尔摩德没有看他,抬手让服务生送来两杯威士忌。

很快就准备好的服务生临走前躬身:“慢用,贝尔摩德大人。”

将这句敬语听了个清楚,安室透嘴角恰到好处一提,弧度转瞬即逝。

“既然不是普通情报,组织当然不会拿金钱珠宝、美人名车来换,”女人敛眸,摇晃着玻璃杯注视里面琥珀色的液体:“你凭几条情报引来地下世界的注目,无论为的是什么。”

“以组织的势力都能满足你。”

安室透转身,眉峰一挑:“我不习惯听命于人。”

贝尔摩德轻笑:“只要拿下岩永那笔财产,你就能获得自己的代号。”

在金发青年幽深考量的目光中,她将桌上另一杯酒推出,指甲轻敲在玻璃杯侧,在嘈杂中发出一声叮铃脆响。

“Bourbon Whiskey.”

……

良久无声,久到让人以为这样的条件都不足以打动他。

终于,安室透弯腰拾起桌上的酒杯,低头浅抿一口:“味道不错。”

“或许我们可以换一家餐厅细聊,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你,贝尔摩德小姐,”青年动作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绅士。

“当然,”贝尔摩德笑声悦耳,欣然同意:“秋冬之际正适合品尝红酒鹿肉。”

“洋酒的酒精在火焰中燃尽,不留痕迹,但所有沾染过的食材都会留下芳醇的酒香。”①

安室透了然露出笑意:“就像你们一样。”

“不,”贝尔摩德眼神戏谑:“是像我们一样。”

“我们……”

安室透沉吟片刻缓声问:“贝尔摩德,还有琴酒?”

在黑衣组织中,除了千面魔女以外大部分人都隐藏身份名声不显,特别是行动组成员。而琴酒的代号已经超出了情报贩子能够知道的范畴。

贝尔摩德笑容不变,眼神在深处骤然锋利。

不等她询问,安室透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上面的按钮:【既然是我情报组的人,就不要学琴酒行动组的做派,再让我……】

里面清晰传出女人的声音。

他伸手从身边的黑衣人身上取出一枚监听器,在这人惊骇的目光中放回了自己口袋,眉目粲然:“只希望不要是这种家伙。”

“当然,”贝尔摩德一眼扫过下属,笑容风情万种:“你会知道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昏暗的酒吧,安室透先行一步,为女士推开大门。

身后,贝尔摩德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一次问:“现在可以说岩永次郎买断的情报是什么了吗?”

安室透停下脚步,目光那道精明的光倏然晦暗危险,嘲弄地笑了一声:

“也没什么。泉千枫,就是岩永次郎的BOSS,没能在条子围剿中逃出来是因为他在背后放了冷枪。”

*

秋雨终于淅沥沥落了下来,打湿办公室窗外的树叶,水珠一颗颗晶莹剔透地落下。

秋叶柊此刻正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窗外景象出神。

青年看起来很苦恼,非常苦恼,看一眼桌上“优秀教官”的奖章,又看看外面,就忍不住去揉太阳穴。

以至于鬼冢八藏推门进来吓了一跳,大步走上前关心:“怎么回事,下雨天旧伤又疼了?”

“哦,”秋叶柊回神,手指下意识去碰腰后的枪伤疤痕,伸到一半收了回来:“不是,现在还没什么感觉。”

“鬼冢教官,您回来了。”

“是的,秋叶同学,我回来了。”

听他说没事,鬼冢八藏松了口气,转头露出一双死鱼眼:“你这‘尊师重道’的游戏玩几个月了,还没玩腻?一直这么叫我瘆得慌。”

“……”

沉默半晌,秋叶柊一口否认:“不行,我要以身作则。”

他这段时间想了很久,怀疑降谷零那件事的源头之一很可能是自己对鬼冢的态度出了问题,下定决心打算改正。

不明白好好一个人哪出了毛病,鬼冢八藏点头,索性任他接着玩:“……行吧,希望你能坚持住。”

紧接着,他又忍不住问:“都放假了,你最近还在忙什么呢?”

秋叶柊低头,面前摆着自己的笔记本和奖章,在鬼冢八藏走近前动作迅速合上了笔记本,实话实话:“只是在反思。”

他想了想,把奖牌的系带叠好,起身打开了储物柜,里面一模一样的奖章还有三个。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也不适合当教官。”

鬼冢八藏看他对着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优秀教官”说出这话,嘴角抽了抽:“怎么着,干了一圈发现地球已经没有能装下你的职业了?”

“……我也就干过警察和教官,”秋叶柊眼神瞬间无奈。

黑.帮BOSS不算,那个没人发工资。

吐槽归吐槽,自己的学生还是自己了解。

看在这小子安安分分叫了几个月教官的份上,鬼冢八藏还是别扭安慰:“放心吧,无论是警察还是教官你干得都非常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你的问题。”

秋叶柊有些迟疑地回头:“……不是我的问题吗?”

“没错!”鬼冢八藏一口咬定:“你得学会从别人身上找找理由,不要一天天盯着自己不放,这不是什么好习惯。”

从别人身上找理由,这能怎么找……

难道全怪在降谷零身上,再把他打一顿吗?

秋叶柊觉得自己遇到了三段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挫折,最后只能愤愤关上柜子:“就是仗着我揍不了他了才这么肆无忌惮吧?!”

闻言,鬼冢八藏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压下自己好奇的表情:“所以到底是什么情况,需不需要我帮忙?”

秋叶柊半个字都不想说,习惯性一个“滚”字还没说出口立刻咬住了,换上一副温和纯孝的面孔,抿唇微笑:

“管好您的学生,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哈?怎么又跟我扯上关系了?”

“不是你让我从别人身上找问题吗。”

“所以你就找上我了??”

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秋叶柊索性不再去想:“说不定我就是替你挡了灾,快谢谢我。”

“嘿,还谢谢你。”

鬼冢八藏就知道这小子装不了多久,没想到这么快就露馅了,当即撸起袖子勾手:“走近一点,让我好好谢谢你。”

秋叶柊不听反而后退,在老教官的拳头前立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忘了个干净:“别冲动鬼冢教官,你打不过我的。”

“没事,你不会还手。”

“你不要太自信、鬼冢你先站那别动!”

不等两个因为假期无聊到发慌的教官战成一团,座机铃声骤然打破办公室的愉快氛围。

两人停下动作,对视一眼:“谁的电话?”

秋叶柊凑上去看,只觉得有些眼熟,报出那串数字。

“阵平那小子的,”鬼冢八藏走上前接起:“喂,就在外面闯祸了?”

电话另一端,松田阵平气喘吁吁,却不是找他。

“秋、秋叶教官……Hagi找你。”

手机很快被萩原研二接过。

他不知道在干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先听见呼痛声:“疼疼疼!”

“秋叶……嘶轻点,”青年话说到一半倒吸了一口气,缓了许久才接上,声音满是后怕和劫后余生的激动:

“非常非常感谢您!!”

秋叶柊只来得及听个开头,“秋叶”一个词孤零零地在耳中嗡鸣,顿时眼前一黑:“……”

不是吧,还来?!

作者有话说:

①:改自贝姐对透子的原话

秋叶教官连夜扛着新干线逃出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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