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宫宴上做的应制诗,都是会被御览的,当然,这又不是什么正式的考试,皇帝不可能充当一份不漏地全看一遍,呈上去一些,他随意挑拣几张看了,剩下的就由下面的大臣自由传阅,若是有那写得好的,或有想要毛遂自荐自家子侄的,也会把对方的诗词挑出来呈上,皇帝会再看一遍这些“漏网之鱼”。

整体气氛非常轻松,说说笑笑的,还有大臣为谁的诗句更好而争论。

“殿前飞鸟寂,青鸾着红衣。”

皇帝随意从中挑出一张来,一眼就看到了这一句,不为别的,实在是这“青鸾着红衣”与“胜春日”似乎没什么关系。

青鸾,五凤之一,多为信使。红鸾,红色仙鸟,主人间喜事。

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信使送姻缘的呢?

想到最近的某件事情,皇帝的眸光微动,嘴角上翘,手指点了点诗句,一眼扫过宋鸣的名字,笑对左右言:“可见是要催婚了!”

他是玩笑话,但这诗作传下去,传到宋老太爷面前,在周围附和的哄笑声中,他的脸黑得彻底,偏偏还不能辩驳,说他们宋家没这个心思,还是说庶女不配开国公府的小公爷?

无论怎么说,好像都是要把玩笑话弄得十分正式的“做贼心虚”,可若是不说,就要承认了是借机催婚,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开国公的座位还在第一排,他是个粗人,不爱诗文,几乎从不细看,传到他这里的诗作,转手就到了下一桌上,偏偏周围笑着的人善意提醒,点出那一句诗来让他细看。

“殿前飞鸟寂”说的便是秦骁那一首射箭的工夫,后面的“青鸾着红衣”又怎么不是催婚了?

皇帝都说是,你能说不是吗?

开国公的脸色也不好看,秦骁的婚事,他倒是想要早点儿定了,可……狠狠瞪了秦骁一眼,这小子大了,翅膀硬了,是越来越不好管了。

再加上,那个流产而亡的小妾的事情,开国公心中也略有几分亏欠,他把对方收为小妾的时候,可不知道这是儿子的“房里人”,即便是什么都没发生的丫鬟,但既是儿子那里的,他这里收用就有些不讲究。

事后知道,也觉得好没面子,哪里就缺这一个呢?

若是那小妾不死,如今也不过空有妾侍之名而无宠了,偏死了,就好像在父子关系上打了个死结,父亲舍不下面子跟儿子说自己误会了,弄错了,也放不软身段哄好儿子,儿子就一门心思以为父亲有意为之,或者是不重视自己,或者是……总之,父子两个因此关系别扭了好一阵儿,秦骁的厌女症就是从那时候起广为流传的。

这更让开国公心有亏欠,对秦骁的婚事也就难以硬气起来,总还是要让儿子顺心一回的,但,宋家……

他皱眉,宋家的关系可太复杂了,若是单纯文官还好说,宋老太爷也可算是寒门出身了,可偏偏被榜下捉婿娶了勋贵家的女儿,之后的子女婚姻更是纵横八方,着实是有些让人摸不清楚心意。

开国公掌有兵权,秦骁这位小公爷不出意外,就是以后的掌兵之人,他的婚姻,不要说自家重视,就是皇帝也不可能放任自流。

多少也要先看看皇帝有没有什么安排再说,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定下来的。

如今这般……开国公一时思索不透,他适才喝了些酒,这会儿头脑都有些发昏,正好秦骁已经射箭归来,又是毫无悬念的第一,开国公和秦骁的脸上都没什么惊喜,意料中事,平常对待即可。

反倒是这婚事,开国公把那张应制诗递到了秦骁的面前,面色深沉:“你怎么想的?”

秦骁武艺出众,却并非不通文墨之人,只瞥了一眼那下方有着指甲印痕的诗句,又看了看落款,便是一笑:“宋家尚可。”

比起选择某个勋贵之女,宋家宋婉,只差在庶女身份,其他倒是都还好。

想到上次宋婉来探病时候古灵精怪的眼神,还有私下相处时候的大胆之举,即便是秦骁也觉得对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的确也勾起了他的好奇心,至少他此前从未见到哪个女子如宋婉一般大胆,而她对自己的兴趣,简直溢于言表。

热烈的追求有的时候也会给人一种被深爱的错觉,秦骁自觉并未被宋婉的手段迷惑,可他的确在想到对方的时候不自觉笑起来,心情也轻松愉快。

外界传闻,开国公早就知道,但少年风流,只要不闹到他面前来,也就没什么,听得秦骁如此说,而非直言那个宋家庶女尚可,他就微微点头:“……那就定宋家了?”

这一句还有试探之意,开国公看着秦骁,想要看他意思,秦骁矜持颔首,耳根微红,却因皮肤黑而不显,并未被开国公看出什么破绽来。

“既如此,今日也可成一段佳话。”

开国公说着,就朗声向皇帝求赐婚,正是秦骁和宋婉的婚姻。

“哦?竟是还有这等喜事,可是两情相悦?朕可从来不乱点鸳鸯谱。”

皇帝笑呵呵在上方问,他的眸中似乎满是兴味,却并未深究宋家的那位姑娘是谁,只当并不曾听闻荣王世子求娶侧妃之事。

开国公也笑,看了一眼宋老太爷的方向,没见得对方动弹,这便是默认了。他刻板的脸都舒展开,像是个仁善家翁,“陛下不乱点,臣也不曾乱点啊,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臣生性豪爽,从不是那种拖沓性子,总要为我这不争气的儿子求个体面才是。”

庶女为妻,倒像是男方家势弱或者有什么差池似的,但若是圣旨赐婚,就足够体面荣耀了。

若有跟那皇帝相熟的人家,皇室宗亲,皇子公主,郡王郡主,求一个赐婚圣旨,多是寻常事,以至于这般赐婚圣旨都似批发一样,只需皇帝用印即可,格式一定,执笔人变变人名就可以直接用印了。

文官少有这般体面荣耀,倒是武官,多有怕军功太盛,以至于引起猜忌,从而以军功求婚姻的。

于开国公府来说,这般求圣旨赐婚,也是向皇帝表忠心的一种方式——看啊,我家儿子的婚还是你给定的呐,这要是有什么问题,可就不能怪我啊,给你(发表意见的)机会了。

皇帝向宋老太爷的方向看了一眼,笑着问:“爱卿如何说?”

“若能成就姻缘,当是宋家之幸。”

宋老太爷也笑,只能笑,既然皇帝都有“催婚”语,可见对这桩婚事是有些说法的,开国公那奸猾的一向会体察圣意,他都敢直接求圣旨赐婚,他又有什么不敢应的。

两人目光对视,宋老太爷年龄大,但保养得好,也不曾经历戎马厮杀损耗元气,看起来倒是只比开国公略大一些,像是同一辈人似的,可这婚事若是成了,嘿嘿,宋老太爷笑,那开国公就是标准的晚辈了,谁让自己是宋婉的爷爷呢?

孙女儿嫁给他儿子,自己不亏!

开国公看着宋老太爷,总觉得对方笑容古怪,后知后觉意识到这里面的辈分问题,虽然对方也不至于真的拿这个辈分压人,但平白好似矮了一辈的感觉,还是让他气不顺,坐下来的时候踹了秦骁一脚。

正坐在他身侧的秦骁无端挨了一脚,一时不知道什么缘故,回头去看,眼神都有些发懵,真就好像路过被踹的狗一样,你踹我干嘛!

父子两个的眼神交流完全不影响皇帝的好心情,皇帝哈哈笑了两声,就乐呵呵把这桩婚事口头定下了,赐婚的圣旨自会有人拟定,之后用印就是,皇帝金口玉言,再不会有什么变动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一首应制诗会闹出这般局面的宋鸣缩着脖子,坐回原位的时候驼背缩肩,一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架势。

看得宋老太爷气不顺,桌案下,也给了宋鸣一脚,看看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儿,青鸾着红衣就是红鸾了,谁告诉你的!

宋鸣跟秦骁一样一脸懵,真成我的错了?他也不是故意的啊,就不能是灵光一现?

宫宴结束后,各回各家之际,突然成了亲家的两位被众多朝臣恭贺,荣王是个不吃亏的性子,特意从宋老太爷身边走过,阴阳怪气:“可见我这个荣王没被人放在眼里,实在是不如开国公颜面大。”

宋老太爷心里翻白眼,有意见跟开国公说啊,又不是他求的圣旨赐婚,再说了,你家世子那玩笑一样求娶侧妃的举动,是真上门打脸啊!那是真心求娶吗?那分明就是傲坏宋家的名声!

若是旁的王爷,宋老太爷大约还有几分顾忌,但对荣王,即便他是皇帝疼爱的亲弟弟,却也是毫无权力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实在是没什么可怕的。

因此,宋老太爷很有骨气地保持微笑:“王爷莫要妄自菲薄。”

——嗯,你很有自知之明,那我就不用多说什么了。哦,不要小看自己啊,好歹你还有个皇帝哥哥。

开国公那里根本就没理会荣王这句特意大声说出来的话,毫无实权的王爷,的确是跟废物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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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猜对!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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