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荣王世子就在楼上。

知道这一条是因为宋婉眼睁睁看着秦骁从窗口翻身上去,那动作快得就好像是人看花眼了似的,不等宋婉探头去看外面,就听到楼上“咚”一声,紧跟着就是稀里哗啦的声音,像是开了道场似的,几乎能够想到那碗碟碎了一地的情形。

“这就、打、打起来了?”

宋婉和春巧面面相觑,太干脆太利落,知道对方不是要干好事儿,可委实没想到这么明目张胆干坏事啊!

隔着一层楼板,传递过来的声音变得沉闷,却还是能听到那一声暴喝:“秦骁!”

显然,是出自荣王世子的。

倒是不闻秦骁的声音,标准的人狠话不多啊!

乒里乓啷好一会儿,等到动静停歇下来,宋婉还没来得及避开窗口位置,就见到面前一道黑影,她闪身不及,被黑影搂住了腰身,带着她远离窗口,紧跟着就是开门离开,像是要逃跑,可少年人的神采飞扬,总还是无法忽略的意气激昂。

一看秦骁的样子,宋婉就知道他是功成身退,脚下步速加快,紧跟着他一起出门,春巧也机灵,什么话也没有,跟着就往外冲。

“咚咚咚——”

下楼的脚步声纷乱,荣王世子显然不是自己独自一人在上头吃酒的,这会儿下来的可能还有下人之类的。

“走。”

秦骁似是早就安排好了,带着宋婉出来,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箭一样带着宋婉窜上去,上车的时候,秦骁似是怕宋婉的动作慢,直接把她如麻袋一般抱起,不是标准的公主抱,还有些不舒服,可不等宋婉反应,两人就已经在车上了。

“还有春巧!”

宋婉见秦骁这匆忙逃离的架势,只怕惹了什么大麻烦,别看在城外秦骁敢朝荣王世子头上金冠射箭,放在城内,可就不一样了。

春巧落在后面,若是被荣王世子抓住该怎么办?

纵是死罪可免,恐怕也活罪难逃,对荣王世子那样的人,宋婉可不敢高估对方的理智和道德。

“放心。”

秦骁这样说了一句,宋婉从窗口往外看,就看到那车夫也是个练家子,见到春巧落后一步出来,他伸手示意,春巧也伸出手来,他拽着春巧的手腕,也不知道是怎样巧劲儿,直接把春巧拽到了车上。

春巧的身体没那么灵活,应变不算及时,膝盖磕到了车板上,声音挺响,不等她换个姿势坐稳,马车就已经往前冲了。

起步还算慢的时候,春巧几乎是爬着进来的,狼狈了些,但好在后来速度加快,颠簸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车内了,不会被甩出去了。

宋婉担忧她,上前扶了一把,等她坐稳,宋婉再回头去看秦骁,对方从那翻飞的车帘缝隙往外看,一张脸格外沉静。

“这样就可以退婚吗?”

故作天真地发问,宋婉心中在想,若是秦骁真有这种把荣王世子“打到退亲”的想法,恐怕才是天真。

“不会退婚。”

车外的景色已经不是望月楼了,繁华的街景也在飞速退后,好像把所有的烦恼也抛在了身后,可秦骁的脸上并不见快活,带着宋婉离开望月楼时候的刹那活泼模样也已经消散。

外面阳光正好,车内却像是被阴影笼罩,秦骁一双眼眸似还在凝视黑夜的深沉,语气也格外沉凝,若有无形的重量,压在这马车之内。

宋婉本以为秦骁是有什么天真的想法,听到他如此说,反而诧异:“那你还打荣王世子,你就不怕……”

女子一旦嫁人,就是别人内宅之中的女眷了,而内宅之中多少事不可为外人道,不说碰上暴力男会怎样倒霉,就是一些冷暴力恐怕也要让人抑郁,秦骁打了荣王世子,在荣王世子和秦珍婚事不变的情况下,真的不会影响秦珍的婚后生活吗?

万一那荣王世子记仇,把在秦骁这里受到的“打”都转嫁到秦珍那里呢?

不说秦珍能不能打得过,就是真的能打,她敢打吗?荣王世子到底也是皇室血脉,更何况,秦珍一旦动手打了他,以妻打夫,简直像是以下犯上,秦家其他女儿的名声也别想要了,只怕开国公还要背上教女不严的罪责。

“不会。”

秦骁笃定,目光之中倒不见对荣王世子的厌恶,虽然也没什么好感,但,他哪里来的自信啊!

宋婉觉得有点儿迷。

若说他们关系不好,好像也没有生死之仇,若说关系好,这眼看着都结亲了,还打姐夫,是不是也……

很难评,这俩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秦骁看了宋婉一眼,不知道是不是从她脸上看出了迷茫困惑,亦或者是觉得那张漂亮的脸蛋为此迷瞪起来格外可爱,他笑着解释了一句:“两家可以结亲,但不能真的很亲。”

所以,打一架是很有必要的,刚刚好的尺度,不至于真的结仇,却又能够表明开国公府的态度,开国公府是不太满意这桩婚事的,之所以同意是因为看了皇帝的面子,看了皇帝宠爱荣王、因此爱屋及乌的面子。

开国公府这般给脸,连嫡出的女儿都舍了去,这忠心,总是无可置疑的。

这是开国公府的表态。

以后,荣王世子若是有什么举动,总也不是开国公府的意思。

“……哦。”

宋婉心里咯噔一下,好像从中窥见了一些可怕到不敢深想的东西,面上还是一片似懂非懂的迷茫,没有再次发问。

秦骁似也不想就这个问题多说什么,再次看向外面,已经从闹市出来,周围骤然一静,连从车帘涌入的风都带着些凉爽之意。

“你姐姐的婚事都定得极好。”

秦骁把宋婉送到宋府门口,目送她离开之前,这样说了一句,让宋婉琢磨了好久。

宋婉早知道十年后当今还健在,所以不觉得夺嫡紧迫,可在那些皇子龙孙看来,当今的年龄已经足够考虑随时暴毙的可能了。

因这样的缘故,京中的空气似乎也有些紧张,以至于各家的婚事,很能体现各家的态度。

宋家的态度很好理解,就是中立,选择的女婿,除了秦骁之外,无论是赵秩还是孙览,都不是能在朝堂上起什么关键作用的人,这样的人,恐怕连做棋子的价值都没有,最容易随波逐流,活到最后。

事实上,赵家很稳当,孙家也是,这十年间多少官员落马,不是贬谪,就是流放,还有犯了忌讳直接被吵架灭族的,教坊司的新人一茬一茬地换,多少犯官家眷在争夺头牌之位。

宋婉对此,不是不知道,只是多数都当八卦听了,若有认识的,唏嘘一声罢了,多半都是不认识的,偶有见面,也只停留在曾见过打过招呼的交情上。

她素来不是一个热心肠,或许会为这些女子的命运而感叹如落花飘零,可要让她伸手去捞花,一来没能力,二来没必要。

犯官子女,便是侥幸能够被发卖为奴婢,也跟一般的奴婢不同,是不能够脱籍的,那样的一辈子,从天到地,也不是不能理解一些人宁可自尽,也不苟活了。

宋婉从宋家的平稳想到了宋老太爷的眼光好,又想到了与之相对的那些不幸女子的下场,她也不是没见过那种前一天还热热闹闹成亲,多少人都羡慕,结果不到月余就直接全家下狱,最后充入教坊司的倒霉。

这样一想,无论是远在外地的林家,还是在京中的赵秩孙览,竟然都是难得的安稳人,宋家结亲的眼光是真的很不错。

可能也是因为选了潜力股的缘故吧,就好像一周目的时候,无论是余怀秋还是卫明,都要从新人的位置往上走,在他们还没发力的时候,显然也不具备什么投资价值,更不会被有心人当做棋子操纵。

许是想到了那些命运可怜的女子,宋婉多有几分感触,回来之后难得脸色不算太好看,宋宣见了,还当是秦骁欺负了她,多问了两句。

宋婉本来还没情绪作答,勉强回了一个“没有”,紧接着醒过神儿来,抓着宋宣问:“……你可知秦骁为何要这样做?”

她已经得了秦骁的答案,大致知道这是开国公府在表态,但她想要看看宋宣会怎样看,同一件事,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

“唔……”

宋宣委实没想到这出门一趟还能这样闹腾的,问题太突然,脑子好像都不会转了,想了一下才说,“开国公府大约是不想要这样的姑爷。”

荣王世子的纨绔之名,满望京谁不知道,这样的一个夫婿人选,恐怕很多人都不喜欢吧。

若不是看在他的皇室血脉,爵位之尊,有几个会把他列入选择之列?

同一时间,大长公主府的假山小亭内,博阳郡王拢了一下身上的大氅,乌黑发金的色泽在光下若有七彩光晕,深沉华丽。

他垂眸看着手上的一张纸条,上面一行字写了秦骁和荣王世子在望月楼的冲突,纸张叠起,博阳郡王嘴角微翘,简单评价:“……过分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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