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平静了两日,宋婉这里补上了一个名为春香的小丫鬟,名字是熟悉的,人却不是,这位春香一脸的聪明相,被郑嬷嬷带到宋婉面前,那眼睛就叽里咕噜乱转,四下里都看了看,这模样,怎么看都是不安分的。

郑嬷嬷仿佛没在意,笑着道:“咱们初来乍到,也没什么经年的老仆,知根底的小丫鬟,都是才从外头买的,年龄小,姑娘暂且先用着,也慢慢教,若有不合适的,以后再换了去。”

凡是这种话中的“以后”大抵上都是再无下文,宋婉也不去多烦忧,微微一笑应了下来,只当这小丫鬟是礼物一样,高兴收下了,转头就把人交给春巧带着。

“你年龄小,我也不知道你做什么合适,且先跟着外头的小丫鬟学学规矩吧。”

宋婉笑着跟春香这样说过之后,又给了春香一支绒花簪子,把她打发到外头去了。

大白天的,她也没对春巧多说什么,只晚上两人躺在床上才说了说有关春香的话题,“她年龄小,一时半会儿也不顶用,你就先教教看,也别让她在屋里乱动,免得再弄坏了物件。”

这个周目,宋婉是要立预言家人设的,偏偏她这个预言家又不是真的预言家,在宋老爷面前摆出的种种姿态,也不可能在人后继续装样,所以她就需要一个清净的环境,免得人后还要演戏,这时候,对这种赐下来的丫鬟,就很难再信任了,不让她进房就是最好的了。

春巧也不知道是懂了宋婉的意思,还是误会了什么,笑着应:“她才多大点儿,还要老老实实学上两年才能进房伺候呐,姑娘放心,我可不能让她把我给取代了。”

“你放心,就是她再学几年,也取代不了你,我总是、最信你的。”

宋婉拉着春巧的手,她跟春巧的情分可不是那么简单,无论哪一次,对方都没辜负她的心意,她自然也不会不信任对方。

夜色昏沉,帐幔垂挂,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正是这样看不清的时候,反而听得清那话中的真。

春巧有几分动情:“我不知姑娘要做什么,但无论做什么,我总是姑娘这边儿的。”

主仆之间,日夜相伴,彼此之间的情谊,比姐妹之情恐怕还要更深几分。

“我知道。”

宋婉点头,握着春巧的手也微微收紧,春巧是做到了的,一直都在她的身边相伴,所以,她才能在每一次的失败之后,还有勇气重新开始,因为她知道自己身边始终还是有一个可信之人在的。

春香果然是个不安分的,才第二日,春巧就发现这小丫鬟很喜欢跟另一个宋夫人院中的小丫鬟来往,得了对方一点儿吃食好处,就嘴上没把门地把宋婉在做什么都说了出去。

其实宋婉也没做什么不可说的事情,但身边有这样的一双眼盯着,总是让人不舒服。

“姑娘,不然我想办法把她撵走吧。”

春巧对上忠诚,对下却不是没有手段,她随口就说了一个打发春香的好办法,只要让春香犯点儿错,打碎个碗碟什么的,就可以顺利把人撵走。

“走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不着急,就先这样。”

宋婉也觉得心烦,但并不觉得这时候撵走春香是个好主意,她耐下性子来,等着宋老爷的消息。

过了几日,宋老爷找人来传话,让宋婉去书房一见。

听到这个传话的时候,宋婉正在练字,临窗的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窗户是敞开着的,外头的风畅通无阻,也能看到在院子一角的春香,时不时往这里探头探脑地盯着。

宋老爷派来传话的是个仆妇,面生,自称姓严,叫做严嫂子,仿佛是哪位管家的娘子,并不常在后宅之中走动。

“麻烦严嫂子特意过来一趟,倒是以前不常见,不知严嫂子平时都管着哪里?”

春巧见宋婉面有疑惑,就主动上前探问,她笑容亲和,与那严嫂子凑着近乎拉着手问,倒也不显得盘问人。

严嫂子有些拘束,被春巧拉着手都不敢动了,抿唇笑:“我家那个是跟着老爷的,我不常在内院走动,也是这次传话,小厮不好进来,这才让我进来说一声,免得惊动旁人。”

这一句“惊动旁人”说得颇为隐晦,宋婉一听就觉得所指是宋夫人,内院的事情,想要绕过宋夫人还真是不太好绕,但既然要绕,那就说明宋老爷并未跟宋夫人说自己曾预言过的事情。

上一次不曾说,是消息还不确准,说了也在两可之间,若是不成,反而徒增笑柄,那这一次,已经得到证实之后,宋老爷会不会跟宋夫人交心呢?

宋婉稍稍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就觉得很有意思,至亲至疏夫妻,她以往看宋家,总把宋家当做一个整体来看,但其实拆分开来,各房有各房的利益,一房之中,夫妻子女的利益也未必都是一致的。

嘴角挂上了微妙笑意,宋婉对严嫂子点点头:“劳烦严嫂子了,我这就好了。”

说着放下手中的笔,临出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春香的所在,春巧犹豫了一下,见得宋婉示意,便点点头,没有跟着宋婉出门,而是把春香叫到了身边,让她做一些事情。

严嫂子看宋婉一个跟她走,连丫鬟也不带,眼中都带了几分赞许,“免得惊动旁人”这话,也有跟宋婉说的意思,这个“旁人”也可是春巧。

宋婉倒没想到这一层,她是信任春巧的,自然不会把春巧防在外面,有些事不说,只是因为不必要,且并不会损害春巧的利益,跟不信任是两回事。

严嫂子是个不爱说话的,她自己说并不在内院来往,但内院之间的路,她竟是挺熟悉的,也不知道是怎样引路,还是早做了安排,这一路行来,竟是没碰见几个下人,顺顺畅畅就到了宋老爷的书房之中。

她在门外停步,宋婉独自进了书房,见到了等候已久的宋老爷,宋老爷手中捏着一张信纸,见她进来,把信纸递给了宋婉。

宋婉接过来,一看,这是宋家寄来的书信,不知是何人所书,上面写了些事情,前头的不太连贯,大约前面还有一两张,只这一张上说了一条信息,中岭县子坠马而亡,婚事不成,需要再待来日,另续鸳盟。

信中所言全是客观文字,并不含称呼,也不见多少情感,再加上这样的“噩耗”,也不怪宋老爷的神色不展。

“正如你梦中所料,却未知后来如何。”

宋老爷见宋婉看完了纸上内容,又把信纸接过来,与手旁的几张拢到一处,折叠起来,重新放入信封之中。

上一次宋婉预言时间不短,却用长篇大论叙述林无暇变成司马修,又变成洛阳子爵,以及他们的那一段良缘,对家中姐妹的婚事都没多言,宋老爷那时候听也就是听个故事,没有太入心,这时候见到验证了,就想要听一个具体。

这是宋婉早就料到的事情,她情知这样的疑问以后只会更多,不会更少,她现在要说,也不纯粹是当一个讲述者,还要在讲述的过程中有所收获,在讲述之后获得更多好处才行。

“啊,这个啊,我、我不太敢说,只怕父亲怪我。”

宋婉没准备把四个周目的事情混淆在一起,张冠李戴,只怕其中有什么微小的变量没有顾及到,从而发生更大的错误,她既然选择了讲述司马修作为丈夫的第四周目,就干脆把第四周目的其他事情一一对应讲述,正好她记忆最深刻,也能在讲述的过程中再回忆一下是否还有其他的问题。

“说。”宋老爷面上凝重,仿佛还稳得住,心底只怕浮躁得很,语气之中暴露出来一些,不等宋婉惊觉,他又连忙缓和了语气说,“梦中所有,皆是梦,不能论罪现实,便是有什么错,也不过梦中糊涂,不要多想,你直说就是了。”

这个安慰很及时,宋婉面上稍稍放缓一些神色,吞吞吐吐着说了:“姐姐、姐姐嫁给了、嫁给了荣王世子、当侧妃。”

“什么!”

宋老爷一惊,竟是直接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把宋婉吓了一跳,宋婉下意识后退半步,有几分怕对方打过来的瑟缩样子。

“细说!”

这时候,宋老爷可没心情安慰宋婉了,对于宋如这个嫡长女,他倾注的心思可不少,如果说投入情感越多爱得越多,那他对宋如的爱恐怕要有八分,余下两分余地是因为宋如到底不是能够传宗接代的儿子。

宋如作为宋老爷第一个女儿,她的备受宠爱那可是从小就开始的,又是嫡长女的身份,真的是顺风顺水,连婚事也是宋老太太亲自帮忙说合的,无论是放在那时候看,还是放在现在看,这婚事都挺不错的,只可惜,中岭县子福薄。

宋婉见宋老爷神色严厉,也知道这时候不好故作姿态推三阻四,否则就真的要把对方惹急眼了,当下做出一副怕怕样子说:“荣王世子亲自来求娶侧妃,家中应了……”

她说到此处,抬眸窥了一下宋老爷的神色,宋老爷没觉察她的小心翼翼,而是一拍桌,直接打断:“怎么能应,那荣王世子是满京城都知道的纨绔子弟,还是侧妃之位,咱们这样的人家,要什么侧妃之位!”

正统文人,图的就是一个清贵,何为清贵,其中一条就是不与勋贵结交,不是谄媚,就是折节下交,总是失了风骨。

所以文官家族联络有亲,偶有出格,也不过是舍去庶女嫁与一二武官之家而已,不能更多,也不能是嫡女。

宋如可是嫡长女啊,哪里能够嫁给荣王世子,还是侧妃!

难道宋家是什么非要贴着荣王府才能得到皇帝青眼的微末之流吗?

宋老爷自身的品级不高,但托了宋老太爷的福,眼界还是很高的,完全看不上荣王世子这样的婚事,更是对侧妃之流颇为抵触。

“可、可荣王世子求上来了啊,他亲自上门求娶的。”

宋婉像是要辩解,又像是在为自己的梦叫屈,这又不是她瞎编的,当时就是这样啊!

“不对,我远在地方,你说你与那司马修订婚也不过在两年之内,我怕是要三年才能回京,你姐姐跟着我,难道那荣王世子还专门跑到这里来下聘?”

宋老爷很快找出其中漏洞,眸光厉色,看向宋婉,迫她再说更多。

宋婉无奈,只能把梦中经过道来,是她先回京,然后定亲,借着宋夫人带着宋如回京,然后荣王世子过来求娶侧妃。

“不对,还是不对,咱们家与荣王府从无交集,你姐姐也不是爱招惹祸事的人,怎么就被荣王世子盯上了,你还有什么没说?”

宋老爷这时候已经全情投入,真情实感地在这一串的事情之中挑漏洞。

宋婉也被他挑得无奈了,事情就是这样的事情,难道是她瞎编的吗?若说不对,大概是这中间还有些别的事情,比如说,司马修和荣王世子的不对付?

“莫不是受我连累?”宋婉这般自我怀疑着,又说了司马修跟荣王世子不对付,主要是荣王世子单方面为难司马修,司马修也从未落于下风就是了。

好像那次在猎场所见,荣王世子把司马修硬带过来,逼迫其射猎,最后司马修以猎物取胜,打脸荣王世子。

这种打脸比较静默,并不是用言语挑衅鄙视,而是直接用事实说话,让人自觉羞惭,无力再战。

两人之间这类交锋比较多,谈不上多么激烈,在宋婉看来,有那么点儿冷暴力的意思。

不吵不闹,就用事实说话,证明你荣王世子是个纨绔,不配与我相比。

“……那之后,就常有人说我一个庶女不配这门婚事,哥哥为了我,想要多结交一二宗室子弟,以便来日有人帮忙说话,然后与司马敬相约酒楼,然后……”

宋婉不好意思地半遮半掩把自己被荣王世子掳走的事情也讲了,还讲了受到小公爷秦骁的援手,当然,她也讲清楚了,对方是不想帮忙的,只是她硬是伸手抓住了对方,又抽出秦骁的箭反手扎伤荣王世子,荣王世子没看清,以为是秦骁所为,大声咒骂,惹恼秦骁,对方这才把自己“救”出马车,带到城外,还让随从找了司马修过来接她走的。

“……那之后,就有荣王世子过来求娶,然后……”

当时只做平常,这会儿说起来,宋婉才发现,原来竟是发生了这么多事儿,还真是有几分想不到的冗长。

宋老爷一点儿也没觉得冗长,反而还有些听不够,中间几处讲述的时候,他都忍不住皱眉,很想要插嘴问一句什么,还是忍住了,听到最后,这一次,他没发怒了,像是从中思索出什么缘由来,没再说“不对”,继而质问其中漏洞了。

宋婉静默片刻,抿了抿唇,说这么多话,有些渴,视线下意识就往一旁桌上的茶壶上瞥去,所思所想,表露无遗,一派少女的天真无邪,完全不会掩饰心情。

宋老爷最初没发觉,他思索了一阵儿,正要问什么,抬眸去看宋婉,才发现宋婉的站位都发生了偏移,目光更是在那茶壶上流连不去。

“想喝就自己去倒。”

宋老爷没有多少关怀体贴,只是为宋婉这般“幼稚”而暗暗叹气,她这样,是怎么成为那洛阳子爵夫人的?还真是运气好了?

一时又想,嫡女的教养重要,庶女的教养也要跟上才是,只看那梦中之事,这庶女竟是比嫡女还要有出息。

比起宋夫人知道这件事是纯然的不舒服,宋老爷这里多少还有些安慰,对庶女没那么爱,但庶女也是自己的女儿,总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多少也算有个安慰。

心肠稍微柔软了一下,再看宋婉第一杯茶竟是给自己倒了,宋老爷也没嫌弃那茶水都凉了,浅啜一口。

“父亲不必担心,既然我已经梦到那些,那无论如何,也都不会再如梦中那样了,比如这一次,我就没再去福胜寺小住,也可避开那司马修了。”

宋婉安慰宋老爷,只是说到“司马修”的时候,眉宇间难掩黯然之色,有一种不知哪里失败的哀愁。

她容貌生得好,这会儿也还没经历那些梦中挫折,这般哀愁就少了些情字注脚,如同浮在半空的空中楼阁,乍一看像那么回事儿,细一想,纯是虚妄。

“胡说,你有什么要避开的?”

宋老爷斥了一句,却是含着关心的,只这一句之后,他像是自己想通了一样,的确是不必避开啊!

抬手摸着下巴,把几根短须反复拂过,宋老爷陷入沉思之中。

“不避开又当如何?”

宋婉拿捏着其中分寸,只把自己演成一个对梦中司马修的恋爱脑,绝对不能牵扯现实,不然宋老爷若是一狠心,把她送到福胜寺小住,再让她跟司马修结缘呢?

“梦中,他也曾对我那样好,可他最后还是负了我,明明说好了,只我们两个,绝不相负,哪里想到,到最后……”

宋婉倾情演绎,完全没顾及宋老爷这个当父亲的是否爱听女儿的爱情故事,不等宋老爷黑着脸打断宋婉的这老生常谈,宋婉就先咳嗽起来。

她到底是大病初愈没几日,身子不那么好,一杯冷茶下肚,肠胃还没反应过来,喉咙里先不舒服了。

见她咳嗽得两靥绯红,宋老爷皱眉:“病还未好?”

他倒不是嫌弃的意思,只微妙地觉得是否宋夫人太过不关心庶女,以至于宋婉未曾享受到名医待遇,也没吃到好药,这才体弱多病。

宋婉不知道他这点儿疑心,也是发自内心并没有挑拨离间他们夫妻的意思,不过是机缘巧合,造成了这样的误解,他没说,她不知道,也无从解释了。

“许是冷茶激的,让父亲担心了,我的病已经全好了。”

原主香消玉殒,新的灵魂给身体灌注了活力,虽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让她反复于穿越的时间点重生,但她的身体的确是好了不少,连小病都……不,不对,不能说没有小病,而是四周目的大病太过突兀了,不夸张,那时候边关一病,她真的以为自己要跟原主一样走向生命终点了,没想到……

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要感激司马修找来青夫人的刺激,让她激起了活力,之后病竟然就渐渐好了,虽落下了咳疾,但也总算是多了几分回京的精神。

这一想,仿佛还有几分讽刺,若是那时候就病死了,她跟司马修也算是圆满一辈子,再无遗憾了。

“回头让大夫再来看看,许是水土不服,也要注意才是。”

宋老爷多关心一句,再看宋婉那纤细身材,不得不说,好看是好看,弱柳扶风一般惹人怜爱,但看着就身子骨弱也是真的。

宋婉已经不咳了,缓了缓,脸上的红晕也渐渐褪下,肌肤莹白,她像是少有听到宋老爷这般温言叮嘱,愣了一下,眼圈儿渐渐红了,“多谢、父亲关心。”

如果说宋如平日里能分得宋老爷八分关爱,剩下的那两分还要在宋宣的身上,然后到了宋婉这里,十分已经分完,再无余裕,所以原主不要说能跟父亲多说两句话,就是这样单独的关心之语也是从来没有的。

原主若是在,又该作何感想呢?

不过,对原主来说,不常见不常说话的宋老爷除了有一个父亲身份外,也跟背景板没什么两样吧。

眼中满是孺慕之情和感动,宋婉心底却是平静的,连带着心声都带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嘲讽,看啊,有的时候世事就是这么荒诞,假的竟比真的更惹人爱。

宋婉演到了这里,宋老爷也有些动容内疚,他以往对这个女儿太少关爱,以至于不过一句话,她就这般,而她有事情,竟第一个记得跟自己说……宋老爷的眼中多了些温和,不吝夸奖:“婉儿能有这般梦中机缘,是有福气啊!”

宋婉默默点头认同,是啊,谁能有她有福气,又是穿越又是重生的!广阔天地,大有所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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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昨天jj崩了,所以今天大长章补上!

吓死我了,差点儿没发上来,来个“还不是作者呦”,呦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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