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村子小,人少,房舍也不大,能够分散入住村中的也不过小半数,大半的人还是要在村子旁边儿露营,索性,扎帐篷之类的事情已经算是熟练了,并没有耽误多少时间。

等到帐篷扎好,火堆架起来铁锅,热水咕噜噜冒泡,再有人从村中灶台端出做好的饭菜来,这个露营地就显得有模有样了,甚至比旁边儿不舍得用烛火的村子还要亮堂许多。

有人往火堆里放了一把干艾草,些许清香混在烟气之中弥漫开,驱散了周围的蚊虫,宋宣和卫明坐在火堆旁,宋婉和春巧坐在他们对面,这一处小火堆只有他们四个人共享,也算是宽敞了。

“我还说今日能好好睡一觉呐。”

吃饱喝足,宋宣随口说了一句话,手撑在铺在地面的坐垫上,草编席子上垫了一块儿软垫,手掌压在草席上,似乎还能感受到下方不太平整的小石子有些硌手。

“与其在村中住宿,倒不如还在外头露宿,这几日天气晴朗,外头躺着也算自在。”

卫明的坐姿还很端正,他笑着说了一句,眼神又看向了宋婉,露出会心一笑,大有“你懂我意思”的感觉。

宋婉抿唇笑,她的确是有顾虑的,村中房舍不多,之前他们过来的时候,门还敞着的,让人一眼就能看到那正堂供奉着的神龛。

当时天色还不是十分昏暗,些许光源照入室内,却照不亮那神龛之中的神像,也不知道是信仰着什么,就这样堂而皇之供奉在正对大门的位置,怎么都觉得有几分古怪。

主家又不是佛堂庙宇,哪里有这样一进门就正对神龛的道理?

都说乡俗多有不同,离了家,免不得要入乡随俗,免得破了人家的禁忌,但某些习俗,真的不如远着点儿。

信了自己多烦扰,不信,看着也古古怪怪的。

宋宣也不傻,听得卫明这样说,眼珠子一转,也想明白几分,只是想到了别的方向,“这村中老弱妇孺,能有几位壮士,咱们这么多人,饭菜都是自己看着做的,也都清洗干净了,不至于再有什么事儿——不过你们说得对,出门在外,还是不要给人添麻烦的好。”

明明是自己也存着戒心,这样一说,倒像是要给别人留出些方便来,听着还真好听。

卫明身边也有着一个随行的人,不是小厮,年龄更长一些,被他叫做“王三哥”的,一路混在护卫之中帮把手。

这位王三哥在外头晃了晃,像是有什么要对卫明说似的,卫明见到了,正要起身过去说话,宋宣摆了摆手:“这都熟悉了,哪里还要避着人,有什么,过来说就是了,总不是什么私隐吧?”

他这话大大咧咧,透着一种亲近,却多少也有点儿没分寸的感觉,宋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给宋宣找台阶:“哥哥,我去车上了。”

她说着,就要起身避开,卫明见状,也没阻止,只歉然道:“王三哥没读过书,只怕失礼,让你们见笑了。”

这话,既是对着宋宣解释,也是对着宋婉说的。

宋婉一笑,并不在意,她一个女子,跟外男一同坐在火堆旁,本来就不太妥当,也就是宋宣也在其中,无人说什么,若是再多几个男的,那场面就难看了。

她也不计较这些,主动避开就好了,没必要在这上面讲什么男女平等,非要追求一个平起平坐,只心中有点儿好奇,又看了卫明一眼,这都快到望京了,总不能是有什么家中私事,所以宋宣那话,其实还是有分寸的。

宋婉避开了,却也不算完全避开,她的马车也在这火堆旁,跟春巧上了车,还是能够听到这边儿的声音。

坐在车上掀开帘子的时候,她往外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卫明看过来的视线,卫明一笑,她也回了一笑,又把帘子放下来了。

里面能够听到外面的声音,外面同样也能听到里面的声音,知道这一点,春巧都不好大声说话,小声跟宋婉说了两句,就把车上的铺盖打开,就着外头的火光铺陈开来。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旁,并不影响外头的声音传入。

宋婉一走,卫明就招手让王三哥过来:“三哥可是在村中打听出什么来了?”

宋宣对人热情,此时对王三哥,大约是看在卫明的面子上,也没少了笑容,招呼王三哥坐下,正好宋婉离开,她做过的那个软垫被春巧顺手收走了,席子上空下来,也是个座位的样子。

王三哥没敢僭越,直接坐到那席子上,只在卫明身边半蹲着,笑着跟宋宣打了招呼,说起自己在村中打听出来的事情。

“也不是什么稀奇的,就是信了长乐。”

他笑起来自有一种亲和,话语随意又自然,也像是闲话家常一般,只那嗓音粗了些,颇具辨识度。

“长乐?”

宋宣在外头发问。

宋婉在心里发问,一时好奇,又把车帘掀起来一些,看向外面,只能看到王三哥一个背影,还有卫明一个侧脸,以及宋宣坐正身子的一个肩头。

长乐?她仿佛听过这个名字,长乐……长乐……长乐教!

若电光雷火于脑中炸起,宋婉不自觉已经倾身靠着窗子,试图探究外界更多的秘密,是那个长乐教吗?

“你们年龄小,大约都没听说过,这长乐神也是古来有之的,民间多有信的……”

王三哥见宋宣和卫明似乎都不太知道,颇有几分自得之意,笑着把话说了,一句“古来有之”让宋婉都忍不住想笑,只觉得他文绉绉的,像是刻意学来的,配上那怎么听都不太顺耳的“长乐神”之称,有一种中西合璧的不伦不类,古古怪怪。

就是、挺抓耳的,让人愈发好奇,这长乐教和长乐神,是不是一回事儿了。

宋婉恍惚记得,秦骁曾经说过这长乐教的不好,貌似是个不太好的教派,有种随时都会犯上作乱的感觉。

“……长乐神无一定形貌,讲究些的给个神龛就好,里头随便放什么,心诚则灵……”

王三哥讲得十分不以为然,让人觉得这长乐神也透着几分随便,怎么就连形貌都不要了呢?

无形无状,让人如何信来?

再听,就知道这长乐神为何是无形无状了,最初是有人有感而发,觉得某神曾附身某物之上帮助了他,也许是从天而降的果子,也许是恰好撞在树桩上的兔子,也许是那猛然从水中跃到岸上的鱼儿……总之,那些偶然的小幸运都成了长乐神在暗中操纵,只为了让人间长乐。

若是有不幸的,也不必觉得长乐神是不曾庇佑,只当此生是在为来生积攒长乐,如此,“长乐”就如同“积分”一样,可以累积兑换了。

因为这种无门槛,连神像都不必去请,若有信,哪怕供奉一颗小石子呐,都可算作虔诚了,也不必上香,只要拜一拜,就可以了。

这等简陋条件正适合那些可能吃饭都困难的贫民,于贫民之中积攒了信仰,又因为长乐神的“乐善好施”“广结善缘”“有信无挑”,这份信仰就渐渐扩大,也成了平民百姓都会信一信的东西,毕竟,信长乐神,不必额外付出什么物质上的东西,精神上拜一拜就成了。

哪怕只是当做“好运神”,也肯定会有人临时抱佛脚,愿意多拜一拜的。

涓涓细流汇聚成江河,最初,这样的江河是无害的,但信的人多了,也就有了组织,然后有了教派。

“咱们这里信的还少些,远的地方,我曾听过,那长乐教的人满城都是,连官员都信呐。”

当官的有的时候也是信仰的风向标,好像皇帝信什么,什么教派就会大兴一样,在当地的某些官员,土皇帝一样,他们信什么,满城说不定都会跟着信什么。

本朝不禁信仰,可谓是信仰自由,随便大家想要信什么都行,皇帝本人是没什么太大偏向的,官员也不必非要无信才可担当,下至黎民百姓,就更多信仰驳杂之人。

“三哥也信吗?”

宋宣已经听明白了,只当无聊,随口一问。

“偶尔。”王三哥回答得颇为灵性,惹得众人发笑。

对待信仰,有的时候就可以灵活一点儿,比如说每逢考试就要信一信考神学神什么的。

宋宣笑着说:“我自来是不太信的,但逢科考,该拜的总也不能省,毕竟,拜的人那么多,可能神仙记不住,但不拜的人,那是一记一个准儿。”

必要的时候,就需要从众,而非特立独行。宋宣自有一套灵活信仰法则。

卫明也笑:“听你这样说,我也该拜一拜才是。”

强项有的时候没什么好结果,脖子挺直了也粗不到哪里去,是抗不过钢刀的。

“好啊,到时候一起!”

宋宣应着,坐姿又松散下来,少年飞扬之态尽显。他看向卫明的目光都带着欣赏,对啊,穷都不要紧,会应变才是重要的,尤其不要死抓着傲骨不放,该低头总是要低头的。

他看卫明的目光是越来越像是看妹夫,家中还行,观点契合,确认了,以后是不会有什么大矛盾的人,这样的人,就该是一家人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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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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