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无确实证据……”

宋老太爷的意见偏向保守,他一向是那种稳扎稳打的人,凡事不急着先出头,虽也会在一些事情上发表些“惊人言论”,但选取得罪的目标也都是有数的,文人打击勋贵,什么时候都算不得错。

但,宋婉这件事不一样,宫中黄烛,不必说能够采买经过多少关卡,就说敢在其中动手脚的,难道又是什么小人物不成?

“无法确实。”

宋婉打断了宋老太爷的话,听话听音,她能听明白宋老太爷“稳一手”的意思,但,机会难得,她的双眸发亮,紧握的拳头伸展开再握上,“祖父,不可能有确实的证据,那药方无从核实,一旦核实,反而容易有错。”

真把这个方子弄明白了,被反诬的时候,又有什么来证明自己不是那个贼喊捉贼的?

就要这样不清不楚,半清半楚,才能有个借口,以年轻人的一腔热血,赤胆忠心,来冲动揭露这番“恶行”。

年轻,所以办事必然不会圆滑,冲动,所以不敢相信旁人,直接就找了皇帝,而这也正是忠君的体现,若不是忠君,怎么会发现一点儿小问题就直接上报皇帝呢?

宋老太爷被宋婉打断了话语,本来有些不悦,可触及宋婉眸中亮光,再听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由为之侧目,忽而问:“梦中可有此事?”

大梦十年是让宋婉进入他眼的契机,其中很多事情,不说一一对应,却也并非全都虚妄,那么,这件事呢?

“宫中禁语,外人哪里能知?”

宋婉微微皱眉,皇宫内外若是那么容易互通消息,也就失去了某种皇家威严了。

不过,“皇帝十年无事。”

这也就是说皇帝不会为黄烛所害,那么,是有什么人暗中解决了这件事,还是说这件事的爆发与否根本影响不到皇帝呢?

后者也有可能,因为宋婉之前买的残烛,未必会是皇帝宫中撤下来的。

皇帝用过的东西都要加一个“御”字,由此身价百倍,若是便宜卖了,显然也不合适。

万一皇帝有什么小迷弟小迷妹,非要高价搜集皇帝用过的东西呢?

宋婉由此下了结论——黄烛之害,不及皇帝。

既然如此,这件事若不抓紧,很可能这个功劳就没了,也实在没什么时间让人细细研究黄烛之中的药物到底是哪些,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

宋老太爷是个聪明人,听到宋婉这样说,就明白宋婉心中顾虑,这是一个有时效性的消息,知情上报才是聪明人的做法,也是忠心的体现,否则,谁敢放任皇帝在这样的危害之下继续使用黄烛呢?

“可能到前面去?”

宋老太爷又看了一眼宫殿方向,大殿的门敞开着,一片金碧辉煌,烛光照亮室内的每一寸空间,那最亮堂的地方,坐着的就是皇帝,在他两侧都有金枝玉树的烛台,高低错落的黄烛灿若繁花,灼灼盛放。

那都是上好的黄烛,点燃的时候会有一种清雅之香,香气与茶香仿佛,又夹杂着一些说不出来的清新之感,黄烛无烟,那香气却似有形,弥漫开去,渐渐变淡,离得远了,也就不易察觉。

久居其中,也遗忘了这香气的清雅,宋老太爷抬手捋须,衣袖上似乎沾染了些许香气,像是那殿内之香。

盗汗多梦么?

偶尔闻一次便是这样,若是天长日久,可会令人体虚生病,亦或者……

宋老太爷目光所示,便是大殿之侧,宋婉也向那里看了一眼,咬牙:“可以去更衣。”

古代没有什么便利的抽水马桶,皇宫之中显然也不合适挖什么粪坑,专门造一个厕所出来,于是便有专门的更衣之所,摆放着马桶方便使用。

这样的更衣之所,若来往的人混杂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大殿之侧,必然有更衣之所,方便殿中众人排解多余酒意,人有三急嘛!

这等更衣之所,没有明令不许宫人前往,那就可以冒险一试,最多,最多就是自己不懂宫中规矩,误闯了不该去的更衣之所,也不至于有什么大的问题。

何况,也不是真的要进去,只是找一个进去的借口接近大殿,直入偏殿。

宋老太爷下了决断之后,就比宋婉行动还快,直接给宋婉布置了任务,让她先去偏殿等着,然后自己整了整衣袖,施施然回到殿中。

两人叙话并没有用多少时间,更多的时间还是在掩饰行踪走了多余的路上,这一来一回,宋鸣留意到了,却没时间探问。

宋老太爷回到自己座位之后,就端起一杯酒,上前给皇帝敬酒。

皇帝坐在高台上,在这种宫宴时节,与百官同乐,也会考较一二百官家中子侄的学识,文采武功,都可展露御前,若有出众者,说不定就能当场授官。

百官在最初的集体恭祝之后,还会以官员品阶,从高到低,再上前敬酒,这种敬酒行为多是跟皇帝套套近乎,或者图一个面熟,属于自发行为,不必三五成群。

宋老太爷之前已经敬过一回酒了,是跟着礼部尚书一起去敬酒的,这会儿突然再次敬酒,经过前面位席的时候,被礼部尚书诧异看了一眼,两人共事多年,他还算了解宋老太爷,知道对方不是那种无底线媚上的人,怎么这会儿……

宋老太爷目不斜视,走到御座之侧,举杯敬酒,皇帝的记忆力极好,还记得刚才那一轮宋老太爷已经随着礼部尚书敬过酒了,怎么又单独来了,这是有事儿?

“老臣家中子女不争气,到了孙子辈儿,也少有能为的,年纪轻轻,多有轻狂,不自量力,还要让陛下宽宥一二才行。”

宋老太爷笑着说出这番话,那笑仿佛是苦笑。

皇帝也不年轻了,跟宋老太爷比起来,指不定他还要比宋老太爷大几岁,只是外表上倒更显年轻,许是权力傍身,不易衰老,他听到宋老太爷这样的话,似有几分哀叹青春的感觉,心下不喜,出言道:“若无错,何须宽宥?”

他的目光瞥向宋鸣,宋鸣也不知道宋老太爷要做什么,坐在座位上,往这里看过来,又不敢对上皇帝的目光,稍稍垂眸,显得低调而温驯,不似轻狂之人。

且,皇帝的记忆力很好,宋鸣并未科举,还未正式做官,又有什么需要宽宥的?

“现在没有,一会儿就要错了,老臣老了,管不了那么多,只念她一片忠君之心,提前为她求个情,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定论。”

宋老太爷轻叹着,话语间却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在皇帝即将失去耐性之前,他请皇帝移步偏殿。

不等皇帝再问,宋老太爷一礼退下,回到座位上。

皇帝微微眯起眼,他已经能够确定宋老太爷所言并非宋鸣,那么,还有谁?

“年纪轻轻”,他已经想到了,心中暗骂“这老东西”,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仿佛是要去后面更衣一样,转到屏风后,从小门出了大殿,直接去了偏殿。

宋婉已经悄悄进入偏殿之中,偏殿无人,黄烛还点着,这等宫宴时节,早早地,各处的黄烛就已经点燃了,营造出一种堂皇之感。

偏殿并非休憩之所,也无宫人在此等候差遣,宋婉溜进来等待,满心预演着一会儿要如何说,入宫后,她从未见过皇帝,所能推测的印象也都是凭借上一周目的见闻,至于皇帝具体如何,她又不敢断言。

在古代,普通人离皇帝的距离有多远呢?

就以宋婉的身份来说,还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可正经的一生都见不到皇帝一面,除非夫君身份不同,比如说司马修,能够参加皇帝家宴的那种才可能见到皇帝,还是那种远观,想要站近了说句话都不可能。

本周目入宫以来,宋婉已经是女官身份了,又跟皇帝同在皇宫之中,大而化之,也算是同居一处的人了,可结果,若无这件事,她也没什么机会见皇帝一面。

女官在宫中也不能随便行走,十二司女官服饰不同,本身就限定了这些女官可出现的范围,若有胡乱奔走的,是要问罪的。

教坊司女官想要见到皇帝,真的是很难,毕竟,本朝皇帝不是个喜好歌舞的,除了大型的节日,基本上也没有与皇帝同处一处的机会。

如今……宋婉胡思乱想,听到房门被推开的时候,那一缕门外的凉风还未入内,她就已经十分标准地半蹲行礼,维持着一个优雅而规矩的姿势低着头等着来人入内。

先映入眼帘的皂靴平平无奇,是御前侍卫的,然后是太监的,继而是皇帝的。

明黄色的靴子上面有金线绣着的云龙纹,又有珍珠碧宝作为点缀装饰,一看就贵不可言。

这样近的距离……“叩见陛下!”

宋婉的头更低了,一段白皙的脖颈暴露在上位者眼中,乌黑的发柔顺地垂下,连着那娇柔的声音都多了几分怯意似的。

“起吧。”

头顶的声音沉稳有度,透着高高在上的尊贵,不容懈怠。

宋婉应是起身,依旧垂眸低头,不去直视圣颜,心中暗暗告诫自己,稳住,稳住,已经到这一步了,一定要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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