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是夜,月朗星稀。

悄然走出房门的人没有留意身后的动静,那躺在床上安静睁开的眼,于昏暗室内若有明光蕴藏,如星子闪烁。

城外庄子外背靠一座小山,春日里,漫山的桃花像是天边的云霞,夏日里,这一片桃林就显得幽静,小路旁的那几株桃树,不知道是经常被攀折还是砍伐的缘故,树枝虬然,于夜色中狰狞若蛇。

夜仿佛是黑的,但那一片深邃幽蓝,反倒衬得树枝更黑,衬得那从树下小路上走过的青衫青年的脸更多几分明亮。

一个简简单单的道髻,一根普普通通的祥云桃木簪,一袭青衣连一根绣线也无,素净得看不出来路,青年牵着马匹,棕色的马仿佛融入这一片夜色之中,青年拉着缰绳的手都显得格外雪白,若暗夜的幽鬼,独行于歧路。

“夫君,真的不带上我吗?”

灯光从后面亮起来,把人的影子照在前面,那一个个变了形的影子,好像是一座座瘦长的黑色高山,于一片火光之中狰狞惨叫。

青年的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灯光亮处,骤然亮起的灯光并不算强烈,只是两只灯笼,只那灯笼是少见的琉璃灯,一盏烛火几乎毫无遮挡地向外散发着光线,盖过了星光,驱散了月光。

其中一个持灯的人……薄薄的纱衣被微风拂动,上面的花鸟好像活了一样,连那拂面的发丝似乎都带着几分馨香,淡淡的香气无法逆风而来,却仍让人有一种闻到的幻觉,那是室内的香,与这室外不合。

“你知道我要走?”

王允之回眸的时候,眼中若有那么一丝诧异,可他微微眯着眼,于是这诧异也不显,以至于他表情平静到就好像知道有人会阻拦一样。

宋婉把琉璃灯递给春巧,让她拿着,自己走到一旁林中,也没深入,很快就走出来,手上还牵着一匹黑马,辔头上坠了白色流苏作为装饰,随着马儿踏步而来,那流苏也摇摆着,似有几分风流。

“姑娘……”

春巧低声叫了一声,即便到了此刻,她依旧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要走,心中忧心忡忡,神色透着不安。

宋婉回头看她:“以后的事情,我都安排好了,你放心,不会让你们难做的。你记得,把书信交给祖父,若有什么难的,只管去找兄长,他会帮你的。”

只这一句,再不累述,宋婉把最外层的纱衣拢在身上,一条素带系好,盈盈腰身,不足一握,莫名多了几分英姿飒爽,她的发髻,好巧不巧,也是道髻,玉簪金环,未曾褪去富贵,却也不碍行止。

如那华美的薄纱外裳,需要的时候可以让它摇曳生姿,必要的时候,也可让它紧束在身,不碍举动。

“夫君,我们可以走了。”

跨步上马,身姿轻盈,若流云随风,策马上前,含笑回眸,宋婉那一张在夜色之中也如月光皎洁的容颜,真的有令人为之倾倒的资本。

王允之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多话,直接上马,他本想走出这段路再上马的,这会儿倒是早了些,也好,悄悄走变成夫妻同路,也不必避讳太多。

灯光往前晃了晃,之后就停驻,然后久久不动,直到那灯光被远远抛在身后。

双马并行,王允之看到了早就挂在马上的包袱,又看了看自己的那个,不知道该怎么说,竟是连包袱皮都是一样的,她这是早就知道了?

“我早该想到,什么事也没办法瞒过枕边人。”

王允之若后知后觉一样,开头叹了一声。

马速不快,迎面的微风带着夜色凉意,却又因为正是夏日,这凉意也都带着几分舒爽,宋婉的心情很好,在事前,或有忐忑,但事后,她就只有一种天大地大,任我遨游的自由之感。

多难得啊,抛下所有,好像没了负累,她不必是什么当家主母,同样也不必是晨昏定省的儿媳,更不必理会京中种种烦忧,操心皇帝什么时候立下太子,又是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情,只要跟着王允之走,看他做什么就好。

所以,王允之,你要做什么呢?

宋婉侧头看着王允之,他的骑术竟然也很好,始终保持着跟她同样的速度,不快不慢,仿佛两人比翼连枝,真正夫妻同心了一样。

如果,他没有偷偷出门的话……

“夫君先做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着,夫君去哪里,我也跟着去哪里,我想知道夫君在想什么,又准备做什么……”

宋婉话语轻轻,随风落入王允之的耳中,他的耳廓动了动,莫名觉得耳中有些痒意,夫妻一体,他莫名想到这个词,有些感触。

“你本不必跟着我奔波,这一路辛劳,再回京,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王允之叹息,他没想带着宋婉,但他知道,既然宋婉追上了他,他若是不带着,恐怕就要生出些别的事情来,他的小娇妻,骨子里很是执着。

“随便什么时候,哪怕一辈子不回呐,我也不会后悔。”

宋婉再次表态,她对望京没什么执念,天子脚下的繁华,富贵,荣宠,她都不在乎,这世上的很多事情,于她而言,都非绝对必须。

王允之没有再说什么,带着宋婉同行,这一路果然不轻松,他们的目的地,宋婉做梦都没想到,竟然是九星。

九星长乐,那可是长乐教的据点,王允之去了那里,摇身一变就成了天辅星,一张鬼面具戴上之后,他仿佛就变成了另一个人,若不是还有那一身自小养出来的书卷之气,恐怕也真如恶鬼一般了。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儿?”

宋婉对这样的变化感到莫名,她隐隐感觉到自己恐怕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于两人独处的时候,她才问出来,之前一直默默,宛若一个婢女一般,也亏得她跟春巧相处的时候更多,更熟悉,对春巧的种种行为了然于心,在外人面前装样,忽略那一张过分美貌的脸,还有几分像。

在这里,美貌似乎也算得上是一种伪装,一个美貌的婢女跟在天辅星的身边儿,几乎没人会怀疑对方的来历,反而有些心照不宣的意思,天辅星是男的,身边有个绝色女子,举动亲密,多正常啊!

“九星长乐,长乐教中教主之下,共有九星长老,其中天禽星为帝王之星……”

话到此处,仿佛都已说透。

长乐教一直以来的口号,九星长乐,在外头的人听来,仿佛是在说什么天象,又或者喊“加油”一样,只是口号,并不具备什么实际的意义,知道一些内情的人听来,也不过是知道那“九星”指的是长乐教教主之下真正的主管一方的长老,各以星为名。

但深入长乐教之中,知道长乐教的来源,和其中的历史变迁的,多少就会对这个九星有所了解了。

名为九星长老,可长老们的名声不显,真正知道一些的也不过是八位,那第九位天禽星是遁去的一。

为何如此,就要从长乐教的发源说起了,那也是本朝立国之前的事情。

长乐教最初并不算是正经教派,如同许多外教一样,拿着似是而非的教义蛊惑民心,行敛财割据之实,不同的是,长乐教后来被本朝太祖收编,于是曾经的教主副教主的职权划分之下又多了九星长老。

第一任天禽星长老,其实就是太祖本人,他戴上鬼面,以长乐教之名去往各处,又有长乐教于暗中打通各种关节,立国之初的几场大仗,后来人看恍若太祖神明附体,幸运托庇,其实暗中种种都少不了长乐教卖命。

连同长乐教中的天冲星,也是太祖麾下赫赫有名的将军临时客串,面具是不变的,面具之后的人是轮流的。

一些不方便明面上出手的事情,都由长乐教干了,随着太祖的胜利,立国之后,长乐教就自然也被洗白了。

这个时候,长乐教本可以光明正大成为国中教派,一如佛道,重立经典,收徒传法,但因为太祖觉得暗中的这只手很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于是那时候的长乐教就没有被放到台面上,而是依旧充当着暗处的眼睛,等于是初代的补风使。

年轻时候的太祖多有英明神武,年老之后也不免多疑,他渐渐不再信任暗中的长乐教,而是遴选了一些人,重新弄了个补风使出来,试图让长乐教和补风使互相制约,结果就是两个都尾大不掉,成了历史遗留问题。

宋婉第一次这么完整地知道整个长乐教的来历,再看那戴着鬼面具的王允之,心里就多了些说不出来的感觉,所以呢?

“我是朝廷的补风使,也是长乐教的天辅星……”

王允之坦诚身份,也告诉了宋婉他要离家出走的真实目的是什么,长乐教出问题了,朝廷需要他来暗查,弄明白到底是谁在搞鬼,可,时至今日,那一张张面具背后的人,又有几个还在掌控呢?

“此行,我实无把握。”

临危受命,知险而入,那一双眼中蕴含的复杂感情,或许是因为宋婉,或许是因为……

宋婉不惧,坦然一笑:“我陪你,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无需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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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本周目大揭秘!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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