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宋婉跟着宋宣往回走,时间已经不早了,还要算上回程的时间,便是出来,也不可能在福胜寺久留,到底不是能够住宿的地方。

福胜寺后院除了那二层小佛塔之外,也种植了不少树木,茂密的树冠彼此相连,真如遮天蔽日一般,留下一片绿荫。

宋婉走在前面,脚步雀跃,把宋宣甩在后面,因她并不是再加速小跑,宋宣视线之中一直能够看到她的身影,也不曾着急追赶,又刚和她缓和了关系,便不曾着急追赶,只在后面慢慢跟随。

春巧是一直紧跟着宋婉的,离了宋宣面前,她也敢多说话了,小声让宋婉慢点儿,别着急。

“谁要跟他磨磨蹭蹭啊,人家走得慢了,那叫做君子风度,我又不图什么淑女风度,自然是要怎么走就怎么走了,难得离了人前,还不能任意,也太苦了些。”

无形的规矩,如那些礼仪之类的,说真的宋婉并不是很反感,对人礼貌总是一件好事,但若是身处一个随时都会被人注意到是否规矩是否守礼的环境中,那无形的压抑感就像是头顶的四方天空,处处不得自由。

如今到了这福胜寺中,又难得离了宋夫人等一干人的眼,身边只有春巧跟着,宋婉像是被刚才那一阵跑带出几分自由的躁动一样,并不想很快回到别人的视线之中,包括宋宣。

手中拽着的荷包一甩一甩的,因荷包里面装着些许银锞子,有些重量,晃荡起来,就能听到那碰撞之际发出的声音,谈不上多悦耳,却的确令人心安。

宋婉心想,她这也算是劫富济贫了。取有余,补不足咳咳,大不了以后还回去么,再说了,亲兄妹之间,也不用计较那么多。

一时又冒出来点儿恶念,这一个荷包,不知道何姨娘要用什么理由要回去,亦或者,再拿什么来换?

上次的事情,细细比量,何姨娘后来让翠柳送来的珍珠钗因了那一颗南洋金珠,价值其实还要高于雕工水头都不错的白玉凌霄花玉佩,单纯论钱财上,宋婉并没有亏,但这事儿,就因这个“不亏”才怄人。

摆明了的“补贴”像是一种嘲讽,实在是令宋婉的自尊心受不了,这才转而跟宋宣冷了脸。

心中想着事情,脚步不觉又慢了两分,察觉到侧面似乎有什么动静的时候,宋婉忍不住猛地一回头,正好看到一个缩头到树后的身影,没看清,只是衣服一角是灰色的,像是小沙弥的衣裳。

“谁在那里?”

“我可看到你了!”

说着话,宋婉就已经转了脚步,往那树后绕去,她还有几分戒心,并不是直奔那树而去,稍稍绕了几分角度,拉开了距离。

春巧跟着她,也提起了心,尽可能挡在宋婉身边,不让她接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

不让主子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也是她们这些下人的责任,就怕有个什么不好,惹得主子受惊,最后还是她们的过错。

春巧存着这样的心,遮挡的时候,有意无意,就挡住了宋婉的视线,宋婉努力拉着她的胳膊,试图越位去看一样,也只先晃到了那颗小光头,然后就是被小光头拿在手上的黑鹰风筝。

“呀,是那个黑鹰!”

宋婉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在了黑鹰风筝上,确定那黑鹰的双眼就是宝石做的,的确跟上辈子所见的一样,忍不住扒拉着春巧,从她身后走出,看向树后的人,靠着树干站立的果然是个小沙弥。

光溜溜的头因为低着的缘故格外抢眼,听到宋婉的声音,他才抬起头来,一双黑黝黝的眼让宋婉一惊,乍一看像是看到那黑鹰风筝的眼睛一样,黑而亮,亮而深。

“乱看什么?!”

春巧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大声呵斥。

“怎么了?”

因为宋婉的突然拐弯儿,加快了脚步正好过来的宋宣见到面前情景,有些不解,先看向宋婉和春巧,确定她俩没事儿,这才看向那个后背紧贴着树干的小沙弥。

小沙弥的年龄也不大,十来岁的样子,个子略小,身形也在宽大灰衣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瘦削,可能因为要做活的关系,他的衣裳并不如老和尚一样长及脚踝,灰衣长度只到膝盖,下方是绑腿,两条麻杆一样的腿,再有一双草鞋。

袖子也不是那种不方便行动的宽袍大袖,而是较为贴合的干练,手腕处也有绑带一圈圈系紧,那绑带是同色的布条,也不扎眼,倒是他的肤色,手背白白净净,被那黑鹰风筝衬得格外雪嫩。

“这黑鹰是你放的?”

宋婉冲着宋宣摇了摇头,然后就看向小沙弥,问他手中的黑鹰风筝。

她的目光略有怀疑,如果自己推算得没错,放风筝的人应该还在那红墙之外,绝对不应该是眼前的小沙弥。

便是她的推算可能出错,但这里的天空,都被四处勾连的树枝遮挡了大半,哪里是能够放风筝的场地,便是想要放,也没有那么大的风,没有足够的空间让风筝飞天。

所以,这风筝不是他的。

那他是捡的?

想到这里,宋婉的目光不由古怪,自己上辈子在树上捡了一只黑鹰风筝,没记错的话,跟小沙弥手中这只一模一样,也是宝石眼睛的,而这辈子,似乎还不到时间点,就有一个小沙弥代替自己捡了一个黑鹰风筝,这算是什么必须要被拾取的风筝吗?

不是她,就是他?

出于这个有些玄妙的念头,宋婉多看了那小沙弥几眼,唇红齿白,又有一身让女子都羡慕的白皙肤色,还真是个小帅哥,她之前都没留意,福胜寺的小沙弥颜值都这么高的吗?

“他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纸鸢?”

不等小沙弥回话,宋宣先说话了,他倒没有存多少鄙夷小沙弥的意思,这样说了一句之后,又问宋婉:“这就是你想要的那个纸鸢?”

“也不是想要,就是好奇,是谁家的纸鸢,看着肆意。”

宋婉先否了这一条,顺着宋宣的话改口为“纸鸢”,再看那又垂下眼不言不语的小沙弥,其实还是有点儿想问,但又觉得自己过分纠缠,指不定又有什么别的乱子。

好像她习惯成自然冲着宋宣伸手要礼物,因为一枚白玉凌霄花玉佩引出何姨娘一样,这一次,她若是纠缠这黑鹰风筝不放呃,眼皮子浅这一条,怕是洗也洗不白了,再有多半还有“掠夺他人财物”的罪责了。

“的确少见,这黑鹰做得神俊。”

宋宣注意力放在那黑鹰风筝上,忍不住夸了一句,这般立体得、宛若真的黑鹰一样的风筝,跟那种平面的风筝真不是一回事儿。便是他看着,都有几分见猎心喜。

跟着宋宣的春荣见状,眼珠一转,上前一步,主动跟那小沙弥说话:“这位小师傅,你手中的纸鸢可否借我们看看,放心,不要你的,就是看个样子,以后也买个类似的,或找人做个差不多的。”

春荣露出一个和善笑容来,他许是学着旁人样子,想要温和一些,但做得又多了几分虚伪,不仅没把那风筝要到手中,还惹得那小沙弥目光警惕,手肘往后一靠,动作明显,是要跟他拉开距离。

若非身后就是树干,一时不好拐弯儿跑,说不定他早就跑没影了。

春荣见状,脸上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他是真的没想抢,若是要抢,也不至于说这些话了,真不是要先骗到手的意思。

“算了,算了,以后我找人问问吧,他既不愿意,就算了吧。”

宋宣没什么执念,对春荣这般机灵,也没什么不喜的意思,他一发话,春荣就退后一步,没再继续劝说什么。

宋婉略无奈,小沙弥这般表现,他们倒像是恶人了,也是啊,不然为什么把他围到中间好巧不巧,宋婉是从右边儿过来,宋宣是从左边儿过来,两方未曾聚拢,就像是把小沙弥围在中间一样,单看这个站位,还真像是围着“欺负”的感觉。

“咱们也走吧,该回了。”

宋宣先说了一句,带着宋婉离开,走出几步,春荣还有点儿不死心地回头,却只看到那小沙弥一转身跑走的背影,他跑得倒是快,不曾收束的灰衣被风鼓起,“球”一样滚远了。

“我看那纸鸢也不是他的,他一个小沙弥,哪里来的好东西?”

春荣颇有几分不平之气似的,这般说着,分析倒也没啥大的错误。

福胜寺是本县有名的寺庙,十里八乡,以福胜寺香火最好,因此常有那养不起孩子的人家,把自家孩子丢过来做小沙弥,指望着凭此混个终身编制,故而福胜寺之中的小沙弥,多半都是穷人家的孩子。

若是有钱人家,几个会把孩子送来这里,莫不是没有家业要继承吗?

因此春荣这话不算错,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听起来也着实难听,怎么,人穷就不配有好东西了,基本上没怎么富过的宋婉觉得被影射了,不高兴,忍不住说:“就不能是人家捡的了,捡到了就是天上掉馅饼,也该是他的!”

她这话,又像是在为上辈子的自己辩解,可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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